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中午,商务车驶入怀宁市中心。
铁军放慢车速。窗外街景从省道农田逐渐变成楼房商铺。
乍一看烟火气十足,商铺一家挨一家,餐饮服装五金杂货,招牌花花绿绿挂了一片。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停在路口,隔壁奶茶店排着七八个年轻人。
但多看两眼,就能察觉不对。
林疏月举着手机拍街景素材,镜头扫过一家服装店门口时停下来。
玻璃橱窗擦得干净,卷帘门轨道却积了一层灰,少说半个月没拉起来过。
隔壁烟酒行更明显,正午时段本该生意最好,他家却拉着半扇卷帘门,里面黑漆漆,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红纸,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
她眉头微微蹙起。
“方律,你看街上的空置率。”
她把画面放大,镜头沿街面慢慢扫过去,
“五十米内三家转让,五家贴着招租。怀宁GDP排名在全省好歹是中上,市中心不该这么冷清。”
方永顺着她的镜头看过去。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空置率,是人的状态。
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大妈,三轮车上苹果堆得整齐。
但她每隔十几秒就往街对面棋牌室门口瞟一眼。
那里蹲着两个年轻人,没做什么,就是抽烟玩手机。
大妈每瞟一眼,肩膀就微微缩一下。
再往前,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塑料袋从五金杂货铺出来,出门时差点和穿深色外套的平头男子撞上。
中年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两步,低着头侧身绕开,脚步明显加快。
他们在怕什么?
方永没有立刻回答林疏月的疑问。
“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找落脚点。”
铁军把车拐进岔路,停在路边面馆门口。
招牌上的“老赵手擀面”已经褪色,门口煮面大锅冒着白汽,三四个等打包的食客排着队。
这条街上人气最旺的一家。
方永推门进店,六张桌子的小店面顿时显小了一号。
邻桌两个食客不约而同端碗往远处挪了个位置。
铁牛习以为常,拿起菜单开始研究。
“方律,俺能要两碗不?”
“三碗也行。”
铁军趁机向方永提问:“方律,这怀宁比想象中更压抑,咱们接下来怎么找落脚点?”
“不急,先吃饭。”方永放下筷子,“吃完饭再找,顺便看看这地方的民风。”
林疏月一边吃面一边补充,声音不高:
“租房软件上筛选结果至少一半标注已下架或暂无房源。跟街上空置率对不上。空着但不挂租,说明房东要么不差钱,要么不指望租金回本。”
“有人刻意操控市场。”
方永把筷子搁在碗口,
“赵德茂的地盘,得守他的规矩才能开店。空着说明他不缺这点租金,他要的是控制。”
铁军接话:“那我们想租,难的是找到敢租的人。”
方永的目光转向正在后厨门口剥蒜的老赵。
饭点已过,店里只剩他们一桌。
店主老赵四十来岁模样,面容粗糙但很干净,只有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
方永起身走过去。
“老板,附近有没有铺面出租?”
老赵抬起头,看向方永。
先是一惊,然后朝外扫了一眼,低声问道:
“你们外地来的?”
“明珠。”
“明珠好啊,大城市。”他把蒜瓣丢进盆里,擦擦手站起来,“想在怀宁开店?做哪行?”
“律所。”
老赵的手停在围裙上。
他盯着方永足有三秒,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他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蒜放在桌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怀宁这地方可不是律师该来——”
“知道。”方永说,“我们就是为了赵德茂而来。”
这三个字一出口,老赵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围裙角被他攥在手里捏了两下,似乎在犹豫。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还是走吧。”
“不是我不欢迎外地人。”
“怀宁这地方不一样,别的城市开店,把工商税务打点好就行。”
“怀宁呢?你得先上龙泉山庄拜码头,赵德茂点头了,你才能开门,他不点头,你租了铺面工商也不给批。”
“上个月来了几个外地记者,只在这查了三天。”
“走的时候一个被抬上车,另外几个车胎全被扎了,相机镜头碎一地。”
“派出所说属于聚众斗殴,各打五十大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们干的还是律所,和赵德茂对着干的律所。赵德茂那种人,不是你能用法律条文对付的,他要是把人弄没了,连警察都没办法。”
方永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完。
这种恐惧,他在明珠也见过。
青荷区那些商户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和此刻老赵看他的眼神几乎重合。
方永交叉双手,靠在椅背上。
“谢谢提醒,麻烦再多加一碗牛肉面。”
老赵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重。
转过身往后厨走,掀帘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吃了三大碗面的铁牛。
“小伙子,你跟着这种老板,趁还能吃的下,多吃几碗补补身子吧。”
铁牛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多谢老哥,再给俺来两碗。”
老赵摇摇头进了后厨。
帘子落下,厨房锅铲碰撞声比之前更响了,像是在用更大的力气才能稳住手。
铁牛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服务区的挑衅、街上的空置率、面馆老板的恐惧,一件件叠加起来,让他隐约感觉这次和明珠不一样。
明珠的敌人是在明面上的,而怀宁的敌人藏在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
他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怕个锤子。”他小声嘟囔,“不就是打架嘛。”
铁柱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醋瓶往铁牛面前推了推。
又过了一会,老赵端着面碗出来放在铁牛面前。
铁牛正要动筷子,老赵按住碗沿,低头对方永说:
“但你们既然非要留,我多说两句,城东江边有一排商铺,房主姓孙,前几年生意还行,后来被赵德茂逼得停业整顿,他和赵德茂有点旧怨,兴许敢租。”
方永接过老赵递来的纸条。
一个电话号码,字迹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谢谢。”
待铁牛吃完,方永起身结账。
老赵坚决不收。
方永把钱压在醋瓶底下,转身出门。
商务车停在江边。
商铺门口,孙先生已经在等着了。
干瘦中年男人,洗得发白的olo衫,比电话里听起来更老一些。
精明的眼睛打量着来人,目光在方永的体型上顿了半拍。
“方律师,刚才是你打的电话?”
“是我。”
“你这体格……确实是当律师的?”孙先生干笑了一声,掏出钥匙打开铺面推拉门,“进来看看吧。”
铺面不算大,大约50来平。
林疏月开口就把租金砍了个合适价,孙先生眯着眼思考,嘴角的弧度说明这价格还有得谈。
他嘴上说两押一租、短租不干,但每句话都留有余地。
林疏月越往下压,他反而越来兴趣。
在他眼里,砍价狠的女人,通常不会拖欠房租。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