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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成都府咨议局。
大厅比长安那个气派多了,桌椅崭新,墙上还挂着“广开言路”、“政通人和”的匾额。阳光透过玻璃窗(这东西在成都工坊已能小规模生产,优先供应衙门和富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可林启坐在主位旁听席上,只觉得这亮堂,有点刺眼,有点假。
会议已经开始一会儿了。流程和长安那次差不多,但又“成熟”得多。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姓郑的咨议局“议长”,据说是本地退下来的老翰林,德高望重。发言的官员代表,是成都府的一名通判,口才比长安那位还好,把新政在成都的成就,说得天花乱坠,数据详实,例子生动——什么合作社粮食增产几成,工场工人收入翻番,商税增长几何,外商云集如何繁华……听得在座的“代表”们频频点头,面露红光。
轮到“各界代表”发言了。那位绸缎商胡代表(就是刘顺口中的那位)率先站起来,未语先笑,对着官员席团团一揖,又转向其他代表拱手,姿态摆得十足:“诸位大人,诸位同仁!在下胡万三,蒙大家抬爱,忝列商界代表,今日有幸聆听官府新政硕果,实在是……心潮澎湃,与有荣焉啊!”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种圆滑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说:“想我成都,自王爷当年坐镇,便风气一新。如今王爷新政如春风化雨,更是惠及万民!别的不说,就说这商税新政,税率明晰,征缴有度,绝无苛索!衙门办事,效率大增,以往要跑断腿的文书,如今三日必结!此乃官府体恤商贾,实乃我辈之福!还有这营商之地,盗匪绝迹,纠纷立断,买卖公平!此乃何故?皆是因王爷新政,吏治清明,官员勤勉!我等商户,唯有诚信经营,依法纳税,方能报答王爷与诸位大人恩德于万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拍了官府马屁,又标榜了自己,还顺带“代表”了全体商户。官员席上,几位大人捻须微笑,频频颔首,显然极为受用。其他几个商人代表也跟着附和,农民代表和工匠代表则有些茫然,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只好跟着点头。
接着,又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乡绅代表发言,大谈合作社如何好,新农具如何妙,自家(他代表“农民”?)如何受益,末了还不忘感谢“青天大老爷”。一位被安排好的“工匠代表”(看样子是个小工头),也结结巴巴说了几句工场伙食好了、工钱按时了的话。
整个会场,气氛“热烈”而“和谐”,人人脸上带笑,发言积极,对新政一片歌功颂德,仿佛成都府已然是人间乐土,毫无瑕疵。
林启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林泰坐在他下首,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压着怒火。林祥则有些困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好像很热闹很好,但又隐隐觉得,这热闹有点假,像戏台子。
“看来,我成都府真是政通人和,百业兴旺,连这咨议局,也是一派祥和,其乐融融啊。”林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郑议长连忙赔笑:“托王爷洪福,赖诸位大人勤勉,百姓拥戴,方有今日局面。”
“哦?百姓拥戴?”林启似笑非笑,目光扫过那些脸上还挂着程式化笑容的代表们,“在座的,除了官员,就是胡掌柜这样的富商,王乡绅这样的地主,李工头这样的管事……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每日在工坊流水线上干八个时辰的普通工人,还有那些走街串巷、本小利薄的小商贩……他们的声音,在哪儿呢?”
会场气氛一凝。官员们的笑容有点僵。胡万三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躬身道:“王爷明鉴,这几位代表,皆是各自行业中佼佼者,德高望重,最能体察民情,代表民意……”
“佼佼者?体察民情?”林启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体察到可以帮着官府书办,强占小商贩的祖产铺面?体察到可以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甚至帮着灭口?”
“轰!”此话如同惊雷,在会场炸开!
胡万三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其他几个与他有牵连的官员代表,也是勃然变色,汗出如浆。
“王爷!此话从何说起?冤枉啊!”胡万三嘶声叫道,还想狡辩。
“冤枉?”林启冷笑一声,不再看他,对门口道:“带进来!”
陈伍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搀扶着的,正是脸上伤痕未消、但眼神已带着决绝的商人刘顺。
刘顺一进来,目光就死死盯住了胡万三和官员席上某个脸色煞白的书办。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伤势,以头叩地,声音悲愤而清晰:“王爷!诸位大人!草民刘顺,今日冒死,状告转运司书办赵贵,勾结不法商人胡万三,索贿不成,便栽赃陷害,更欲杀人灭口!这胡万三,身为咨议局代表,非但不为草民主持公道,反而与赵贵串通,假意应承,实则通风报信,致使草民险些命丧黄泉!此有赵贵索贿之私信,有胡万三约见草民、套取口供之伙计为证,有袭击草民凶徒所用之凶器(上面有特殊标记)为凭!求王爷,为草民伸冤,严惩贪官恶商,还成都商界一个清白!”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几封书信、一块带血的腰牌(从袭击者身上扯下的),高高举起。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官员们,此刻如坐针毡,有的低头不敢看,有的偷眼去瞄安抚使、转运使等大佬的脸色。而那几个被点名的,如赵贵、胡万三,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安抚使脸色铁青,转运使额头见汗,知州更是差点晕过去。他们万万没想到,王爷刚来第二天,就直接掀了桌子,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人赃并获!
“赵贵!胡万三!”林启厉喝一声,“尔等还有何话说?!”
“王……王爷饶命!下官(小人)一时糊涂啊!”赵贵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胡万三则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林启看都懒得看他们,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每一个官员,每一个代表:“好一个‘吏治清明’!好一个‘政通人和’!这就是你们给本王看的成都?嗯?!”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之怒:“贪墨索贿,官商勾结,欺压良善,杀人灭口!甚至把这蛀虫,捧进咨议局,充当你们的保护伞,堵住百姓的嘴!你们就是这样推行新政的?就是这样报答本王信任的?!”
扑通通,官员席跪倒一片,连安抚使、转运使都离座跪下,口称“臣等有罪”、“王爷息怒”。
林启根本不理会他们,他走到大厅前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沉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遍整个大厅,也必将传遍整个天下:
“看来,不动刀子,有些人就不知道疼!不刮骨疗毒,这新政的肌体,就要烂到根子里!”
“传本王令!”
“即日起,成立‘新政特别巡视组’,以王安石为总组长,分设四组,进驻长安、成都、建康、广州四大新政试点!”
“巡视之要务,为期一月,开展‘三fa’、‘五fa’运动!”
“‘三fa’:反贪污、反浪费、反官liao主义!”
“‘五fa’: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
他每说一句,但那股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给尔等一个原则:过去从宽,今后从严!多数从宽,少数从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工业从宽,商业从严!”
“巡视组到达之前,有错能改,有赃能退,有罪能自首者,可视情节从轻发落!若等巡视组到了,还敢隐匿、对抗、甚至销毁证据者——”
林启停顿一下,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每一个人:
“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勿谓言之不预!”
“成都府!”他看向瘫跪在地的安抚使等人,“你等即刻起,配合巡视组行动!若有丝毫掣肘、包庇,与此辈同罪!”
“至于尔等——”他又看向那些面如死灰的商人、士绅代表,“咨议局,本为通达民意、监督官府而设!如今竟成藏污纳垢之所!今日起,成都府咨议局即刻整顿!所有代表,重新甄别遴选!今后咨议局,官员、商人、农户、工匠,四类代表,各占其位,各发其声!官府决策,需咨议局半数以上代表附议,方可施行!咨议局有权质询任何官员,有权调查任何疑案,直达天听!”
一番话,石破天惊!不仅宣布了残酷的“三fa五fa”清洗,更直接改组了咨议局的权力结构!这是真正的雷霆手段,也是真正的制度变革!
会场内,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那些真正的农民代表、工匠代表,还有少数几个一直不敢说话的小商人代表,猛地爆发出热烈的、夹杂着哽咽的欢呼和掌声!
“王爷英明!”
“王爷为我们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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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青天啊!”
而官员席和那些“体面”的代表席上,则是一片惨然。天,变了。
……
接下来的日子,成都府,这个“新政样板”,瞬间从春暖花开,进入了寒风凛冽的严冬。
王安石坐镇长安,但动作快如闪电。他本就是雷厉风行、不徇私情之人,得了林启尚方宝剑,更无顾忌。从长安派来的精干吏员和安抚司密探组成的巡视组,如同饥饿的狼群扑入羊圈,不,是扑入了看似光鲜的“猪圈”。
查账!查库!查往来文书!暗访!密探!发动百姓举报!
一时间,成都府各级衙门、各大国营工矿、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商号,风声鹤唳,鸡飞狗跳。
成果是“显著”的。
仅仅三天,初步结果就触目惊心:
转运司赵贵只是小虾米,背后牵扯出转运副使等数名官员,倒卖仓粮、虚报损耗、受贿索贿,数额巨大。
矿务局更是重灾区,局长、几个主事连同私营矿主,里应外合,盗采国有矿产,以次充好,甚至谎报矿难,侵吞抚恤金。
织造总局也没好到哪里去,克扣工人工钱,虚报用料,将上等宫绸私下贩卖,中饱私囊。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咨议局“代表”,胡万三之流,被查出与多名官员有利益输送,充当“白手套”和“保护伞”,欺行霸市,打压异己。
成都府知州,虽未直接涉案,但治下出此巨贪,失察失职之罪难逃,被林启当场罢免,押送长安候审。安抚使、转运使等虽未直接贪腐,也因失察被严厉申饬,罚俸降级,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至于那些涉案官员和商人,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罪证确凿、情节特别恶劣的,如赵贵、胡万三及几个盗采矿产、草菅人命的矿主,被林启亲自勾决,在成都最热闹的市口,公开问斩!血淋淋的人头挂上城墙,震慑全城!
杀得好!杀得痛快!
消息传出,成都府的小商户、被压榨的工匠、普通农户,无不拍手称快!他们长期被这些贪官恶商欺压,敢怒不敢言,如今见林启真的动了刀子,砍了这些人的脑袋,顿时觉得扬眉吐气!
一连数日,林启临时居住的别院外,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敲锣打鼓,高呼“王爷千岁”、“青天大老爷”,送来的万民伞、功德匾堆积如山。甚至有人当街焚香叩拜。
林启没有见他们,但让陈伍出去,告诉百姓:新政是为民,贪腐必除,让大家安心过日子,有好日子过。
与此同时,在林启亲自督导下,成都府咨议局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彻底清洗了旧代表,严格按照官员(限定名额)、商人(区分大、中、小)、农户(自耕农、佃农)、工匠(各行业)四大类,重新推选代表。推选过程公开,候选人必须公示,接受质询。
新的咨议局第一次会议,气氛就截然不同。官员代表正襟危坐,不敢再随意发言;商人代表中多了许多陌生而拘谨的面孔,是小商户;农户和工匠代表,虽然依旧有些怯场,但眼中有了光,敢结结巴巴地说话了。
会议议题不再是歌功颂德,而是实打实的问题:某地水渠该修了,某个工场加班太狠该管管,某个市集税吏吃拿卡要,某条新修的路质量不行……
林启坐在旁边,只听着,不轻易插话。但每当有切实可行的建议提出,他便当场点名相关官员,限期答复、解决。效率高得让那些新代表不敢相信。
仅仅几天,几个积压已久的小问题得到解决,消息传开,咨议局在百姓心中的威信,第一次真正树立起来。百姓开始相信,这个“衙门”,真的能替他们说话,办事。
……
一周后,风波稍定,但巡视组的清查仍在深入。林启心情稍缓,带着林泰、林祥,在几名官员陪同下,登上了都江堰的玉垒山。
站在山巅,俯瞰脚下奔流不息的岷江,被巧夺天工的水利工程分流、驯服,灌溉着千里沃野,成就了天府之国的美誉。林启心中感慨万千。
“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对身边的儿子们说,“但他们依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发动了无数民夫,集中了无数民智。治大guo如烹小鲜,亦如治水。堵不如疏,压不如导。官府的力量终有穷尽,但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力量是无穷的。这次成都之事,再次证明,唯有真正依靠百姓,发动百姓,让百姓来监督官府,新政才能推行下去,才不会被那些蛀虫掏空根基。”
林泰若有所思,林祥则看着脚下的江水,似乎在想这分水的原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陈伍快步上山,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怒。他手中拿着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信笺——这是安抚司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王爷!”陈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信笺,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广州八百里加急急报!广州知府、市舶司提举,勾结当地豪商、海盗,煽动工场工人、码头苦力及被清查的不法商贩,聚众逾三千人,已于三日前发动叛乱!叛军攻占市舶司衙门,围困广州府城,并扬言……扬言要杀尽巡视组,‘清君侧’!王安石大人派往广州的巡视组一行十余人,目前下落不明,恐已陷入重围!广州驻军正在弹压,但事发突然,叛军势大,且有海寇接应,形势危急!”
“什么?!”
林启霍然转身,一把抓过信笺,迅速展开。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目光越是冰冷。
成都的贪腐,是疥癣之疾。而广州的叛乱,则是心腹大患!而且,时机如此凑巧,偏偏在他于成都大开杀戒、巡视组即将南下之际爆发!
这绝不是简单的狗急跳墙。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反扑!
温暖的江风吹过山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启捏着信纸,望向东南方向,眼中寒芒暴涨。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看来,是本王的刀子不够快,杀的人还不够多!竟然有人敢聚众造反,还敢动我的人!”
“陈伍!”
“属下在!”
“立刻传令:成都事务,交由巡查组全权处理,按既定方略继续‘三fa五fa’,不得有误!命狄青,抽调五千精锐西军,即刻乘船,沿长江顺流而下,驰援广州!命泉州水师,封锁珠江口,绝不能让一个海寇逃掉!”
“调我的王旗卫队,备快马!通知林泰、林祥,萧绰萧琳,我们不去建康了!”
林启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千山万水:
“转道,南下广州!”
“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地盘上,扯旗造反!”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天边积聚,即将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