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签完委托合同,秦婉婷千恩万谢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疏月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接走秦婉婷,驶出巷口。
她转过身,正要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方律,网上炸了。”
方永接过手机。
本地论坛首页飘着三个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第一个是王志强发的长文,声泪俱下控诉秦婉婷“骗婚”。
第二个是自媒体写的《极道律所接盘“毒妻”案,方永还配当律师吗?》。
第三个是网友扒出来的“秦婉婷四次婚姻记录”,配图是她三次婚礼的照片,新娘笑靥如花,新郎的脸被打了马赛克。
评论区已经失控了。
【四次婚姻?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方永居然帮这种人打官司,取关了!】
【极道律所太没底线了!】
林疏月往下翻,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了。
评论区出现了两拨人。
一拨在骂秦婉婷,一拨在帮她说话。
帮她说话的那些账号,IP地址清一色来自汉北省,话术高度统一:
【你们又不了解情况,凭什么骂人?】
【清官难断家务事,感情问题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方律师接案自有他的道理。】
【该不会是和这女人有一腿吧?】
林疏月把手机递回去:“方律,有人在帮秦婉婷控评。”
方永看了一眼那些IP,没有说话。
铁栓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方律,我也发现了。不止帮秦婉婷说话的,骂她的那拨里面也有水军。IP很分散,但发帖时间很集中,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像是有计划地冲热度。”
铁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方律,律协那边有人在问,说我们接这种案子是不是收了黑钱。还有好几个合作方发消息来问怎么回事。”
铁柱从茶水间探出头:“我那边也有朋友在问,说网上有人说我们律所专门帮骗子打官司。”
铁牛蹲在墙角,难得没有啃苹果,小声说:“方律,那女的……到底是不是骗子啊?”
方永没有正面回答:
“铁栓,把秦婉婷的婚姻记录调出来。”
铁栓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屏幕上的信息越来越多。
方永站起来走到电脑前,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次婚姻,结婚一年后离婚,男方净身出户,离婚后三个月内秦婉婷账户入账八十万。
第二次,一年半怀孕、堕胎、离婚,男方放弃房产,入账一百二十万。
第三次,半年,男方及时止损,起诉后要回部分彩礼,入账三十八万八。
时间线清晰,每次离婚后都有大额资金汇入,转账账户全是同一家空壳公司。
方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屋里所有人。
“你们不是好奇,我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吗?”
屋里安静了。铁军从门口走过来,铁柱从茶水间出来,铁牛从墙角站起来,铁蛋从窗边转过身,铁栓的手指离开了键盘。
林疏月从前台走到方永面前。
方永指着电脑屏幕:
“秦婉婷过去八年,结了四次婚,离了四次婚,每一次都是男方净身出户,每一次离婚后她都有大额资金入账。”
“这不是巧合,而是一个有组织的骗婚团伙,秦婉婷只是骗婚计划的执行者而已。”
“只不过,第四次的结婚对象,并没有像之前的受害者一样束手就擒。”
铁军的声音拔高了:“网上那些骂她的帖子,是王志强找水军发的?”
“恐怕不止是王志强一个人。”
“他联合了之前的三个受害者?”铁柱皱着眉:“两拨人请了两拨水军在网上打架?”
方永点头:“对。所以评论区才会那么乱。”
“秦婉婷之所以找我们,是因为王志强的舆论战起作用了。”
“之前的律师都不敢接,她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来找我这个不怕骂的。”
“她知道我刚刚打完天盛案,风头正劲,接她的案子能压住一部分舆论。”
林疏月愣住了:“你早就知道她不是好人?”
“秦婉婷的演技还算不错,但骗不过我。”
方永解释道,
“衣着、表情、诉状以及网络舆论和熟练而精准的婚姻过往描述,无不表现出她的异常。”
“我接她的案子,不是为了帮她离婚,而是为了让她开口。让她以为我真的在帮她,让她放松警惕,把团伙的内部证据交出来。”
铁军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方律,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在钓鱼?”
“以身入局。”
铁牛挠挠头:“俺没听懂,方律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铁蛋踢了他一脚:“方律当然是好人!他在演坏人!”
铁柱沉默了片刻:“方律,你有把握吗?这个团伙能运作八年,不是小角色。”
“所以我才要演。”方永看着白板上那个红圈,“她越相信我,越容易露出破绽。等证据齐了,就不是离婚案了,是敲诈勒索、诈骗,数罪并罚。”
林疏月终于明白了。
从秦婉婷第一次登门,方永就发觉了她的异常。
之所以拒绝接案又突然同意接案,是因为从网络舆论上确认了自己的推理。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赢一场离婚官司,是为了端掉一个骗婚团伙。
“方律。”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不早说?”
方永看着她:“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露馅,而且,骂我的人越多,她就越相信我。”
铁军咬着牙:“那网上那些人骂你,你就这么忍着?”
“无需理会。”
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铁柱从墙上直起身:“方律,需要我们做什么?”
方永走回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
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最关键的是,如何引出秦婉婷背后的人。”
“秦婉婷只是执行者。”
“她背后至少有三层:第一层,帮她物色目标的‘猎头’。”
“第二层,帮她处理法律手续、伪造资产的团队。”
“第三层,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只有拿到秦婉婷和上线的直接联系证据,比如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通话录音,才能把这个团伙连根拔起。”
铁栓转过电脑屏幕:“方律,秦婉婷的手机加密了,我黑进不去。”
“不用你进。”方永指尖在桌上轻敲,“让她自己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