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仿佛能从中读出潜台词：一个省委书记，在自己的地盘上，连一个公安厅长都指挥不动，你对局势的掌控力竟如此薄弱。
这无声的质疑比任何斥责都让沙瑞金感到刺痛和难堪。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股强烈的羞愤混合着怒火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沙瑞金怒吼着，几步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我亲自给他打电话！我倒要看看，他曹闯是不是连我这个省委书记的电话也敢顶回来！他是不是真以为汉东没人能治得了他了！”
他手指用力，就要去拨号码。
“瑞金同志。”
钟正国沉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压住了沙瑞金的动作。
他抬起手，做了个向下轻按的手势。
“算了。”
沙瑞金拨号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悬在按键上，脸色变幻不定。
钟正国看着他，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
“他要手续，给他手续就是了。规矩就是规矩，他坚持程序，从原则上讲，并没有错。”
“现在争分夺秒，没必要在电话里做无谓的争执，徒耗时间。”
他转向一旁肃立的白景文。
“小白，你立刻和我们专案组的同志一起，带上中纪委要求汉东省公安厅全力配合查缉李达康的正式书面手续，马上去公安厅，当面交给曹闯同志。”
“让他看到文件，立刻部署行动。告诉他，这是中纪委钟正国的直接指令，必须争分夺秒！”
沙瑞金抓着话筒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并非真的想立刻拨这个电话，刚才的暴怒更多是源于在钟正国面前权威扫地的羞愤和一种下不来台的窘迫。
他心里其实也发虚，万一这个电话打过去，曹闯依然用那套“需要中纪委手续”的辞令把他堂堂省委书记顶回来，那他沙瑞金在汉东，特别是在钟正国这位“钦差”面前，最后一点脸面将荡然无存，彻底沦为笑柄。
“正国同志说得对，说得对。”
沙瑞金顺势下台阶，将话筒重重扣回话机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脸色依旧阴沉。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找到，不是置气的时候。”
“小白，你马上按钟书记的指示办，跟专案组的同志去公安厅，把手续送到曹闯手上。”
“让他看到文件，立刻、马上给我动起来！一秒钟都不许耽搁！”
他顿了一下，眼神阴鸷地补充道。
“等事情办完了，再跟这个曹闯好好算算账！他目无组织，毫无大局观念！”
“是！书记！钟书记！我马上去！”
白景文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和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中纪委专案组两名干部快步离开，走廊里响起他们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沉重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只剩下沙瑞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钟正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不再看沙瑞金。
沙瑞金则颓然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铁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和沉重的压力。
与此同时，在汉东省政府大楼，省长李昭明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曹闯放下与白景文通话的电话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李昭明的内线电话，将情况简明扼要地做了汇报。
“……昭明省长，情况就是这样。”
“省委白景文秘书刚刚来电，通报李达康及其配偶欧阳婧同时失联，手机均处于无法接通状态，判断有潜逃重大嫌疑。”
“他要求省厅立刻动用一切手段进行查缉。”
“我依据组织原则，告知其涉及中管干部，省厅需接到中纪委要求配合的正式书面手续方可行动。”
“白秘书表示手续正在办理中，会尽快送达省厅。”
“通话结束后，我已命令厅内技侦、网安、刑侦等相关部门负责人，以及京州市局主要领导，即刻到省厅指挥中心待命，只等手续一到，立刻启动最高级别应急查缉预案。”
李昭明握着话筒，眉头深深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诧。
“夫妻双双失联？”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反常了。”
短暂的震惊之后，李昭明的眼神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和锐利。
他对着话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老曹，你处理得很稳妥。程序是底线，必须坚持。”
“中纪委的手续一到，你亲自坐镇指挥中心，调动全省公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以最快速度找到李达康夫妻的下落！”
“机场、车站、码头、高速路口，所有可能外逃的渠道，必须布下天罗地网！同时，严密监控其所有已知的社会关系、银行账户、通讯记录，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李昭明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但是，老曹，找到人只是第一步。这件事背后，有更严重的问题需要你深挖细查！”
曹闯在电话那头挺直了腰背：
“省长，您指示。”
李昭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冷峻：
“李达康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突然消失，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在中纪委专案组抵达、准备对他实施双规的前夕。”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中间，必然存在严重的消息泄露！你要给我反向追查，彻彻底底地查清楚：中纪委专案组抵达汉东的具体时间、行程安排、行动目的，这些高度机密的信息，李达康是如何得知的。”
“是谁，通过什么渠道，将风透给了他。”
“此外，省委调查小组关于大风厂事件的案件审理情况，特别是那些指向李达康的关键证据和不利结论，他是否也提前获悉了。”
“如果是，又是谁泄露给他的。”
“这背后，有没有人故意通风报信，甚至……协助他潜逃？”
“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给我查个水落石出！这关系到汉东干部队伍的纯洁性，也关系到这次反腐行动的严肃性和公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