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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况且况且”地吼了几天,终于喘着粗气,慢悠悠地停在了成都站。
林启走出车厢,深吸一口气。空气湿润,带着点淡淡的泥土和草木清香,跟长安的干燥尘土气截然不同。这里是成都,天府之国,也是他真正起家的地方。当年在这里练兵、屯田、建工坊、对抗朝廷压力,一点点攒下家底。故地重游,心情难免有些激荡。
“爹,这里就是成都?果然和长安不一样!”林祥兴奋地左顾右盼,对站台上新式的雨棚、信号灯、还有穿着统一号衣的脚夫都充满好奇。
林泰稳重些,但也难掩眼中的新奇,打量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前来迎接的官员队伍很庞大。为首的是四川路安抚使、转运使、成都府知州,以及各级属官,黑压压一片,躬身行礼,口称“王爷千岁”,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的笑容。
寒暄过后,林启拒绝了直接进城休息的提议,执意要先去看田,看工坊,看市集。他要看最真实的成都,而不是被粉饰过的“政绩”。
第一站,城西的“浣花合作社”。这里是他当年搞“军屯合作”的试验田之一,如今规模扩大了好几倍。正是秋收后的农闲时节,但田里并不冷清。几台蒸汽拖拉机正在翻耕土地,突突地冒着黑烟,引来不少农人围观,指指点点,议论声中少了疑虑,多了羡慕和盘算。远处,几个穿着“农技员”短褂的年轻人,正蹲在地头,跟几个老农比划着,似乎在讲解新的堆肥法子。
合作社的社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姓吴,曾是林启当年亲卫队里的一个小队长,伤了腿退役后,被安排在这里。见到林启,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王……王爷!您可回来了!看看咱们这地,看看这铁牛!当年您带着我们开荒、挖渠,现在……现在更好了!入了社的,地有人帮着种,闲了还能去那边新开的榨油坊、织布坊做工,挣现钱!娃娃能上学堂,识字!病了有社里请的郎中看!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林启拍拍他的肩膀,走到田埂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仔细看了看,又捻了捻。土质松软肥沃,带着湿气。“肥下得足,地翻得深,不错。”他转头问一个蹲在旁边抽旱烟的老农,“老哥,入社了?”
老农认得林启,连忙磕掉烟灰站起来,有点拘谨,但脸上是笑着的:“入啦!去年犹豫,没入,亏大发了!今年开春就入了!省心!出力少,收成还多了两成!闲了去榨油坊推碾子,一天还能挣三十文!比单干强!”
“有没有觉得不自在?地合一起了,自己说了不算?”
“嗨,有啥不自在的?社里有章程,大家都按章程来。出力多的多分,地好的折算成‘地股’也分。有啥事,大家一起商量,社长和那几个‘理事’(合作社选举的管理者)也不敢乱来,大伙儿盯着呢!比自家几个兄弟分家还清楚!”老农说得实在。
林启点点头,心里宽慰不少。看来在成都这个“老根据地”,合作社的推广和运作,比长安更顺,也更深入。基层有人才(像老吴这样可信的退役老兵),模式更成熟(地股、分工、监督机制),百姓得到的实惠更明显,自然接受度就高。
接着去工业区。这里原本是林启当年搞军工作坊和民用工坊的区域,如今规模扩大了数倍,烟囱林立,但规划得比长安整齐。道路是硬化的(类似水泥),有明显的排水沟。厂房虽然也嘈杂,但看起来干净不少。正是工间休息时间,能看到工人们三三两两从厂房出来,去旁边的食堂打饭。食堂敞亮,飘出饭菜香味。工人们虽然依旧穿着工装,脸上有油污,但精神面貌不错,说说笑笑,甚至有人还哼着小调。
林启特意去食堂看了看。大锅菜,一荤两素,糙米饭管饱。虽然谈不上多好,但油水足,热气腾腾。墙上还贴着本周食谱和“饮食卫生须知”。问了几个正在吃饭的工人,工钱是否按时,住宿如何。工人们见这么大官来问,有些紧张,但都老实回答:工钱月月清,从没拖欠;住的是工场后面盖的“工人新村”,虽然挤点,但砖瓦房,不漏雨,有公用的水井和茅厕;干活是累,但有休息,管事也不太打骂人了。
“比在老家种地强,比给以前那些东家干活,更是强到天上去了!”一个年轻工匠扒着饭,含糊但肯定地说。
林启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成都的工场管理,看来是真正把他之前在长安发火时定的那些规矩落到了实处。至少表面上看,是那么回事。这让他心里踏实不少,也对成都这些官员的执行力,高看了一眼。
最后是商业区。新的“锦里大市”热闹非凡,不输长安。蜀锦、井盐、药材、茶叶、漆器、竹编……本地特产琳琅满目。来自吐蕃的皮毛、药材,来自大理(此时还未灭)的玉石、普洱茶,来自西夏的羊毛、青盐,甚至来自天竺的香料、珠宝,都能在这里找到买家卖家。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人气旺,财气也旺。
一天的视察下来,林启心情很不错。成都,不愧是他的福地,新政推行得扎实,百姓受惠明显,一派欣欣向荣。晚上,安抚使衙门设宴,为林启接风洗尘。
宴会很丰盛,地道的川菜,麻辣鲜香。官员们轮番敬酒,歌功颂德,话里话外都是“全赖王爷当年打下的好基础”、“在王爷新政指引下”、“下官等不过是萧规曹随”之类的套话。但气氛是热烈的,成绩也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林启也难得地多喝了几杯,对安抚使、转运使、知州等一众官员不吝赞扬:
“成都做得好!比长安还好!路子对,步子稳,百姓得了实惠,这就是最大的政绩!希望诸位再接再厉,戒骄戒躁,把成都路,给我做成全国新政的样板!让天下人都看看,新政到底能带来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官员红光满面,与有荣焉,纷纷拍胸脯保证,绝不辜负王爷厚望。
宴罢,回到临时下榻的、原本属于转运使的一处精致别院。夜已深,但林启毫无睡意。白天看到的一切固然可喜,但陈伍在晚宴前悄悄递给他的一份密报,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王爷,属下抵成都前,已命安抚司暗桩对成都新政情况做了初步摸排。面上看来,确如白日所见,成绩斐然。然……”陈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暗查之下,国营之工矿,贪墨甚重。尤其以‘蜀中矿务局’、‘成都织造总局’、‘盐铁转运司’为甚。官员与私营厂主勾结,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倒卖国资,乃至克扣工饷、虚报冒领,花样百出。涉及人员,恐非少数,且……多有本地大族、乃至部分官员亲眷牵扯其中。”
林启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让陈伍继续查,要证据,要具体人名。但心里的火,已经烧了起来。白天看到的繁荣是真的,百姓得到的实惠可能也是真的,但在这光鲜之下,蛀虫已经开始疯狂啃噬根基了!而且,是在他最放心、最寄予厚望的成都!
萧绰默默端来醒酒汤,见他眉头紧锁,便走到他身后,轻柔地为他按摩太阳穴。她的手指微凉,力道适中,带着一种能让人宁神的淡淡香气。她话不多,但总能在他最烦闷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安抚。
“王爷,可是为成都之事烦心?”萧绰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嗯。”林启闭着眼,享受着片刻的宁静,“表面花团锦簇,内里怕是已经开始烂了。贪腐……真是野火烧不尽。”
“王爷在长安时,已着手强化监察,此乃长久之计。成都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王爷之过。当年王爷在此,一心强军备战,民生经济之事,多委于下官。如今那些人,怕是欺王爷远在长安,鞭长莫及,又见新政有利可图,故而胆大妄为。”萧绰的分析冷静而清晰,“王爷此刻亲临,正是刮骨疗毒之时。只是……需有确凿证据,一击必中,且要防狗急跳墙。”
林启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是啊,需证据。而且,不能只靠官府自己查自己。我在长安说过,要依靠百姓监督。可百姓……怕官,更怕与官勾结的豪强。咨议局……但愿这里的咨议局,不是摆设。”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陈伍压低的声音:“王爷,世子求见,说有急事。”
林泰?这么晚了?林启和萧绰对视一眼。“进来。”
门开了,林泰闪身进来,神色严肃,甚至有些愤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用披风裹着头脸、脚步有些踉跄的人。
“父王!”林泰行礼,随即侧身露出身后那人,“此人有机密要事禀报!事关成都府官员贪腐,乃至……杀人灭口!”
“什么?”林启眼神一凝。
那人扑通跪下,扯下披风,露出一张鼻青脸肿、满是惊惶的中年人面孔,看穿着像个商人。他咚咚磕头,带着哭腔:“王爷!王爷为草民做主啊!草民……草民要被他们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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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说,怎么回事?你是谁?”林启沉声道。
“草民……草民刘顺,是成都府一个经营蜀锦和药材的小商人。”那刘顺喘着气,努力平复情绪,“上月,转运司衙门的一个书办找到草民,说有一批上等的官矿出的‘雪花银’(一种高品质生丝),可以低价转给草民,条件是草民需将名下的一处临街铺面,‘转让’给他小舅子开的绸缎庄。草民那铺面位置好,是祖产,自然不肯。那书办便威胁,说若不从,便让草民的生意做不下去。”
“草民当时也未十分在意,只道是寻常索贿。谁知没过几日,税吏便频频上门,查账挑刺,说草民偷漏税款,要封铺抓人。草民这才知道厉害,想去咨议局,找那里的商人代表说理。咨议局里,有一位姓胡的绸缎商,是代表之一,平日看起来也算公道。草民便私下寻了他,将事情原委说了,请他主持公道。”
刘顺说到这里,脸上恐惧更甚,声音发颤:“那胡代表当时满口答应,说定要查个明白,让草民回去等消息。可草民左等右等,没等来公道,却等来了……等来了灭口!”
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狰狞的刀伤:“前夜,草民回家途中,在暗巷被人伏击!幸亏草民略通拳脚,又熟悉地形,侥幸逃脱,只受了些伤。草民躲到乡下亲戚家,越想越怕,知道是那书办,不,是那胡代表和他们一伙的,要杀我灭口!草民走投无路,本想逃出成都,今日在码头,却偶然见到世子爷在微服暗访,询问商贾市情。草民认得世子爷,便冒险上前喊冤……求王爷,世子爷,为草民做主啊!”
林泰接口道:“父王,儿臣今日确实去了咨议局旁听,想看看此地与长安有何不同。散会后,这刘顺悄悄尾随儿臣,寻机哭诉。儿臣见他伤势不轻,言之有物,不似作伪,便先将他安置,带来见父王。那咨议局……儿臣看,也与长安最初时类似,官员宣讲,商农代表唯唯诺诺,只是此地更……更圆熟些。那胡姓商人代表,发言颇为‘识大体’,常为官府说话。如今看来,竟是蛇鼠一窝!”
林启听完,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刘顺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白天看到的繁荣景象,官员们热情的笑脸,百姓满足的夸赞,此刻在脑海中闪过,与陈伍的密报、眼前这商人的血泪控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讽刺的画面。
好一个“新政样板”!
好一个“吏治清明”!
贪腐,官商勾结,甚至到了杀人灭口的地步!而所谓的“咨议局”,本应是百姓发声、监督官员的渠道,却成了藏污纳垢、甚至充当保护伞的地方!
这还只是一个撞到自己枪口上的刘顺。那些不敢说、不能说,或者已经被“处理”掉的,又有多少?
怒火,从心底一点点升腾,烧得他胸口发闷。但他死死压住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陈伍。”林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属下在。”
“将刘掌柜安置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保护好。找可靠的大夫给他治伤。”
“是!”
“泰儿,”林启看向儿子,目光复杂,有欣慰,也有沉重,“你做得对。遇事不莽撞,知道先探查,再汇报。这件事,你先别管了,交给我。”
“父王,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林泰年轻气盛,犹自愤愤。
“所以他们才更该死。”林启打断他,语气冰冷,“但死,也要死得明白,死得让所有人看到。你先回去休息,明日,跟我去咨议局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是,父王。”林泰压下怒气,行礼退下。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启和萧绰。刘顺也被陈伍悄悄带走了。
萧绰重新走到林启身后,继续为他按摩肩膀,柔声道:“王爷,此事虽令人愤慨,却也未必是坏事。正好借此机会,将成都这潭水,彻底搅浑,把一旦打草惊蛇,让他们有了防备,或销毁证据,或串供抵赖,就难了。”
林启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和力量。“是啊,机会……一个杀鸡儆猴,在‘样板’里动刀,给全国看的机会。”他眼中寒光闪烁,“咨议局……呵呵,我本来还想看看这里的‘民主监督’搞得到底怎么样。没想到,给我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他松开萧绰的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成都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远方,锦官城的灯火阑珊,勾勒出繁华的轮廓。这繁华之下,有多少肮脏交易,多少血泪冤屈?
依靠百姓监督?百姓怕官,更怕与官勾结的豪绅。咨议局?如果代表本身就成了既得利益者,甚至成了帮凶,那这制度,岂不成了笑话?
路,果然比自己想的还要难走。
但再难,也得走。而且,就从明天,从这成都府的咨议局开始。
“萧绰。”
“妾身在。”
“研磨,铺纸。”林启转身,走到书案前,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给长安写封信。有些事,该动一动了。”
萧绰默默准备好笔墨纸砚,看着林启在灯下奋笔疾书的侧影。她知道,王爷是真的动了怒,也下了决心。
平静的成都之夜,或许,很快就要被惊雷打破了。
而这场雷雨,不仅要清洗成都,更要震慑整个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蛀虫。
夜还长,但有些人,注定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