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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3章 草原上的会面与宫宴上的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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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天,高得让人心慌。云是碎的,一丝一丝扯在蔚蓝的天幕上,被西风刮得飞快。草已经黄了大半,一望无际地铺展到天地尽头,在风中起伏,发出单调而苍凉的“沙沙”声。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起伏的山峦轮廓,那是大兴安岭的余脉,沉默地守护着这片曾经属于契丹铁骑的草原。

    这里已经是上京道腹地,距离临潢府不过百余里。林启的车队停了下来。不是车坏了,是前方出现了另一支队伍。

    约莫千骑,清一色的契丹皮室军精骑,没有打旗号,静默地列阵在前方一道缓坡上。人马皆肃静,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踏动蹄子,和皮甲、兵器轻微的碰撞声。为首一人,未着铠甲,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契丹贵族常服,外罩黑色貂裘,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略显凌乱,面容沉毅,眼神复杂地望着这边。

    正是萧奉先。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摆出迎接“上国亲王”的架势,就这么带着一千最精锐、也最亲信的兵马,突兀地拦在了路上。意思很明显:有些话,必须在进城前,在没有那些谄媚面孔和繁文缛节的地方,先说清楚。

    “王爷,是萧奉先。”陈伍在车窗外低声禀报,手已按在刀柄上。周围的三百王旗卫队瞬间进入警戒状态,骑兵向外展开,火枪手悄然占据有利位置。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装备和士气截然不同。

    车厢里,林启放下手中的书卷(一本《唐会要》),抬眼望向前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果然来了。”他低声自语,似乎早有预料,“停车。备马。”

    “父王,小心有诈。”林祥有些紧张。

    “无妨。”林启摆摆手,“他若真想动手,就不会只带一千人,更不会在这里等。他是来……讨价还价的。”

    林启换上一身便于骑乘的猎装,披了件狐裘,在陈伍和二十名最精锐侍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向前。萧绰和萧琳留在车上,但车窗掀开一角,姐妹俩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走向她们名义上族叔的男人。

    两军之间,一片空旷的草甸。秋风卷着枯草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

    林启在距离萧奉先三十步外勒马。这个距离,弓箭勉强可及,但彼此的表情能看得清楚。

    “一别经年,南院大王(萧奉先旧职,林启仍以此称呼)风采依旧。”林启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穿过风声传到对面。

    萧奉先看着马背上那个比记忆中似乎更瘦削、但眼神更深邃锐利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一年前,他们还在西域并肩作战,一起击溃西洲回鹘的联军,一起逼迫花拉子模称臣纳贡,一起在万里黄沙中分享水囊和干粮。那时,他是辽国南院大王,手握重兵,是林启需要倚重和安抚的盟友。虽然也知道宋国强盛,但至少,面上是平等的。

    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腥味的冷空气,压下喉头的苦涩,也策马上前几步,在马上拱手:“劳并肩王挂念。奉先已非什么南院大王,不过一苟延残喘的亡国之臣罢了。倒是王爷,横扫南疆,平定内乱,如今君临北地,威势更胜往昔,当真……可喜可贺。”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亡国之臣?”林启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南院大王过谦了。辽国国主尚在,宗庙犹存,何来亡国之说?本王此来,是为睦邻友好,互通有无,可不是来接收降表的。”

    萧奉先心中冷笑,脸上却挤出些许感慨:“王爷还记得当年西域之事?茫茫沙海,缺水少粮,你我两军同心,方克强敌。花拉子模都城下,王爷以火炮轰开城墙,末将率契丹儿郎第一个冲进去……那些血与火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如隔世。”

    他开始打感情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也最无力的牌。

    林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萧奉先说完,才缓缓道:“是啊,那些日子,确实难忘。西域万里,我们是一起淌过来的。所以今天,我才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奉先脸上:“若按常理,本王此刻应在临潢府的王宫里,接受你们国主和萧嗣先的朝拜。而不是在这荒郊野地,吹着冷风,和一个本该在城里等着接驾的臣子,叙旧谈天。”

    这话直白,甚至带着点羞辱。但萧奉先没法反驳。他咬牙道:“王爷明鉴!奉先冒险前来,正是想以旧日情分,问王爷一句实话!王爷此次北来,究竟意欲何为?当真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通商互市’?还是……要行那假途灭虢之事,将我契丹最后一点立足之地,也彻底抹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死死盯着林启。这是他最深的恐惧,也是他必须问清楚的问题。辽国现在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萧太后(萧观音)死后,朝政更加腐败,耶律延禧只顾享乐,萧嗣先之流只会逢迎拍马。上次和约之后,允许保留的常备军不过两万,还被分割驻防。疆域只剩下贫瘠的上京道,经济命脉几乎全被宋国通过贸易、贷kua控制。北方那些野人部落(室韦、阻卜等)还勉强能靠辽国旧日威名震慑,若是宋国真的大军压境,这些墙头草会立刻倒戈。

    如今的辽国,就像一只被拔光了牙、打断了腿的老狼,连狗都不如,只是一只待宰的羊。唯一的价值,就是还能替宋国看着更北边的草原,不让那些真正的野蛮部落南下骚扰。萧奉先知道,林启之所以还没动手,不是仁慈,只是觉得彻底消化这块硬骨头还有点麻烦,不如留着看门。

    但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是萧奉先,是和耶律大石一起,在西域见识过更广阔天地的人!他可以接受辽国做宋国的藩属,甚至做一条听话的狗,但绝不能接受辽国像猪羊一样被圈养、被随意宰杀!狗急了还跳墙,狼死了也要咬下一块肉!他今天来,就是想为辽国,争取最后一点……做狗的尊严,而不是做羊的命运。

    林启看着萧奉先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不甘和最后一丝倔强的光芒,沉默了片刻。风声呼啸,卷动两人的衣袂。

    “萧奉先,”林启终于开口,不再用尊称,“你觉得,我现在挥挥手,让后面的大军压上来,灭了你这千把人,然后直扑临潢府,很难吗?”

    萧奉先脸色一白。

    “不难。”林启自问自答,“狄青的五万精锐就在大同,杨文广、种谔的边军已前出至长城。长安的程羽、王安石,粮草军械早已备齐。我要灭辽,此时此刻,最多一个月,临潢府就会插上大宋的旗帜。耶律延禧和萧嗣先,会跪着把国玺送到我面前,求我饶他们一命。”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没这么做。”林启话锋一转,“不是我心软,也不是我怕死人。是因为,辽国现在活着,对我更有用。”

    萧奉先的心提了起来。

    “本王此来,主要目的并非辽国,而是——会盟。”林启的目光投向更北、更广阔的草原和山林,“我要将北方草原各部——室韦、阻卜、乌古、敌烈……乃至更东北的生女真残余,高原上的吐蕃诸部,西南的大理,西域的西洲回鹘、花拉子模……所有称得上‘国’、‘部’的势力首领,或他们的继承人、重臣,召集到长安。”

    萧奉先瞳孔一缩。会盟?召集这么多势力?这是要做什么?重现汉唐“天可汗”的荣光?

    “让他们来,不是来喝酒看跳舞的。”林启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宏大感,“我要他们,选派年轻聪慧的子弟,入宋为官。学习我大宋的语言、文字、典章制度、格物技艺。同时,他们本国,也需接受我大宋派遣的‘观察使’、‘教导官’,协助管理,传播教化。”

    “这……”萧奉先震惊了。这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更可怕!这是文化、制度、经济的全面渗透和同化!是要从根子上,将这些民族国家,变成大宋文明圈的一部分!而且听林启的意思,这还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有更大的目标”?什么目标?

    “你想问,我要做什么?”林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开元盛世,万国来朝,四方宾服,那只是表象。我要的,是真正的‘天下归一’。不是疆土,是文明,是秩序。北方这些部落,辽国,乃至西域诸国,都将是我这盘大棋上的棋子。我要带着你们,去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的挑战。仅靠宋国一己之力,不够。”

    萧奉先听得云里雾里,更大的挑战?什么挑战能逼得林启要用这种近乎“文化殖民”的方式来整合力量?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林启所说的,绝非虚言。这个男人的眼光,早已超出了眼下这片草原和长城,投向了更遥远、更未知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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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林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奉先,语气变得务实而冷酷,“辽国,可以存续。甚至,我可以从经济上帮助你们,建设上京道,让你们的日子好过点。毕竟,一条健壮的看门狗,比一只病弱的羊有用。”

    “但前提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萧奉先,还有耶律大石,以及你们辽国现在还能打仗、有脑子的将领、官员,必须跟我回长安。入朝为官,听候任用。”

    “什么?!”萧奉先失声。这是要他们去当人质?!而且是公开的、长期的人质!一旦他们离开,辽国朝堂就彻底是萧嗣先和耶律延禧的天下了!辽国将再无任何可能反抗的能力,真正变成一条被抽掉脊梁的狗!

    “你们去了,辽国宗庙可保,耶律氏和萧氏的富贵可续。你们不去……”林启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萧奉先浑身冰冷。他明白了。林启不仅要辽国当狗,还要把这头老狼最后那点可能伤人的爪牙——也就是他们这些主战派、有能力的人——全部拔掉,关进笼子里。剩下的,自然就是萧嗣先那种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这样的辽国,才是林启真正放心、也真正有用的“看门狗”。

    好狠!好绝!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他萧奉先有得选吗?

    不去?林启立刻就能找到借口发兵,灭了辽国。去了?辽国苟延残喘,他们这些人沦为阶下囚,但至少……家族和国祚能保住。而且,林启说了,是“入朝为官”,不是关进天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在未来那个所谓的“更大目标”中,谋得一席之地?

    萧奉先脑海中天人交战,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都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王爷……深谋远虑,奉先……佩服。为保大辽国祚不绝,为保耶律、萧姓香火……奉先……愿往长安。”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挺直的脊梁也微微佝偻下去。

    林启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盟友、对手,如今在自己面前低下骄傲头颅的老将,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政治就是这样,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力量对比。

    “很好。”林启点了点头,“收拾一下,跟我一起进城吧。临潢府的宴会,少了你这位南院大王,可就不热闹了。”

    ……

    几天后,临潢府。

    相比于宋国城市的繁华,这座辽国都城显得破败而暮气沉沉。街道还算宽阔,但行人稀少,面带菜色。宫殿建筑颇有草原特色,但也看得出多年未曾精心修缮。唯一显出点“喜庆”的,是主要街道上插着的一些宋国旗帜,以及被驱赶到路边、神情麻木的“欢迎”人群。

    城门口,以萧嗣先为首,辽国文武百官(能来的都来了)列队相迎。萧嗣先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鲜,一身崭新的契丹王公服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老远看到林启的车驾,就小跑着迎了上来,隔着七八步就扑通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尖细:

    “下国小臣萧嗣先,率大辽……哦不,率辽地上下官员,恭迎天朝上国并肩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有人跟着高喊,有人只是敷衍地动了动嘴,更多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萧奉先和耶律大石站在稍后些的位置,没有跪,只是深深躬身,脸色灰败。

    林启在陈伍的搀扶下下车,目光扫过这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最终落在萧嗣先那颗梳得油光水滑、几乎要贴到地上的脑袋上。

    他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上前两步,亲手将萧嗣先扶了起来,还替他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驸马都尉(萧嗣先娶了耶律延禧的妹妹)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林启语气温和,拉着萧嗣先的手,“你我两国,谊属君臣,实为兄弟。此次本王北来,是为敦睦邦交,共谋发展,可不是来受礼的。”

    萧嗣先受宠若惊,骨头都轻了几两,连忙道:“王爷折煞小臣了!王爷能屈尊降临,是我辽地……是下国万千子民的福分!我主已在宫中备下薄宴,为王爷接风洗尘,还请王爷移驾!”

    “好,有劳驸马都尉带路。”林启笑着点头,就这么牵着萧嗣先的手,并肩向城内走去。姿态亲密,仿佛真是多年至交。

    这一幕,落在后面跪着的百官眼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王爷对萧嗣先如此亲厚!亲自搀扶,执手同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王爷眼中,萧嗣先才是辽地(他们已经不敢称国了)的话事人!萧奉先、耶律大石那些主战派,彻底失势了!

    无数道或嫉妒、或了然、或庆幸、或悲哀的目光,投向了萧奉先和耶律大石。两人站在原地,承受着这无声的鞭挞和审判,只觉得这秋日的阳光,冰冷刺骨。

    萧奉先看着林启和萧嗣先“兄友弟恭”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同僚们迅速变幻的脸色,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辽国,真的完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顶着“辽”这个名字、被宋国牵着线的傀儡。

    宫宴很丰盛,酒是陈年好酒,菜肴是草原珍馐,还有契丹乐舞助兴。耶律延禧,这位年轻的辽国“国主”(已去帝号),坐在主位,却显得拘谨不安,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看林启和萧嗣先的脸色,敬酒词说得结结巴巴。

    林启谈笑风生,对耶律延禧颇为“尊重”,频频举杯,说着“两国永结盟好”、“共御北虏”之类的漂亮话。对萧嗣先更是格外“器重”,几次点名让他介绍辽地风物,询问“民生疾苦”,俨然一副将萧嗣先视为辽地头号重臣的架势。

    萧奉先和耶律大石坐在下首,如同泥塑木雕,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他们能感觉到,宴席上那些原本还对他们保有几分敬畏或同情的目光,正在迅速变得疏离,甚至……带上了几分急于划清界限的意味。

    一场宫宴,宾主“尽欢”。

    但所有人都知道,辽国的天,从今晚起,彻底变了。

    狼,被拔掉了牙齿,关进了笼子。

    狗,被套上了项圈,栓在了门边。

    而牵绳的人,正微笑着,坐在主位,目光已经投向了北方更广阔的天地,和那场即将在长安召开的、囊括四夷的盛大“会盟”。

    草原的夜风,穿过宫殿,带着深秋的寒意。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在林启的掌心,缓缓展开它庞大而莫测的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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