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信义到帅府的时候,奉天城正刮着西北风。门房老孙头接过帖子,小跑着送进正厅。张作霖叼着雪茄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字,随手搁在桌上。
“请。”
武藤信义这次没带翻译,只带了一个随从。他穿着藏青色西装,进门先跟张作霖握手寒暄。
“大帅身体可好?奉天的秋天比东京冷得快。”
张作霖跟他打了几句哈哈,分宾主落座。张学良坐父亲右边,于凤至坐在他旁边。杨宇霆也在,坐在左边末位,从武藤进门到现在只点了点头。
“大帅,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经济合作的事。”武藤信义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日本方面认为,东北的资源丰富,但开发不足。如果日本能参与投资,对双方都有好处。比如铁路、矿山、工厂,都可以合作。”
张作霖叼着雪茄,没说话。
“日本出钱、出技术,中国出资源、出劳力。利润按比例分成。”
“比例怎么分?”
“具体可以谈。但大方向上,日本方面希望能有经营管理权。”
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经营管理权?那就是你们说了算?”
武藤信义的笑容没变。“大帅,合作总要有分工。日本方面出钱出技术,没有管理权,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
武藤信义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于凤至正端着茶杯,杯盖撇了撇浮沫子,放下。
“少奶奶有什么高见?”
“不是高见,是常识。”于凤至声音平静,“英国人在印度修铁路,出钱出技术,经营权交给印度人。一百年了,没出过问题。武藤将军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伦敦出版的《英属印度铁路史》第三卷,第四章第二节——孟买至加尔各答线。英国人出钱,印度人管理,利润按比例分成,跟您刚才说的模式一样。”
武藤信义的笑容淡了一瞬。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不是看帅府少奶奶,是看一个做了功课的谈判对手。“少奶奶,《英属印度铁路史》——您是怎么知道这本书的?”
“修铁路之前托人从伦敦带的。既然要修铁路,总得知道别人是怎么修的。”
“少奶奶,印度是印度的模式,东北是东北的模式。不能照搬。”
“那东北是什么模式?”于凤至看着他,“东北是中国人的东北。在中国人的土地上,修中国人的铁路,用中国人的工人,赚中国人的钱。日本人要投资,可以——按市场价收回报,合同写清楚,签字画押。要经营管理,不行。”
武藤信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马上接话。于凤至也端起茶杯,没喝,看着茶水面上浮着的那片没沉下去的茶叶梗。
“大帅,您也是这个意思?”武藤信义转向张作霖。
张作霖把雪茄点上,吸了一口。“凤至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武藤信义站起来。“大帅,告辞。”
“不送。”
武藤信义转身走了。经过于凤至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大步跨出了正厅。
张作霖一拍桌子。“好!凤至,你今天说得好!《英属印度铁路史》——你把那本书都背下来了?”
“没背。只看了关于铁路经营权的几章。”于凤至站起来,“大帅,武藤信义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来谈经济合作,被挡回去了,下次会换个名目。”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会先派人盯紧奉哈铁路的货运量。货走得多,满铁的损失就大。货走得少,他可以说我们的铁路没有经济效益。所以他下一步应该是双管齐下——满铁沿线降运费,把货从我们这边吸走;同时在大连港卡我们的进口钢轨,拖延改道工期。”
“那我们怎么办?”
“降运费的事,让他降——他降一成,奉哈铁路就跟着降半成,让他知道我们的货运成本比他预估的低。大连港的钢轨已经卡过一次了,我们已经从天津港调货了,剩下的钢轨走英租界的货场。他卡他的,我们运我们的。”
于凤至转向张作霖,“大帅,武藤信义今天走的时候没有看杨总参一眼——他不是忘了看,是不需要看了。他在赴宴之前就已经知道杨总参的抵押合同签了。”
杨宇霆手里的茶杯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张作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于凤至从正厅出来,站在廊下。西北风刮得正紧,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枯枝被吹得哗啦响。张学良跟出来,看着她。
“凤至,你今天真厉害。”
“不是厉害,是没办法。铁路是我的心血,不能交到日本人手里。”她拢紧大衣,加快脚步往偏房走去。武藤信义不会只来这一次,他回去会做功课——下次再来的时候,不会再让她用一本《英属印度铁路史》就把他挡回去。她得在他做完功课之前,把四平那段路基的改道方案定下来。
回到东跨院,闾珣正在屋里写大字,秋月在旁边看着。看见她进来,闾珣举起宣纸跑过来。“娘!你看我写的!”
宣纸上写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字。笔画还有些稚嫩,但“责”字那一竖写得很直。
于凤至接过来看了看,点头。“这个‘责’字写得好。有担当。”
闾珣咧嘴笑了。“娘,日本人是不是又来了?”
“来了。又走了。”
“是被娘赶走的吗?”
于凤至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铁蛋,日本人不是被娘赶走的。是娘跟他们说,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闾珣使劲点头,跑回去继续写。
于凤至站起来,闾珣那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还摊在桌上。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叠好,放进了抽屉。
晚上,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凤至,武藤信义今天回去之后,发了一封电报回东京。说东北的局势比他预想的复杂。”
“他当然觉得复杂。”于凤至翻开账本,“因为他以前碰到的中国人,要么怕他,要么求他。今天碰到的这个,既不拍他,也不求他。”
张学良笑了。“你是在说你自己?”
“我在说所有中国人。”于凤至头也没抬,“只是有些人还没学会站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闾珣已经睡了,秋月进来铺床,轻手轻脚的。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凤至。”
“嗯。”
“你说得对。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他推门出去了。
于凤至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九月十八,武藤信义第二次来访,谈经济合作。日本想要经营管理权,没给。他走了,还会再来。写完,她放下笔,闾珣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站起来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城北铁路工地上的灯还亮着。工人们在赶进度,奉哈铁路的路基一天比一天长。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闾珣的小手搭在她脸上。她握住那只小手,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去工厂。明天还要把四平那段路基的改道方案定下来。铁路多修一里,日本人的满铁就少赚一里的运费。这才是在谈判桌上赢不过她的对手会反过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