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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陈小树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

    晨光刚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城隍庙老街染成淡金色。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树下那口井静静地躺在那里，井沿上的青苔还挂着露水。他把电动车停好，快步走到井边，蹲下来。

    井沿上，那颗橘子味的糖不见了。他昨天留下的那张纸条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压在井沿的裂缝里。陈小树的心跳快了起来，伸手拿起纸条，展开。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子写的，但比上次工整了一些，能看出是认真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橘子味的最好吃。谢谢哥哥。”

    陈小树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纸条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纸质的柔软。

    “不用谢。”他对着井口说，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喜欢就好。”

    风从井底涌上来，凉凉的，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他没有急着走。他蹲在井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酸。他又掏出一颗，放在井沿上，用那张新纸条压住。

    “今天给你们带了两颗。”他说，“我自己也吃了一颗。我们一起吃。”

    风又吹过来，把纸条吹得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跨上电动车。驶出老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阳光正好照在井沿上，那颗糖的糖纸闪闪发光，像一只橙色的蝴蝶。

    回到分部，分拣大厅里已经忙开了。林远站在分拣台前，正在往快递包里装件。看到陈小树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纸条上。“又收到了？”

    陈小树把纸条递过去。“嗯。他们说橘子味的最好吃。”

    林远接过纸条，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这是小念的字。”他轻声说。

    “小念？”陈小树愣了一下，“花园路的那个小念？”

    林远点了点头。“她小时候字写得不好，何念给她买了字帖练了好几年。现在写得工整多了。但这个——”他看着纸条上的字迹，“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陈小树沉默了。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认真的笔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林哥，小念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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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小念写的。”林远打断他，把纸条折好，递回去，“是小念的爸爸。”

    陈小树愣住了。他想起徐天说过的话——“有些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他想起林远说过的话——“这里住着一些人，他们爱吃糖。”他想起那些在井沿上消失的糖，那些出现在井沿上的纸条。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深得多。

    “林哥，我能去见见小念吗？”

    林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去吧。她今天应该在家。”

    中午，陈小树骑着电动车去了花园路。银杏叶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早餐店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坐满了客人。何念在灶台前忙活，小念端着盘子给客人上菜。

    “小念！”陈小树喊了一声。

    小念抬起头，看到他，笑了。“陈哥哥！你怎么来了？”

    陈小树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小念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陈小树，眼眶有些红。

    “这是我爸爸的字。”她的声音很轻，“妈妈给我看过他写的信，就是这个样子的。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你爸爸……”

    “我爸爸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小念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陈小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递给小念。“给你。”

    小念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她抬起头，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不，她的牙早就长齐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和照片上的猴子一模一样。

    “很甜。”她说。

    陈小树也笑了。他转身走出早餐店，跨上电动车。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胸口那枚08号钥匙——林远已经把它还给他了，让他留着，说总有一天会用上。

    他骑着车，穿过花园路，穿过城隍庙，穿过那些越来越熟悉的街道。银杏叶在车轮下沙沙作响，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和豆浆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那里还有一颗橘子味的糖，是给小念的爸爸的。

    明天，他还会去那口井。还会放糖，还会留纸条。还会对那口井说话。因为那些人还在，还在听着，还在等着。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