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灯亮起的瞬间,杨秀梅率先起身,眼神阴寒直直压向方永。
方永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来。
“方律师。”杨秀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在法庭上的状态,可不太对劲啊。”
方永看着她,没有说话。
杨秀梅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到底能不能帮婉婷翻盘?不能,我现在就带她走。”
“要我翻盘,可以。”方永的声音很平,“但前提是你们得跟我说实话。”
杨秀梅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们瞒着我多少事,我就有多少事没法替你们辩护。”
方永翻开笔记本,推到杨秀梅面前,纸页上几行红笔圈出的记录赫然在目,
“刘松岩刚才追问我三笔转账的去向。如果我知道那几笔钱怎么回事,我可以提前准备好辩护口径。但我不知道,所以答不上来。”
他合上笔记本。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瞒我,让刘松岩继续追着这个漏洞打?还是把实际情况告诉我,我帮你们找合法的辩护角度?”
杨秀梅抠着手背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眼底那种农村妇女的怯懦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层冷硬的光。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全部。”方永说,“秦婉婷四次婚姻期间,转到你名下的所有资金,数额、用途、去向。”
“公司的事跟这案子没关系。”
“刘松岩可不这么想。”方永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他会放过这条线吗?”
秦婉婷从休息室出来,走到杨秀梅身边。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杨秀梅微微点了下头。
“我们去休息室谈。”秦婉婷低声说。
休息室里,双方相对而坐。
方永翻开笔记本:“从头开始说。第一次婚姻。离婚后你转给杨秀梅多少钱?”
秦婉婷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只吐出一句:“第一次……是我前夫自己愿意给的。”
“多少钱?”
“……几十万吧。具体数字记不清了。”
方永的笔停在纸上。
他抬起目光看着秦婉婷,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压迫感,但秦婉婷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秦女士,”方永把笔放下,“你们如果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等一下继续开庭,我还是一样答不上来。”
杨秀梅忽然开口:“方律师,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方永转向她。
“猜到什么?”
“猜到我们不是什么正经离婚案的受害者。”
方永靠进椅背里:
“我是你们的辩护律师。律师的职责是在法律框架内为当事人争取最大权益,而不是审判当事人。”
“你们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不需要向我忏悔。你们只需要告诉我,有哪些事实可以被用来为你们辩护。”
秦婉婷愣住了。
杨秀梅却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做过什么,你也不会说出去?”
“律师对当事人的信息负有保密义务。”方永说,“不论你们告诉我的事情是否涉及其他行为,我都不会主动向法庭或警方披露。律师的职责是辩护,不是查案。”
他顿了顿。
“当然,如果你们让我帮你们伪造证据或者作伪证,那我会果断拒绝。”
杨秀梅盯着他看了很久。
方永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秦婉婷低声说:“梅姐,他手底下那几个人……”
杨秀梅当然注意到了。
铁军脖子上那道疤,铁柱手臂上的青龙纹身,铁牛铁蛋铁栓那几副横肉脸。
五个人往那儿一站,比她们在汉北见过的任何打手都更像黑道。
正经律师的助理不会长这样。
“方律师,”杨秀梅的声音忽然变了,“你手底下那五个人,以前在哪儿混的?”
“帝都。”
“帝都哪儿?”
方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现在只混律所。”
杨秀梅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资金怎么走的。”
“我名下有几家公司,专门做这个。”
“几家?”
“……七八家,在不同的法人名下。”
方永的笔在纸上匀速滑动,没有任何停顿。
那种平静让杨秀梅后背隐隐发凉。
一个人听到这些信息,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非他已经猜到了大部分。
秦婉婷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没有再演受害者,也没有再辩解,只是偶尔补充几句细节。
哪些钱是婚前转的,哪些是婚后转的,哪些是现金,哪些是转账。
方永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这些信息够我准备辩护策略了,我会尽力帮你们打赢这场官司。”
“打赢?”杨秀梅看着他,“你有把握?”
“有。”方永说,“但前提是,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随便开口,刘松岩问任何问题,都由我来挡,听明白了吗?”
杨秀梅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还有。你们名下那些账户,要处理的尽快处理干净,等调查令下来,我也没办法了。”
方永留下一句话,离开了休息室。
掏出手机,给韩正发了条消息:“盯紧账户,准备收网。”
庭审继续。
刘松岩站起来,继续追问资金流向。
但这一次,方永给出的回答不再是“暂未掌握”。
他的措辞精准而克制:秦婉婷名下的大额转账限于婚前个人财产的正常处置,杨秀梅名下账户核查暂未发现与本案直接关联的异常记录。
所有回答都踩在合法辩护的边缘线上,不越权,不违规,但足够让刘松岩的追问暂时找不到突破口。
弹幕开始变化。
质疑的弹幕越来越多:
【他刚才不是还说不知道吗?怎么现在什么都会了?】
【不对劲,刚才他不会是在故意装唐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才是方律师的真正水平?】
刘松岩没有再追问资金问题。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审判长,关于原告前三次婚姻的具体情况,我方申请传唤第一段婚姻的前夫。”
审判长批准。
法警引导一名中年男人走进法庭。
秦婉婷在看到他的第一秒,脸上的淡定碎裂了一下。
杨秀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再次开始抠手背。
前夫的证词结束之后,刘松岩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依次传唤了接下来两段婚姻的受害者。
三名受害者站在一起时,法庭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秦婉婷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杨秀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永站起来,声线平稳:“审判长,原告方对三名证人的证词暂不质证,请求庭后核对后再提交书面质证意见。”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护。
他只是把时间拖住了。
秦婉婷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杨秀梅则慢慢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椅背。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休庭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审判长主动宣布的。
在刘松岩的追问下,大量资金疑问被集中摊开,多处陈述前后矛盾,其中至少三项直接涉及杨秀梅名下关联公司。
法庭需要一段时间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