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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他放在桌下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猛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惯常的、沉稳而略显谦和的表情。

    后背的衬衫，却在瞬间被一层冰冷的细汗洇湿，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完了！沙瑞金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王政的脑子飞速运转，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暗中投效沙瑞金，是看准了沙瑞金“空降破局”的势头和背后的能量，目的是在省政府内部，利用自己常务副省长的位置和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不动声色地给李昭明设置障碍，掣肘其施政，为沙瑞金在省委层面争取更大的话语权和博弈空间。

    这是一步需要极度隐蔽的暗棋。

    他小心翼翼地布局，谨慎地挑选着发力的时机和切入点，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力求不露痕迹。

    可沙瑞金这个提议，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从阴影里猛地拽到了聚光灯下！

    这等于是在李昭明面前，自己亲手撕掉了所有的伪装！

    省长李昭明是何等人物，心思缜密，手腕老辣，沙瑞金今天这一手“明牌”，李昭明岂会看不透其中关窍。

    一旦他王政暴露，李昭明会如何对待他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常务副省长。

    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在省政府经营的一切，那些暗中布下的棋子，那些苦心维系的关系，都将因为身份的暴露而顷刻间土崩瓦解，甚至可能被李昭明反手利用，成为清算他的工具！

    王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他能感觉到旁边高育良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带着透视功能，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私下里的所有动作。

    吴春林则微微眯起了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似乎在掂量着沙瑞金这步棋的用意和他王政的反应。

    其他常委的眼神更是复杂难辨，惊讶、审视、幸灾乐祸……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是被李昭明逼昏了头，还是根本就没把我王政的死活当回事。

    王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愤。

    你急于在人事布局上扳回一城，急于往京州这个要害位置塞上你自己的人，这可以理解。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我王政来做这个冲锋陷阵的卒子，更不该用这种近乎愚蠢的方式把我彻底暴露！

    这简直是自毁长城，断臂求生都算不上，这是把自己的臂膀主动送到对手的铡刀下！

    王政的内心在激烈地翻腾、咆哮，但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意外和凝重的表情。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那些过于刺探的目光，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突如其来的重大任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怎么办？拒绝？以什么理由拒绝？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班长，他提名你兼任重要职务，是对你的信任和重用。

    在官场上，公然拒绝一把手的提名，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常委会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等同于公开决裂。

    这不仅会彻底得罪沙瑞金，断了自己在对方阵营里的后路，更会在所有常委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合作”甚至“心怀异志”。

    以后在汉东，他将举步维艰，成为两头不靠的孤家寡人。

    沙瑞金固然可能因此受挫，但他王政，绝对会是第一个被碾碎的牺牲品。

    接受？

    那就意味着彻底暴露，意味着他精心构筑的掣肘李昭明的暗线网络瞬间失效，意味着他将直接站到李昭明的对立面，失去在省政府内部周旋的空间。

    李昭明的反击会何等凌厉。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很可能在暴露后的第一波风暴中就被连根拔起。

    而且，京州现在是什么局面。

    李达康刚跑，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和无数未爆的雷。

    大风厂的盖子还没完全捂住，李达康的余毒未清，沙瑞金和李昭明的角力场正从省委蔓延到地方，京州就是风暴眼！

    这个时候去兼任市委书记，不是去坐位置，是去坐火山口！

    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或者稍有差池，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沙瑞金能保他？

    沙瑞金自己现在都焦头烂额，威信大损，拿什么保他？

    王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沙瑞金这看似重用的一步棋，实则把他推到了一个前有悬崖、后有追兵的绝境。

    无论选择哪条路，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他仿佛看到自己精心编织的那张掣肘之网，正在沙瑞金这莽撞的一脚下，寸寸断裂。

    王政苦心孤诣想要在两大巨头间左右逢源、火中取栗的谋划，眼看就要化为泡影。

    会议室里的沉默还在持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沙瑞金的目光带着询问和催促，再次投向王政，似乎在等待他的表态。

    李昭明则依旧平静地坐着，眼帘微垂，手指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轻轻划过，那姿态仿佛置身事外，却又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王政知道，他必须开口了。

    哪怕只是象征性的、程序化的表态。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沙瑞金的目光，嘴唇微微翕动。

    然而还没等王政艰难地开口，高育良已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沙瑞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起：

    “沙书记，作为班长，民主集中制原则是我们工作的基石。”

    “按照组织惯例和常委会议事规则，涉及重大人事议题，书记通常应在听取各位常委充分发表意见后，再综合考量，居中裁定，最后举手表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您这样率先提名具体人选，岂不是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

    “这流程……似乎与规范不符。”

    “莫非沙书记在汉西主持常委会时，都是这么主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