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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荒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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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很隨意,像在茶馆里找人拼桌。但林峰没放鬆警惕。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巷子中间,堵住了林峰的去路。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刚才拍卖会,你喊价挺狠。”

    男人说,

    “九千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峰心里一紧。

    “那部功法,”

    男人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焚天诀》,好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可惜,你现在还不能练。”

    林峰张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眼前有些恍惚。

    男人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变深了。

    像两潭水,水面上映著灯,灯影一圈一圈盪开,把人往里吸。

    “你……”

    林峰想移开视线,但脖子不听使唤。

    “別紧张。”

    男人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柔和,更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功法,放在你身上,有点浪费。”

    林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

    他想动,但手脚像灌了铅。

    “你先帮我保管著。”

    男人的声音继续,

    “等你以后强了,我再还你。”

    他说著,伸出手,那只手很稳,不疾不徐,探向林峰怀里。

    林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功法还没放储物戒里。

    他用尽全力,猛地往后一挣。

    腿软得像麵条,但他还是退了一步,撞在墙上,背脊生疼。

    “师父!”他在心里狂喊,

    “师父!有、有人抢功法!”

    玉元真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小子,这人……”

    老头顿住了。

    林峰从来没听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平时吹牛的嘚瑟,也不是指点时的认真,而是……凝重。

    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又硬又沉。

    “我看不透他。”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林峰心里。

    男人的手已经碰到他衣襟了。

    很轻,像拂去灰尘。

    但林峰感觉那手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躲,躲不开,想喊,喊不出。

    男人的手指勾住玉简的边缘,往外一抽。

    林峰的右手猛地攥住玉简。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可能是纯粹的、憋著一口气的不甘心。

    他死死攥著玉简,指节发白,指甲都陷进掌心。

    “不、不行……”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林峰的手,看著那根根凸起的青筋,忽然笑了。

    “还挺倔。”

    他说得很轻,像在夸一只护食的小猫。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翻。

    林峰感觉自己的手像被电了一下,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

    玉简从他掌心滑出,落入男人的手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林峰眼睁睁看著玉简被拿走,浑身发冷。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九千万两……没了。

    不,不是钱的事。

    那是师父给他的!

    “师父……”

    他在心里喊,声音都在抖。

    玉元真人没回答。

    寂静。

    只有巷子里的风,和远处模糊的更声。

    然后,林峰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不是轻。

    是失控。

    他像是被挤到了角落里,从自己身体的主宰,变成了旁观者。

    他能感觉到四肢,能感觉到心跳,但指挥不了。

    他只能“看”,看自己站直,看自己抬起右手,看自己,

    飞了起来。

    没错,飞。

    他的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离地面三尺。

    然后五尺。

    然后一丈。

    灰白色的气从他身体里漫出来,不是真气那种纯灰色,是掺和著那种白的,像冬日的晨雾。

    雾气繚绕在他周围,把整条巷子都染得朦朦朧朧。

    男人后退了一步。

    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起来。

    “林峰”悬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握拳,又张开。

    动作很慢,像在熟悉一件许久不用的工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男人。

    “老夫的东西,”

    声音从林峰嘴里发出,却完全不是林峰的声音,苍老,低沉,

    “你也敢抢”

    男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肩膀都抖。

    “原来是有个老傢伙。”

    他说,目光落在林峰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上,恍然,

    “难怪,难怪。”

    他灌了口酒,语气轻鬆得像在茶馆聊天:“几百年了吧残魂还能附体夺舍,道行不浅。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你觉得,凭这个后天二重的小身板,能跟我打”

    “林峰”没答话。

    他双手一合,掐了个诀。

    灰白色的雾气猛地炸开,化作万千流光,朝四面八方飞射。

    那不是攻击,是遁术。

    流光裹著他,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掠出巷子,越过街道,越过城墙,

    三息之后,他已经站在城外五里处的荒野上。

    夜风很大,吹得荒草伏倒一片。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著的巨兽。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白,清辉洒下来,把原野照得像结了霜。

    “林峰”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灰白色的雾气还未散尽。

    他刚喘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

    男人从夜色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灰布衣,还是那个酒葫芦。

    他走得从容,像晚饭后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位置还挺好”他说,

    “这片荒山,正好埋人。”

    “林峰”转过身,面色凝重。

    林峰在意识深处,能感觉到师父的紧张,那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紧张。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这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元真人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男人没回答。

    他举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隨意地站在那里,等著。

    玉元真人深吸一口气。

    那就打。

    他双手一展,周身灰白雾气暴涨。

    那不是普通的真气,是他几百年残魂积蓄的本源之力,用一分少一分。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他右手食指凌空画符,左手五指连弹。

    一瞬间,天地变色。

    数十道术法同时成形,有的化作风刃,有的凝成冰锥,有的燃成火球,有的结成雷光。

    五光十色,铺天盖地,朝男人呼啸而去。

    那是玉元真人当年的成名绝技,百法齐鸣。

    他巔峰时期,这一招能同时催动三百六十五道术法,覆盖方圆百里。

    现在只剩残魂,只能同时施展四十多道。

    但足够了。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男人看著满天飞来的术法,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拔剑,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他只是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捻,

    “啪。”

    一个响指。

    声音不大,像枯枝折断,像露珠坠地。

    然后,所有的术法,那四十多道足以夷平一座小山头的术法,同时碎裂。

    像肥皂泡。

    像风吹过的蒲公英。

    什么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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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元真人的手僵在半空。

    林峰在意识深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不懂师父为什么停手,但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情绪,那不是惊讶,是……绝望。

    男人放下手,又喝了口酒。

    “不错。”

    他说,语气像在点评后辈,

    “能在这种孱弱的肉身上催出四十多道术法,你当年至少是天人七八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惜,是几百年前了。”

    玉元真人没说话。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

    符成的那一刻,天地间忽然起了风。

    不是普通的夜风,是灵力被强行抽动的呼啸。

    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疯狂朝那道血符匯聚。

    血符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竟燃起来,不是火,是血焰,灼灼跳动。

    玉元真人左手剑指苍天,声音沙哑:

    “剑来!”

    话音落下。

    天空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无数细小的光点蜂拥而出,像萤火,像流星。

    它们朝血符匯聚,附著,融合,眨眼间,一柄巨剑成形。

    剑长三十丈,通体赤红,剑身流淌著血焰。

    巨剑悬在夜空中,比月亮还亮,把整片荒原映得像著了火。

    玉元真人剑指向前,

    巨剑轰然斩落!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的荒草被余压压成齏粉,岩石崩裂,泥土翻飞。

    这一剑,已是他当前残魂的全力一击。

    男人抬起头,看著落下的巨剑。

    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欣赏。

    然后他取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很慢,喉结滚动,酒液入喉有声。

    喝完,他把葫芦掛回腰间,右手握拳,

    朝天空轻轻一挥。

    真的很轻。

    像赶蚊子。

    像打招呼。

    拳头触到巨剑的那一刻,赤红的剑身猛地一颤,然后

    碎了。

    不是断裂,是粉碎。

    整柄三十丈巨剑,从头到尾,寸寸崩裂,化作满天光屑,被夜风一吹,散得乾乾净净。

    只有一丝余劲穿透光屑,打在林峰胸口。

    就一丝。

    林峰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砸进百丈外的山壁。

    “轰——”

    山体震颤,碎石滚落。

    林峰嵌在山壁里,人形的凹坑深达三尺。

    他嘴里涌出大口鲜血,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黑。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小子……对不住……”

    林峰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

    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的经脉断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全部。

    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条条寸断。

    內臟也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听见脚步声。

    很慢,很稳。

    男人从远处走来,背著月光,看不清脸。

    只有酒葫芦在腰间轻轻晃,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他走到林峰跟前,蹲下,低头看了看。

    “哟,”

    他开口,语气居然带著点讚嘆,“天人一重的修为,居然能接我一拳不死。有点意思”。

    林峰挣扎著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呼吸混合著血沫的气声。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掏出玉简,在手里转了转,像在端详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其实我没別的意思,”

    他说,声音平静,

    “就是想拿走这功法。刚才跟你商量来著,你不肯。”

    他嘆了口气,把玉简收入怀中。

    “现在好了,伤成这样。何必呢”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然后他抬起脚,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夜风忽然停了。

    男人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视线,是某种被猛兽盯住的、发自本能的战慄。

    他缓缓转身。

    十丈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裤黑靴,劲装束身,站得笔直。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如刀裁,眉目如墨画。

    是个英俊撒气的男人,但眼神却很冷,无井无波。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但整个荒野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男人眯起眼睛。

    “你是……”

    黑衣男人没答话。

    他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起势。

    只是一步跨出,十丈距离瞬息而过。

    然后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砰!”

    男人横飞出去,像一颗被人隨手扔出的石子,砸断三棵凳子座粗的树,又犁出一道丈余长的沟壑,才堪堪停住。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黑衣男人已经追到。

    又是一拳。

    这一拳砸在胸口。

    “砰!”

    地面塌陷,以男人为中心,龟裂如蛛网,扩散三丈。

    男人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黑衣男人不说话,只是一拳接一拳,像打铁,像舂米。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位置,男人的胸口。

    “砰砰砰砰砰!”

    闷响连绵,像暴雨打在屋瓦上。

    男人的身体陷进土里,一寸,两寸,三寸。

    周围的地面已经塌成一个浅坑,裂纹密布。

    终於,在不知第几拳之后,男人猛地抬手,架住了下一拳。

    他喘著粗气,嘴角掛著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够了。”他说。

    黑衣男人停了手,但拳头没收。

    男人躺在地上,仰头看著夜空,胸膛剧烈起伏。

    他缓了几息,然后“呸”地吐出一口血沫。

    “你是谁”他问,

    “我们有什么恩怨”

    黑衣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像在看一个死人。

    男人慢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

    他的灰布衣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但没有致命伤。

    他嘆了口气,取下腰间的酒葫芦。

    这回他没小口喝。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破碎的衣襟上。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第六口。

    一口气灌了六大口,他才放下葫芦,长长呼出一口气。酒气瀰漫,像一团白雾。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

    不是充血,是真正的红,瞳孔深处,像燃起两簇火苗。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月,是天幕本身,像被谁泼了墨,一寸一寸由蓝转黑。

    星光隱去,月亮也暗淡,只剩下无边的、沉甸甸的黑暗。

    荒野里的风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黑衣男人。

    “看来,”他说,声音低沉了些,

    “得拿出点真本事了。”

    夜风再次颳起。

    这次是从他身后刮来的,带著刺骨的寒意。

    黑衣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是微微侧身,把身后的山壁,以及山壁里奄奄一息的林峰挡得更严实了些。

    远处,月黑风高。

    荒原上,两道人影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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