清晨七点,怀宁市中心公园。
方永把折叠桌支在公园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铁柱铺上深蓝色桌布。
铁军把“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立在桌角。
林疏月架好手机支架,调整镜头角度。
铁牛蹲在桌脚旁边,啃着今天的第一个苹果。
公园门口人不少。
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晒太阳,几个拎鸟笼的大爷在凉亭下闲聊。
人流量不小,热热闹闹的。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靠近这个摊位。
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路过,看了一眼台卡上的字,脚步明显加快。
一个拎菜篮的大妈从十米外绕了一大圈,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目光扫过方永的脸,下意识把婴儿车的遮阳篷往下压了压,快步离开。
“都绕着咱们走。”铁军靠在商务车旁,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咱们长的太凶了?”
铁柱站在花坛边,目光扫过人群:“是啊,他们好像有些怕咱们。”
“他们怕的,并不是咱们。”方永坐在折叠椅上,头也不抬。
林疏月已经开启了直播。
镜头对着摊位和公园门口的人流。
弹幕开始飘:
【怀宁的早晨好安静】
【不是安静,是没人敢过来】
【方律师那张脸确实吓人】
【前面的,不是脸的问题,是赵德茂的问题】
林疏月没有接弹幕。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东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健壮的男人。
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黑色T恤。
两人没说话,但目光始终往这边瞟。
穿夹克的那个手里拿着手机,摄像头对着摊位方向。
西边的花坛旁边还蹲着一个,穿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像是等人,但等了半小时也没见有人来找他。
北边的公交站台,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靠在广告牌上,手里夹着烟,过了好几辆公交车都不见动弹。
“方律。”林疏月压低声音,“至少有四个家伙一直盯着咱们。”
方永点头:“看见了。”
铁牛从桌脚探出头:“要不要俺过去问问?”
“不用。”方永翻了一页书,“该急的不是我们。”
话音未落。
公园门口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辆城管执法车停在路边。
三个穿制服的人下了车。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眉头拧成川字。
他叫刘国栋,怀宁城管大队中队长。
今天这个任务他不想来。
但“上头”打了招呼,他不得不来。
刘国栋走到摊位前。
目光先落在台卡上。
然后抬头看方永。
两米二的身高,三百多斤的体格,黑衬衫被肌肉撑得紧绷。
那张脸浓眉深目,下巴像刀削出来的。
刘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两个年轻队员也停住了脚步,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往前。
“这……这里不能摆摊。”刘国栋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
方永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但刘国栋觉得后背发凉。
方永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城管局的网上备案回执。
审批时间昨天晚上,公章齐全。
“备案了。”方永的声音很平。
刘国栋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方永。
他知道这备案是真的。
他知道这摊位是合法的。
但他还是得赶。
因为“上头”的人在看。
他的目光往东边瞟了一眼。
长椅上那两个男人,穿夹克的正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
刘国栋咬了咬牙。
“备案没问题。但这里是公园门口,人流量大,你在这里摆摊影响市容,按规定得换个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虚了,但也没硬到哪里去。
方永看着他。
看了三秒。
“《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临时占道经营需经城管部门批准,我的批准文件你看了。”
他顿了顿。
“你说影响市容,请指出,我在这摆摊具体违反了哪一条规定。”
刘国栋的嘴张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早该想到的,用规章制度为难一个律师,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身后两个年轻队员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却见方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怀宁司法局备案的法律咨询服务证明。根据《律师法》第四十二条,律师可以从事公益法律服务。司法局已经批准了。”
刘国栋低头看那张纸。
公章是真的,日期是今天的,签字是司法局律管处科长的。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张桌子前面,已经没有任何理由了。
他把纸推回去。
“行。你手续齐全。”
他转身,朝两个队员挥了挥手:“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永。
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城管车驶离公园门口。
弹幕瞬间炸了:
【爽!方律师拿法条怼人太帅了!】
【城管也是被逼的,最后那个回头有故事】
【注意看东边那两个眼线的表情】
林疏月把镜头转向东边长椅。
穿夹克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手机还举着,但脸色不太好看。
他旁边那个黑T恤正低着头打电话,一只手捂着嘴。
铁军从商务车旁走过来,压低声音。
“方律,城管走了,但那几个家伙还在。他们不走,百姓不敢来。”
方永看着远处公园门口的人群。
有人站在远处往这边看,有人放慢脚步又加快离开,有人在摊位二十米外停下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绕开了。
不是没有冤情。
是不敢来求助。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
“让子弹飞一会。”
——
直到上午十点。
极道律所的摊位前始终没人。
铁牛已经啃了六个苹果,开始无聊地数花坛里的石子。
铁柱站在花坛边,每隔几分钟扫视一圈人群。
铁军在商务车旁来回踱步。
林疏月在直播间和粉丝们聊天,维持气氛。
但她能明显感觉到,弹幕的热情在一点点下降。
【还是没人来啊】
【怀宁百姓也太胆小了吧】
【不怪他们,换你你也怕】
【方律师能怎么办?等着呗】
方永翻过一页书。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中午十二点。
林疏月正准备说收摊去吃午饭。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老太太从公园门口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
佝偻着背。
一只手攥着一个蓝布包。
她没有看摊位,一直低着头,但脚步的方向是朝这边来的。
铁牛第一个注意到。
刚要开口。
方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铁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走到摊位前。
没有停。
像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一样。
但她经过方永脚边的时候,手从蓝布包上松了一下。
一张折叠的纸条从她手心里掉下来。
落在方永的鞋面上。
老太太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拐杖点在地上。
笃、笃、笃,像心跳一样。
声音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