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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的天气,湿热得像个大蒸笼。哪怕已经是深秋,太阳一出来,还是能憋出一身黏糊糊的汗。可今天,广州城从知府到小吏,从码头苦力到街边卖凉茶的阿婆,都觉得这天气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并肩王林启,带着平叛得胜的万余大军,进城了。
没有凯旋仪式,没有百姓夹道——林启特意吩咐的,不想扰民。但消息早就长了翅膀,传遍全城。王爷来了,那个在成都砍了几十颗贪官脑袋、在韶州困死上万叛军、在南恩州斩了贼酋刘莽的王爷,来了!
一万大军没有全部入城,大部分驻扎在城外新修的营盘。林启只带了三千亲卫和王旗,从北门入城。街道早已被兵丁肃清,但两旁的屋檐下、窗户后,挤满了黑压压看热闹的脑袋,眼神里好奇、畏惧、期待,什么都有。
知州、通判带着广州府大小官员,在府衙前迎候,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官袍,但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刘莽叛乱,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闹起来的,虽说后来王爷没深究他们“失察”之罪(主要是当时他们确实被叛乱打了个措手不及,后来也配合了封锁和追剿),可谁知道这位杀神王爷心里到底怎么想?成都那几十颗人头,可还挂在城墙上风干呢!
“下官广州知州周文渊,率广州府上下官员,恭迎王爷凯旋!王爷亲征平叛,扫清妖氛,拯黎民于水火,功在社稷,恩泽岭南!”知州周文渊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文官,此时躬身到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惶恐。
林启骑在马上,看着来吧。叛军已平,但广州的烂摊子,还得收拾。进去说话。”
“是,是,王爷请!”周文渊连忙侧身引路。
接下来的两天,林启很忙。他真就像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在周文渊等官员的陪同下,马不停蹄。
先去看了新建的“大宋皇家银行广州分行”。气派的门脸,比长安总行也不遑多让。里面办理业务的人不少,有兑换新银元铜元的,有存取款的,甚至还有几个蕃商模样的人在询问汇兑海外的事情。行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汇报说自开设以来,吸纳存银已超百万两,新币推广顺利,交子信用也逐渐建立,对稳定灾后和战后的市场,作用显著。
林启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比如准备金比例、对蕃商汇兑的汇率风险、假钞防范,行长对答如流,看来是用心了。他点了点头,没多夸,只说了句:“银行是经济血脉,务必通畅、干净。若有一文钱来路不明,或者流到不该去的地方,你知道后果。”
行长冷汗涔涔,连声保证。
接着去看城外的“合作化”试点农田。这里气候温暖,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合作化推广比北方有天然优势。看到田里绿油油的水稻(晚稻),长势喜人。几个合作社的“理事”都是当地有经验的老农,说起合作社统一育种、施肥、防虫、灌溉的好处,头头是道。旁边还有新建的蚕桑合作社、鱼塘合作社,一派生机。
“王爷,自打搞了合作社,咱们不用自己操心买种子、看水,省下力气,还能去那边新开的甘蔗榨糖坊、缫丝坊做短工,多一份收入!娃娃也能送去社里办的学堂认几个字!”一个老农笑呵呵地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林启抓了把田里的土,又看了看不远处冒着淡淡蒸汽和水汽的工坊区,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切的笑意。经济活了,百姓得了实惠,这才是改革的意义。
然后就是工厂区。广州的工坊多以纺织(葛布、麻布)、制糖、陶瓷、造船、海外货物加工为主。因为叛乱刚过,又经历了之前的“反,,”风暴,这里的工场主格外“乖巧”。厂房明显打扫过,通风也好了不少,工人们虽然依旧忙碌,但气色比林启在成都最初看到的要好。食堂、工棚也都按新规建了起来。林启特意去看了女工较多的缫丝坊和织布坊,问了工钱、工时、有没有骚扰,女工们起初不敢说,在萧琳温和的询问下,才小声说比以前好多了,工钱按时,管事的也不敢随便打骂扣钱了。
一路看下来,林启心里大致有了谱。广州的改革,面上看,推进得不错。银行、农业、工场,都像模像样。百姓也确实得到了一些好处。但这“不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叛乱被血腥镇压、王爷亲临带来的强大威慑力?有多少是官员们临时抱佛脚、做出来的表面文章?又有多少,是真正深入下去、形成了良性机制?
他不动声色,继续看。
……
第三天,林启说,要去咨议局看看。
周文渊和通判等人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终于来了。成都咨议局血流成河的故事,他们可都听说了。
广州的咨议局设在原市舶司旁边一个宽敞的旧衙署里。林启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官员代表、士绅代表、商人代表、农户代表、工匠代表,泾渭分明地坐着,个个神情紧绷,大气不敢出。
林启坐在上首,周文渊陪坐一旁。会议开始,照例是周文渊汇报广州新政成效,数据详实,言辞恳切,把林启前两天看到的好现象,又总结升华了一遍。听得频频点头,面露得色。
轮到各界代表“畅所欲言”了。有了成都的前车之鉴,这次没人敢一味歌功颂德。但发言也多是“在王爷新政指引下”、“在周知府等各位大人带领下”、“取得了一些成绩”、“还有些不足需要改进”之类的片汤话,不痛不痒。
林启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直到所有人都发完言,会场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都说挺好,有些小问题,也在改进。是吧?”
没人接话。
“可我听到的,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林启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递给旁边的陈伍,“念。”
陈伍上前一步,展开卷宗,声音平直无波,却字字如锤:
“广州府衙,户房司吏王有才,于灾后赈粮发放中,克扣米粮三百石,私下发卖,得银一百五十两;并索贿商户,为其违规办理茶引,收受白银二百两。”
“市舶司,勾当公事李德海,纵容亲属,勾结海商,走私犀角、象牙等禁运货物,偷漏税款逾五千两;并收受蕃商贿赂,许其船只优先入港查验。”
“番禺县丞,赵明远,在合作化土地清查中,虚报田亩,勒索农户,得钱二百贯;并与其小舅子合谋,强买农户桑田二十亩,转手倒卖。”
“南海县,织造坊管事钱贵,虚报用工,克扣女工工钱累计三百贯;并多次调戏、胁迫女工,致一人投井自尽(未遂)。”
“海商联合会理事,郑百万(绰号),行贿市舶司官员,垄断香料进口;勾结不法,欺压同行小商户,致三家破产;疑似与逃亡海匪‘浪里鲨’有染……”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甚至部分证据线索,清晰无比。被点到名的官员、商人,瞬间面如死灰,汗如雨下,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没被点名的,也吓得两股战战,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周文渊脸色惨白,起身想解释:“王爷,下官失察……”
“闭嘴。”林启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些之前不敢说话的农户、工匠、小商人代表脸上,“这些,才是你们真正想说的话,对吧?不敢说?怕打击报复?怕官官相护?”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声音陡然转厉:“本王在成都说过,新政,是为民!不是给你们这些蛀虫,拿来捞钱、揽权、欺压百姓的新幌子!”
他指着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官员和面如死灰的商人:“王有才、李德海、赵明远、钱贵,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即刻拿下,押入大牢,交有司严审,按律定罪!该杀的杀,该流的流!”
“郑百万,一并拿下!严查其不法之事!其名下商铺、船队,暂行查封,待查清后处置!”
陈伍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安抚司侍卫立刻上前,将这几人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求饶声、哭嚎声响成一片。
“至于你们——”林启看向周文渊等其他官员,“失察之罪,跑不了!但念在平叛、救灾中尚有微劳,暂不追究。罚俸一年,以观后效!若再有不法之事出自你们治下,数罪并罚!”
“谢……谢王爷开恩!”周文渊等人连忙跪倒,冷汗已浸透重衣。
林启又看向那些士绅、大商人代表:“还有你们!别以为躲在后面就没事!新政让你们赚了钱,是让你们遵纪守法,带动一方!不是让你们勾结官员,垄断行市,欺行霸市!以前的事,本王可以酌情从宽。但从今往后,谁敢再伸手,郑百万就是下场!”
那些代表吓得连连磕头,指天发誓绝不敢再犯。
最后,林启走到那些农户、工匠、小商人代表面前,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有力:“都看到了?有什么冤屈,有什么不平,说出来!咨议局,就是给你们说话的地方!官府,就是给你们做主的!以后再有人敢欺压你们,打击报复你们,直接去找安抚司,或者,写信到长安给我!本王,替你们撑腰!”
“王爷千岁!”
“青天大老爷啊!”
那几个一直畏畏缩缩的代表,此刻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扑通跪倒,连连叩头。他们真的没想到,王爷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处置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和豪商!真的给他们出头了!
“都起来。”林启示意他们起身,重新走回上首,面对所有人,沉声道,“广州,乃我大宋海贸门户,联通南洋、西洋之咽喉!这里搞好了,不仅是广州一地的福气,更是整个大宋的财路!”
“改革,必须深入,必须彻底!官员,要清廉,要能干!商人,要诚信,要守法!工人农民,要安心做工,踏实种地!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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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承诺,将在广州新建更大、更便利的深水码头,增开与南洋诸国的固定航线,给予合法贸易更多优惠和便利!让广州,成为真正的财富汇聚之地,万商云集之城!”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规矩!谁都必须在规矩里办事!谁敢坏规矩,本王就剁了他的爪子!”
一番话,恩威并施,掷地有声。会场内,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震撼,此刻响起的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尤其是那些小商户和百姓代表,巴掌都拍红了。
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真正愿意听他们说话、为他们做主的王爷,也看到了一个更有盼头的未来。
……
是夜,广州行辕。
洗去一身疲惫,林启只穿着宽松的寝衣,靠在榻上,就着灯光,看着北边送来的一些关于辽国动向的密报。萧绰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冰镇过的梨汤。
“王爷,夜深了,喝点汤润润喉吧。”萧绰将汤碗放在小几上,声音轻柔。她已卸去白日陪同视察的干练装束,只穿着浅色的常服,长发披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林启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清甜微凉,确实舒服不少。他放下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萧绰顺从地坐下。
“今天吓着你了?”林启看着她。白天在咨议局杀人拿人,场面是有些血腥。
萧绰轻轻摇头:“王爷处置的是该杀之人,妾身明白。只是……有些感慨。在辽国时,这等贪腐欺压之事,亦是寻常,却少有人能如此雷霆手段,为民做主。”
林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手指纤细。“那是因为,我想建立的是一个不一样的秩序。贪腐,欺压,在哪里都有,但至少,要让人有说理的地方,有申冤的渠道,有反抗的指望。否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萧绰靠在他肩头,低声道:“王爷心怀天下,是百姓之福。”
沉默了一会儿,林启忽然问:“萧绰,此去北上,我与萧奉先,与辽国,再次不得不兵戎相见……你会如何?”
萧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这是她最不愿面对,却又知道迟早要面对的问题。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启以为她不会回答。
“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妾身先是王爷的人,然后……才是契丹人。辽国,是妾身的故国,有妾身的族人。但王爷,是妾身的夫君,是妾身的天。若真有那一天……妾身只求王爷一件事。”
“你说。”
“求王爷……尽量少造杀孽。耶律氏和萧氏的族人……能留一线生机。至于辽国国祚……”她苦笑一声,“自太后(萧观音)去后,辽国早已名存实亡,不过苟延残喘。王爷雄才大略,一统天下或是迟早之事。妾身只盼,王爷能以王道服之,而非全凭霸道征伐。毕竟……辽地百姓,亦是百姓。”
她说得很委婉,也很实在。没有哭求,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只是陈述自己的立场和一点卑微的期盼。
林启揽住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郑重道:“我答应你。灭辽,非我本愿,亦非此时机。辽国在,可为我屏障,制衡草原诸部。萧奉先、耶律大石,若识时务,未必不能共存。我会尽量用政治、用经济的手段解决,而非一味动武。但前提是,他们不要自己找死,更不要……触碰我的底线。”
萧绰在他怀中轻轻点头,眼眶微热:“谢王爷。有王爷这句话,妾身……便安心了。”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林启想起程羽信中所提的辽国异动,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和平解决?那也得看对方配不配合。先送他们一份“大礼”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林泰的声音:“父王,儿臣有要事禀报。”
“进来。”
林泰推门而入,见萧绰也在,并无异色,行礼后禀报道:“父王,广南西路传来消息。赵奎残部被沿途官兵、土司兵追剿,死伤惨重,如今身边已不足百人,且赵奎本人左臂中箭,伤势不轻,躲入了一处叫‘鬼哭岭’的险恶山林。我军与当地向导已将其大致合围,但山势复杂,毒瘴弥漫,强攻不易,正设法逼其出来。”
“嗯,困兽犹斗,何况是赵奎这种地头蛇。告诉追捕的将领,稳着点,利用当地土司,断其粮道水源,疲其心智。他受伤了,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要拿他的人头,祭奠此番死难的军民。”林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是!儿臣明白。”林泰应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随即化为坚定,“父王,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儿臣想……先行一步,去建康府。”林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父王此次南巡,携儿臣与三弟,是为历练。如今广州之事已定,叛军余孽清剿在即。建康乃改革另一重镇,儿臣想提前前往,熟悉情况,查阅卷宗,拜访当地士绅工商,为父王后续抵达打个前站。也……也想试试,能否独当一面,为父王分忧。”
林启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不觉已长得比自己还高些、面容英挺、眼神沉稳的次子,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儿子即将展翅高飞的不舍。
他知道,林泰这个请求,不仅是想历练,或许也带着一点证明自己的意思——证明他林泰,不逊于任何人,足以担当大任。
“想好了?”林启问。
“想好了。”林泰重重点头。
“那就去吧。”林启没有太多犹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带上你的人,还有陈伍给你安排的好手。多看,多听,多学,少说,慎行。遇到拿不准的事,及时传信。记住,你的安全第一。”
“谢父王!”林泰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重重一礼,“儿臣定不负父王所托!”
看着林泰精神焕发离开的背影,林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小子,长大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是时候,给北边那位“老朋友”,添点堵了。
“杨文广将军亲启:见字如晤。南疆渐靖,然北顾之忧未减。近闻辽主暗弱,权臣跋扈,萧、耶律二姓,恐有异图。可遣精细之人,于辽境散播流言,略谓:萧奉先、耶律大石自恃军功,阴结南朝边将,欲行伊霍之事,废延禧而自立……流言如水,渗透无形,但求乱其心神,离间其君臣,阻其南下之念即可。我军边备,外松内紧,密切关注临潢府动向。具体事宜,汝可临机决断。林启手书。”
写罢,用印,封好。
“陈伍。”
“在。”
“此信,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送往中京大定府,交杨文广亲启。告诉他,仗怎么打,他决定。但这盆脏水,务必给我泼得均匀,泼得响亮。?要让辽国君臣,从今晚后,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里,都带着猜忌。”
“是!”
林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南国夜晚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洋的气息和远处依稀的灯火。
南方的风暴,渐渐平息。
而北方的棋局,第一颗带着毒意的棋子,已经悄然落下。
萧奉先,耶律大石……
本王人还未到,这杯自酿的苦酒,你们就先慢慢品着吧。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