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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了。
天像是漏了半个月的筛子,总算被补上了。云层散开,久违的阳光刺破阴霾,照在泥泞的大地上,蒸腾起一片湿漉漉的水汽。但没人有心情欣赏这雨过天晴——路上积水未退,灾民还未安置,而南方,叛乱正炽。
“快!再快!”
林启伏在马背上,狠狠一抽马鞭。胯下的骏马喷着白气,四蹄翻飞,踏在湿滑的官道(水泥路在南方还未完全普及,但主干道已铺设)上,溅起泥浆。他身后,是同样狼狈却目光坚定的林泰、林祥,以及陈伍率领的数十名安抚司精锐和王府亲卫。所有人都是满身泥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没人抱怨,没人掉队。
几天几夜,除了必要的饮马、啃几口干粮,几乎没下过马。林启知道,时间就是一切。瘟疫?这消息比叛军的刀枪更让他心悸。必须尽快赶到韶州,控制局面,否则叛军裹挟流民北窜,瘟疫蔓延,整个南方都要糜烂!
“爹,前面就是韶州界碑了!”林泰指着前方喊道,声音沙哑。
林启抬头,果然看到前方路口矗立的石碑。他长出一口气,但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到了,决战之地。
韶州城下,旌旗招展。狄青的帅旗和“平叛行军总管”的大纛在湿漉漉的空气中低垂。营寨扎得齐整,巡逻士卒精神还算饱满,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和……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不祥气味的怪异味道。
“王爷!”得到通报的狄青早已顶盔掼甲,带着一众将领迎出营门。这位老将脸上也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看到林启一行人风尘仆仆、几乎是从泥水里滚出来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抱拳行礼:“末将狄青,参见王爷!救援来迟,致使叛乱糜烂,请王爷治罪!”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林启甩镫下马,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林泰和陈伍赶紧扶住。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盯着狄青:“情况如何?仔细说!”
一行人快步走向中军大帐。路上,林启已看到营中设置了多处冒着烟的土灶,大锅里熬煮着刺鼻的草药汤,士兵们排队领取、饮用。还有专门的隔离区域,用石灰划了线。
“王爷请看沙盘。”进了大帐,狄青也不废话,直接指向中央的岭南沙盘。“叛军主力约八千,加上裹挟的流民,总数曾逼近一万二。目前盘踞在英州真阳、浈阳一带。”他指着沙盘上几处标记。“末将接到王爷军令后,已派三千轻骑,由骁将杨再兴统领,昼夜兼程,赶至英州以北的观音山、大东山一线,依托山势,构筑防线,阻其北窜。同时,韶州、连州等地驻军也已动员,封锁各条要道。”
“瘟疫呢?”林启最关心这个。
狄青脸色一沉,指向真阳附近:“据探马回报和逃出的流民所述,叛军占据真阳后,烧杀抢掠,尸骸遍地,加之秋雨连绵,洪水过后,瘟病已起。最初只是腹泻、发热,如今已有多人咳血、身上现黑斑,死亡极快。叛军中人心惶惶,每日皆有逃卒。杨再兴报,其前锋哨探已发现疑似病死者被弃于道旁。末将恐其有意将病患驱赶至我军阵前,已严令各部不得接触任何从南面来的人畜,饮水必须煮沸,发现异常立即上报、隔离。”
帐中气氛凝重。刀枪箭矢看得见,这看不见的瘟神,才最可怕。一旦在军中传播,不用叛军打,自己就垮了。
林祥忽然小声开口:“爹,狄将军,这症状……像是鼠疫,或者……霍乱?洪水过后,水源污染,尸体腐烂,极易滋生此类疫病。需严格隔离,病患接触之物乃至尸体,必须深埋或焚毁,水源需用明矾或石灰澄清消毒,所有人需用沸水或烈酒擦拭身体,掩住口鼻……”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
林启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小子,书没白看。“狄帅,我儿所言,可记下了?”
狄青重重点头:“已按类似方法处置。只是药材、石灰、烈酒紧缺。末将已命后方加紧运送。”
“不够。”林启斩钉截铁,“陈伍!”
“在!”
“立刻传令:一,命长安、洛阳、成都、建康,抽调太医院及各地名医,组成‘防疫医队’,携带足量药材(特别是黄连、黄芩、大黄、石灰、烈酒),火速南下!沿途各州府,必须全力保障通行、补给!”
“二,命荆湖北路、江南西路等灾区,防疫等级提到最高!按林祥所言,严格处置水源、尸体,发放药物,设立隔离所!灾民安置点必须分散,保持通风干燥!”
“三,通告广南东路、广南西路所有州县,封路!封村!任何人不许随意流动!各关卡严格盘查,有疑似症状者立即隔离!所需物资,由官府统一调配输送!”
“四,让我们的人(安抚司密探),想办法混进叛军控制区,不,不用混进去,就在边缘,用箭射传单进去!告诉被裹挟的流民,朝廷知道他们是迫不得已,只要放下武器,主动到指定地点接受检查和隔离,朝廷不追究,还给治病,给饭吃,安排回家!但若执迷不悟,与叛匪为伍,则与叛匪同罪,格杀勿论,死后焚尸,不得入土!”
一条条命令,冷酷而清晰。尤其是最后一条,攻心为上。瘟疫是双刃剑,能摧垮叛军,也能逼疯他们。必须给那些被裹挟的、想活命的人,一条生路。
“那叛军主力如何处置?”狄青问到了关键。围而不攻?等他们病死?还是……
林启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真阳,又划向南方海岸线:“叛军已成困兽,又遭瘟疫,内部必乱。其首领现在最想的,不是北上碰我们的铜墙铁壁,而是——从海上跑!”
他手指重重敲在珠江口附近:“这里,海匪猖獗。叛军中既有不法海商,勾结海匪从海上接应,是其最可能的退路!所以,狄帅,你的主力,不必急于南下与叛军决战。一,防止瘟疫传入我军。二,给我像一把钳子,从西、北两个方向,慢慢压过去!压缩他们的空间,把他们往东、往南,往海边赶!”
“同时,传令给张诚、王破虏的水师!严密封锁珠江口乃至整个广南东路沿海!发现任何可疑船只,不听号令者,直接击沉!我要让叛军,陆上无路可逃,海上无处可去!变成瓮中之鳖,瘟病之鼠!”
“最后,”林启眼中寒光一闪,“派小股精锐,多派探马,盯死他们!尤其是那几个首领的动向!一旦他们内部生乱,或试图从海上偷渡,就是你们出击之时!但要记住,除非绝对把握,尽量避免接战,远离可能的疫区!我们的命,比那些渣滓金贵!”
“末将明白!”狄青抱拳,心中凛然。王爷这是要困死、耗死、吓死叛军,同时尽可能保全自己力量。够狠,也够稳。
“另外,”林启补充,“那三千骑兵在前线,风险最大。传令杨再兴,务必做好防护,与叛军保持距离。若有异动,可自行决断,但原则就一个:不许瘟疫过他们的防线!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他语气中的寒意,让帐中将领都心中一颤。非常手段?那可能就是……对试图冲卡的人群,无差别放枪,甚至……
但没人提出异议。瘟疫一旦蔓延,死的就不是几千几万了。
……
就在林启调兵遣将,编织天罗地网时,真阳城内,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曾经的县城,如今残垣断壁,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粪便、尸体腐烂和草药燃烧混合的恶臭。到处是胡乱搭建的窝棚,以及无人收拾的尸骸。哭声、呻吟声、咒骂声、疯癫的狂笑声,不绝于耳。
叛军首领,前广州水师一个不得志的副将,叫刘莽,以及几个主要头目——被查抄的海商头子赵奎、山匪头子“过山风”,此刻正聚在一处还算完整的大宅里,但人人面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和恐惧。
“大哥!又死了三百多人!东城那边全乱了,几个当家的压不住,自己人也开始抢药,抢干净的水喝!”一个头目冲进来,带着面巾,瓮声瓮气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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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谁敢抢?杀!”刘莽红着眼吼道,但声音明显有些虚。他脸上也起了些红疹,痒得厉害,但他不敢挠,更不敢说。
“杀不过来啊!好多兄弟也病倒了,没病的也怕,不少人偷摸着往北边跑了!听说……听说朝廷派了王爷亲自来了,狄青带了上万大军,把北边全堵死了,还……还在传单,说投降不杀,还给治病……”另一个头目哆嗦着说。
“放屁!”海商赵奎尖声道,他原本富态的脸上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投降?咱们干的事,够诛九族了!投降也是死路一条!林启那阎王,在成都杀了多少人?你们忘了?”
“那怎么办?在这等死吗?”山匪“过山风”脾气暴躁,一拳砸在桌子上,“麻的,早知道这瘟病这么厉害,当初就不该占这破城!现在好了,走不了,打不了,等着烂死在这里!”
“海上!联系上海上的兄弟了吗?”刘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问赵奎。
赵奎脸色更难看了:“联系是联系上了……但,宋军水师封了海,船过不来!老鲨鱼(一个大海盗)说,宋军战船厉害,火器猛,他试了两次,差点被轰沉,现在缩在岛礁里不敢出来!而且……而且听说,他们也怕咱们这边的瘟病,就算能靠岸,也不敢让咱们的人上船!”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破灭了。宅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隐隐传来的哀嚎和混乱声。
“麻的!麻的!!”刘莽狂躁地来回踱步,“北边是死路,海上也走不了,呆在这里也是死……林启!狄青!这是要把我们活活困死,病死啊!”
“要不……拼了?”一个头目弱弱地说,“集中还能打的兄弟,往一个方向冲,说不定……”
“冲?往哪冲?北边是狄青的精兵,以逸待劳,还有瘟疫挡着!东西两面是山,南边是海!冲出去也是死!”赵奎绝望地喊道。
“那你说怎么办?!”刘莽瞪着他。
赵奎眼神闪烁,忽然压低声音:“大哥,诸位兄弟……为今之计,或许……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咱们……分头走,化整为零。趁着现在还没被完全合围,带着还能动的兄弟,钻山!进岭南的深山老林!宋军人再多,进了山,也奈何不了我们!等风头过了,再出来,或者……干脆在山里当山大王!”
“过山风”眼睛一亮,这路子他熟啊!但刘莽和赵奎脸色却不好看。钻深山?那是人待的地方吗?瘴疠、毒虫、缺衣少食……
“或者……”赵奎声音更低了,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和诡异,“咱们把染了病的兄弟,还有那些没用的流民,往北边赶!逼他们去冲宋军的防线!宋军要是不让过,就得杀自己人,军心必乱!要是让过……嘿嘿,就把瘟病传过去!到时候宋军自顾不暇,咱们再找机会冲出去,或者从海上走!”
这话一出,连“过山风”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毒了!但看着刘莽渐渐亮起来的眼神,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机会了。
绝境中的野兽,会做出多么残忍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
几乎与此同时,数千里外,辽国上京临潢府。
萧奉先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他刚刚结束了对完颜部残余势力的又一次清剿,虽然大获全胜,俘虏甚众,但到底让完颜阿骨打那只老狐狸带着几千核心族人,窜入了宋国控制的东京道(辽东)。这让他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林启……”萧奉先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他知道,没有林启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完颜部绝不可能那么顺利逃入宋境。这头南朝的猛虎,哪怕在对付国内叛乱和天灾的时候,也不忘给北边邻居下点绊子。
“宋国南方的叛乱,情况如何了?”他问侍立一旁的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如今更显沉稳,躬身答道:“回大王,据南边探子报,叛乱已蔓延至广南东路数州,叛军曾达万余,但秋雨成灾,叛军占据之地又起瘟疫,如今内乱频生,已成困兽。南朝并肩王林启已亲赴前线,狄青率军合围,叛乱平息只是时间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此次荆湖、黄淮大水,南朝损失惨重,流民数十万,林启虽反应迅速,但消耗必巨。且叛乱利用天灾散播谣言,称其为‘天罚’,恐对其新政威信有所打击。”耶律大石分析道。
萧奉先走到地图前,看着宋国辽阔的疆域,尤其是那水灾标记的和叛乱所在的南方,眼中光芒闪动。这是一个机会吗?趁他病,要他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萧奉先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若是旁人,此刻确是千载难逢之机。但那是林启……此人用兵,诡谲难测,尤善设伏。他敢亲赴南方平叛,岂能不防北边?杨文广、种谔、秦芷,哪个是易与之辈?边军戒备,恐已森严。此时南下,若中其圈套,我大辽精锐折损,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手指敲打着地图上宋国北方防线:“况且,完颜部新败,女真诸部未完全归心,国内亦需整顿。此时与南朝全面开战,非智者所为。”
“大王英明。”耶律大石点头,“那林启行事,每每看似行险,实则后手连连。此刻南朝虽有小恙,但筋骨未伤。且其新式火器、战法,我军尚未完全适应。不如静观其变,趁其忙于内乱,全力整顿国内,消化新得女真之地,积蓄力量。待其内乱虽平,而国力损耗、民怨积聚之时,再图南下,方为上策。”
“正是此理。”萧奉先颔首,目光却依旧锐利,“不过,静观其变,非是无所作为。传令边军,加强戒备,小股游骑可频繁扰其边境,试探虚实。同时,多派细作,潜入南朝,尤其是灾区、叛乱区,散播流言,夸大灾情,渲染林启之‘暴政’,使其内乱更久,损耗更大!”
“还有,”他补充道,“与南朝那些对林启新政不满的士绅、豪商,暗中保持联系。或许……将来有用。”
“是!”
萧奉先望向南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林启,你能扑灭南方的火,可能否挡住这四面八方袭来的暗箭与寒风?
天灾未尽,人祸又起,如今更要面对这无形的瘟神。
你还有多少精力,来应付我这北方的狼?
他仿佛看到,南方的土地,正被鲜血、瘟疫和野心,慢慢侵蚀。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