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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2章 步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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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这玩意儿,说的时候热血沸腾,蓝图宏伟,真干起来,那感觉就像一脚踩进了刚下过雨的烂泥地——深一脚浅一脚,还时不时打滑。

    林启站在新落成的“大宋皇家银行”总部大门前,抬头看着那块簇新、锃亮、在晨光下差点闪瞎人眼的鎏金匾额,心里头那点“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越感,被眼前这栋充满中西合璧别扭感的建筑冲淡了不少。

    三层楼,灰砖墙,大玻璃窗——这挺好,采光足。可顶上非要扣个飞檐斗拱的琉璃瓦大屋顶,门口还摆俩石狮子。用沈括的话说,这叫“既彰显我中华气度,又吸纳西洋实用”。林启当时听了,嘴角就抽了抽。行吧,特色,也算特色。

    今天是银行正式挂牌,也是内阁首辅第一次实地“调研”。陪同阵容豪华:程羽、王安石两位副相,户部尚书、侍郎,还有一帮相关衙门的头头脑脑。个个穿着簇新的官袍,神情肃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进去祭天。

    “王爷,请。”银行的行长,由户部右侍郎兼任的一位老理财能手,姓钱,人如其姓,看着就精明,此刻满脸堆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林启点点头,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心里吐槽:银行门槛弄这么高,是怕老百姓存钱太容易?

    一进去,豁,挺敞亮。高大的厅堂,一排排崭新的、带着小栅栏的檀木柜台,后面坐着穿统一青色褂子、埋头噼里啪啦打算盘的伙计。空气里弥漫着新木料、新油漆和墨汁混合的味道。客户嘛……稀稀拉拉几个,看穿着打扮,非富即贵,正由专人引到里间“雅座”洽谈。普通老百姓,大概还在门口的石狮子那儿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王爷请看,这边是普通存取汇兑柜台,那边是借贷、国债认购专柜,楼上则是大额业务与金库重地。”钱行长亦步亦趋,口若悬河地介绍,“自朝廷明发诏令,以新铸银元、铜元为本,收回旧钱,发行新式交子(纸币)以来,目前长安、成都、建康、广州四试点,已设立分行二十八处,吸纳存银……”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询问准备金比例、借贷利率、坏账处理等细节。老头儿虽然对新政整体有保留,但对具体的经济事务,尤其涉及钱粮,那嗅觉是相当敏锐。程羽则更关心制度,问了问内部监察、防贪腐的章程。

    林启听着,不置可否,直到钱行长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否移步,去看看金库?”

    这才是重头戏。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通道,下了两层楼梯,来到一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的大铁门前。

    “此门乃格物院特制,重逾千斤,内有机关锁三道,水火不侵。”钱行长不无自豪地介绍。门开,一股混合着金属和防潮石灰的奇特气味扑面而来。

    然后,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林启,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灯火通明的地下金库里,一排排厚重的实木架子上,整齐码放着一锭锭官银,在特意安置的牛油大烛照耀下,泛着柔和而沉甸甸的银白色光泽。而更里面的区域,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那璀璨夺目的金色,几乎要晃花人眼。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些贵金属的存在而变得粘稠、沉重。

    户部尚书捋着胡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王爷,诸位大人,此乃我大宋皇家银行之根本,四试点分行之总储备金库。现有存金十五万两,存银三百五十万两,另有各地收缴之旧钱、金银器皿熔铸不计。有此为本,新交子信用可立,国债可发,汇通天下一事,指日可待!”

    震撼,确实是震撼。这么多真金白银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极强。连王安石都忍不住微微颔首。有这么多硬家伙垫底,心里踏实。

    林启却走近几步,拿起一锭标准制式的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些沉默的金砖。他想的更多。这些金银,是大宋多年积累,加上灭夏、败辽的部分战利品,还有从各地“劝捐”、“赎买”弄来的。是启动资金,是信用基石,但也是枷锁。金银本位听着稳当,可金银的产量是有限的,未来经济规模爆炸式增长,这点家底够不够?会不会反过来限制发展?

    “钱行长,”林启放下银元,声音在空旷的金库里带着回音,“金库安全,重中之重。防火、防盗、防蛀、防潮,丝毫不能懈怠。更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看着钱行长和户部尚书,“银行,不是钱库。存钱、发钱,只是最基础。如何让这些钱活起来,流起来,去该去的地方——比如工厂的设备,铁路的枕木,农田的水利,学堂的桌椅——让钱生钱,让国富民强,这才是你们该琢磨的头等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有,新交子的印刷、防伪、发行、回收,流程必须严密,绝不能出假钞!利率的制定,要灵活,要能调节经济冷暖,不能一拍脑袋定个数!国债的发行,要透明,要让百姓相信,买了国债,是真能连本带利拿回来的!这些事,比守着这堆金银,难上千倍万倍!你们,做得好吗?”

    钱行长额角见汗,连连躬身:“王爷教训的是!下官等定当竭尽全力,完善规章,谨慎行事!”

    林启摆摆手,没再多说。他知道,说再多理论也没用,得靠实践,靠摸索,甚至靠摔跟头。但愿这帮习惯了管仓库、收税赋的旧式官僚,能尽快转过弯来。

    ……

    离开银行那令人窒息的金库,一行人又来到扩建后的“长安新西市”,也叫“通衢大市”。

    嚯!这画风顿时一变。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街道宽敞整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五颜六色,迎风招展。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香料胭脂的、开饭庄酒楼的、甚至有挂着“南北车行”、“顺风速递”招牌的……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琳琅满目。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香料味道、还有骡马牲畜特有的气味。

    更扎眼的是,街上行走的人,穿着打扮各异。有关中本地的,有江南口音的,有穿着皮袍、高鼻深目的回鹘、吐蕃商人,有头戴小帽、卷发浓须的喀喇汗商队头领,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简朴但料子不错的辽地商人,正操着生硬的汉话跟店家讨价还价。

    “上好的高昌白叠布(棉布),瞧瞧这细密!”

    “江南新到的明前龙井,香着哩!”

    “吐蕃麝香,货真价实!”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本店新到黄河大鲤鱼!”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充满了鲜活、嘈杂、旺盛的生命力。这才是林启想看到的情景——物流,人流,资金流,在这里交汇、碰撞、生发。

    王安石看着一个辽商用皮毛换走大量茶叶和铁锅,皱了皱眉,低声道:“首辅,与辽贸易,虽可获利,然铁器乃至茶叶,是否……”

    “堵不如疏。”林启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资敌”的老调,“用我们多得是的东西,换他们的皮毛、马匹、甚至是金银。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的货物,经济上依附我们,比单纯军事压制,有时更管用。至于铁器……我们卖锅,不卖刀。真要造刀,他们自己也能想法子,不如赚他这个钱。”

    程羽则更关注秩序:“如此多蕃商汇聚,鱼龙混杂,治安、市税、纠纷调处,需得力人手。”

    “程相说得对。”林启点头,“所以市舶司(海关兼外贸管理机构)要扩权,要专业化。不仅要收税,还要提供服务,调解纠纷,维护公平。让蕃商觉得来长安做生意,安全、公平、能赚钱,他们才愿意来,才愿意把更多好东西带来。”

    他们在人群中穿行,看着这蓬勃的商业活力,心情也松快了不少。至少,经济的毛细血管,是通的,而且有越来越旺盛的趋势。

    ……

    但这好心情,在踏入城西新规划的“工业区”时,很快就被冲淡了。

    远远就听到“哐当!哐当!哐当!”的巨大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像巨人的心跳。走近了,声音更是震耳欲聋。一根根高大的烟囱林立,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金属熔炼的焦糊味,以及其他难以形容的工业废气。

    巨大的厂房里,传出的不再是人力织机的咔嗒声,而是蒸汽机带动下的、连绵不绝的轰鸣。透过敞开的门窗,可以看到巨大的飞轮旋转,传动带飞舞,钢铁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吞吐着原料,吐出成品。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但环境……实在不敢恭维。

    厂区道路泥泞,污水横流,到处是煤灰和废料。工人们穿着肮脏破烂的短褂,脸上、手上满是油污煤灰,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污浊的空气里,机械地忙碌着。不少人脸上带着麻木和疲惫。厂房外低矮破烂的窝棚区,就是他们的住处。

    陪同的工部官员和几个大工厂主(有些是原主被“赎买”后留任的管理者)脸上带着忐忑,又有些自得地向林启介绍着产量提升了多少,成本降低了多少。

    林启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走到一个纺织厂门口,叫住一个正端着木梭匆匆走过的工头模样的人:“你们一天干几个时辰?”

    那工头被这群气度不凡的“大人物”吓住了,结结巴巴:“回……回大老爷的话,天……天亮干到天黑,轮……轮班。”

    “有休息吗?吃饭在哪儿?病了有药吗?工钱按时发吗?”林启一连串问。

    工头更慌了,眼神躲闪:“休……休息……吃饭就在机器边上凑合……病了……小病扛着,大病……就回家……工钱……月……月结,有时……有时会晚几天……”

    旁边一个工厂主赶紧赔笑:“王爷,这……产能要紧,订单催得急,工人们也都是自愿多干点,好多挣点工钱……”

    “自愿?”林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工厂主瞬间闭嘴,冷汗下来了。

    林启没再理他,指着污浊的河流,泥泞的道路,密集的窝棚,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工人,对陪同的工部尚书、长安府尹,以及随行的所有人大声说道: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说的‘工业兴盛’?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机器是快了,钱是赚了!可人呢?干活的人不是人?是牲口?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用坏了就扔?”

    “这水,能喝吗?这路,能走吗?这棚子,能住人吗?一天干七八个时辰,吃饭在机器边上,病了等死!这叫‘自愿’?这是没得选!”

    他走到那个满脸惶恐的工头面前,放缓了语气,但更沉重:“老哥,在哪儿干活,都是卖力气吃饭,不丢人。但力气卖了,得换来像人一样活着!得住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得吃口干净热乎的饭,病了伤了,有人管,有药治!工钱,得按月足额,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这是天经地义!”

    他又转向那些官员和工厂主,语气斩钉截铁:“听着!工厂要办,机器要用,但规矩也得立!工部,三日之内,给我拿出工厂环境卫生、工人居住、饮食、医疗、工时、工钱保障的章程来!做不到的,工厂给我停工整顿!屡教不改的,直接关门!官府赎买你们,是让你们带着大家一起发财,不是让你们当新的周扒皮!”

    “还有你们!”他指着工部尚书和长安府尹,“监管职责呢?眼睛长哪儿去了?光看产值,看税收,不看人死活?从今天起,各工厂,必须设立‘工人管事’,由工人自己推选,代表工人说话!官府定期巡查,发现问题,严惩不贷!”

    “发展可以慢一点,但不能用命去填!谁要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林启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菜市口,不缺一颗脑袋!”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连称是。那几个工厂主,腿都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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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工业区,马车驶向郊外。车厢里气氛沉闷。王安石和程羽都眉头紧锁,他们也被工业区的景象震撼了。效率与残酷,进步与血汗,如此赤裸地交织在一起。

    到了试点推行“合作化”的村庄,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田地里,秋收已近尾声。一些地块上,孤零零地停着几台被称为“铁牛”的蒸汽拖拉机,显得很突兀。更多的,还是农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弯腰挥镰,或赶着牛马,在田里辛苦劳作。

    几个穿着不太合身官服的小吏,正满头大汗地围着一群老农,指手画脚地讲解着什么“合作化”、“集体劳动”、“机械化耕种”的好处。老农们要么蹲在地上抽旱烟,一脸“你吹你的,我听个乐”的表情;要么就梗着脖子嚷嚷:

    “官府的老爷们!俺们种了一辈子地,就信自己手里的锄头!把地合一起?那算谁的?收成怎么分?到时候扯皮打架,你们管不管?”

    “就是!那铁家伙(指拖拉机),俺们不会开!轰隆轰隆吓死人,还费煤!哪有俺家老黄牛听话?”

    “后生们都跑去城里工厂挣现钱了,地里是缺人!可合一起,人就更懒了!谁肯下力气?”

    小吏们急得跳脚,又不敢用强,道理翻来覆去说,口水都说干了,老农们就是油盐不进。有个脾气火爆的老汉,甚至抄起了锄头:“别跟俺扯那些没用的!这地是官府分给俺的,就是俺的!谁想合走,俺跟他拼命!”

    眼看要起冲突,林启示意随从不要声张,自己走了过去。

    “老丈,消消气。”林启拱拱手,态度和蔼,“我就是路过,听听热闹。您给说说,为啥不愿意合一起干?”

    老汉看林启气度不凡,但穿着普通,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像恶霸,语气稍缓:“这位先生,不是俺们不讲理。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自己种,收多收少,心里踏实。合一起,谁知道谁出多少力?到时候分粮,能公平?再说,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和些妇孺,合一起也顶不上壮劳力啊!”

    旁边一个稍微读过点书的老农叹气:“先生,不是我们不信官府。实在是……年轻人走了,地种不过来。官府说那铁牛好,可我们不会用,用坏了赔不起。请人教?谁有那闲钱?合作化……听着是好,可怎么个合法?章程呢?我们心里没底啊!”

    林启默默听着,心里明白。小农经济的惯性,对失去土地的恐惧,对新生事物的陌生和疑虑,对基层官吏的不信任……这些都是横在合作化面前的大山。不是一纸政令,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田里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又看了看远处闲置的拖拉机和那些劳作的老人妇孺。

    “老丈们说的在理。”林启开口,“地是命根子,自己种,踏实。年轻人进城,地里缺劳力,也是实情。那铁疙瘩,不会用,怕用坏,更是大实话。”

    他这话一说,老农们都愣住了,没想到这“官家人”居然不训斥,还赞同他们。

    “可是啊,”林启话锋一转,指着大片待耕的田地,“就靠咱们这些老哥哥、婶子们,一锄头一锄头,能种多少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混个温饱,还得看天吃饭。年轻人为啥往外跑?因为在工厂,哪怕辛苦,一个月挣的现钱,可能比地里刨食一年还多,还稳当。”

    老农们沉默了。这是实情,戳心窝子的实情。

    “合作化,不是要抢大家的地。”林启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是把地连成片,把人力、畜力、还有那铁疙瘩的力量,合一起用。比如,一百亩地,十家人分着种,得十副犁,十头牛,十个壮劳力。可如果合一起,可能只需要两三台铁牛,几个会开铁牛的,加上些辅助的人手,就能种完。省下的牛,可以干别的;省下的人,可以搞点副业,或者去工厂打个短工,多份收入。”

    “收成怎么分?按出工多少,按土地好坏折股,事先白纸黑字写清楚,按手印,官府公证。谁想偷懒,少出工,就少分。公平不公平,大家眼睛雪亮。至于铁牛,官府可以派人来教,可以组织专门的‘机耕队’,轮流给各合作社用,费用大家分摊。用坏了,有官府修的工匠,不用个人赔。”

    他看着老人们将信将疑的眼神,知道光说没用。“这样,老丈们要是不放心,咱不搞强求。官府先选几块公田,或者愿意试试的人家,先把合作社办起来。种子、农具、铁牛,官府先借给你们用。咱们就比一比,看看是各家自己种收成好,还是合一起种收成好。眼见为实,好不好?”

    这话实在,给了退路,也给了希望。老农们互相看看,低声嘀咕起来。那个抄锄头的老汉,也慢慢把锄头放下了。

    “先生……您说话算数?”有人小声问。

    “算数。”林启点头,“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要合,就得真合,一条心。不能光想占便宜,不想出力。章程定好了,就得守。官府帮你们,但不会一直养懒汉。”

    又说了些实在话,林启才起身离开。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让农民改变几千年的习惯,比让工厂主改善工人待遇,可能更难。需要时间,需要示范,更需要让农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更加沉重。林启揉着眉心,问工部尚书:“全国的主干道铁路和‘石板路’,修得怎么样了?”

    工部尚书连忙汇报:“回王爷,以长安为中心,通往洛阳、汴梁、成都、建康、广州、幽州等主要州府的铁路干线,已基本贯通。各‘路’(省)治所之间的‘石板路’主干道,也已完成了七成。只是……耗资巨大,民夫征调繁多,各地颇有怨言,且后续养护,亦是难题。”

    “路必须修!”林启斩钉截铁,“路不通,政令下不去,货物运不出,军队开不动,谈什么改革,谈什么富国强兵?有怨言,就想办法解决!多用机器,提高工钱,改善民夫待遇!告诉各地,路修好了,经济活了,税收多了,他们才有好日子过!眼光放长远点!”

    “是,下官明白。”

    林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银行、商业、工厂、农田、道路……千头万绪,问题层出不穷。他知道改革难,但亲临一线,看到这具体而微的艰难、阻力、人性的局限和利益的纠葛,那种无力感和疲惫感,还是阵阵袭来。理想很丰满,现实……果然骨感得硌人。

    ……

    晚上,回到王府,林启没去书房,直接让人把赵明月、苏宛儿、娜仁花、帕丽娜都叫到了内院小花厅。这四个女人,现在身份可都不一般。赵明月是王妃,掌管内廷和部分皇室产业;苏宛儿心思细,管着不少王府的田庄、店铺;娜仁花泼辣能干,草原带来的商队和关外皮货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帕丽娜更是个商业奇才,丝绸、香料、宝石贸易玩得转,还在户部挂了个“顾问”的虚衔,实际上帮着打理不少官方背景的商贸。

    她们是家人,也是他现在能信任的、有能力的商业助手。

    “都坐,自己家,别拘着。”林启看起来有些疲惫,示意她们坐下,自己先灌了一大杯温茶。

    “王爷今日视察,可还顺利?”赵明月最细心,看出他眉宇间的倦色,柔声问。

    “顺利?”林启自嘲地笑了笑,“银行像钱库,工厂像地狱,农民不信官,道路修得慢。顺利个鬼。”

    几个女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帕丽娜最是爽利,西域口音的汉话带着别样韵味:“王爷,您这是拿着天神的图纸,在人间盖房子。图纸再好,盖房子的工匠、材料、还有地基本来就不平,哪能一下子就盖成天上宫殿?慢慢来嘛。”

    “帕丽娜这话说得在理。”娜仁花接口,她如今汉语也流利不少,“我们草原上搭帐篷,还得先找平地,打桩子,绷绳子呢。王爷您这摊子铺得这么大,有点乱子,太正常了。”

    苏宛儿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林启续上茶。

    林启摇摇头:“理是这么个理。可时间不等人啊。内里不调理好,外面看着再花团锦簇,也是虚的。辽国是暂时趴下了,西夏算是自己人。可西边还有吐蕃诸部、黄头回纥、喀喇汗国,甚至更西边的大食、拂菻,北边草原上,完颜部那些女真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自己不强,不富,不上下齐心,早晚还得挨打。”

    他看向四个女人,正色道:“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帮个忙,也算是给天下人打个样。”

    “王爷请说。”赵明月代表大家表态。

    “朝廷要办‘国营’,很多行业要收回来,或者官府占大头。”林启说道,“可官府那些人,打仗、收税、断案或许在行,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玩转工厂、商号、银钱往来,十个有九个是棒槌。强行去搞,多半搞得一团糟,肥了硕鼠,坑了百姓,还败坏了‘国营’的名声。”

    “所以,我想让你们,以私人的身份,或者用王府的名义,先去接手、整合几个行业。比如纺织、成衣、日用百货、粮食加工、车马运输这些,和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就用你们原来做生意的那套法子,精明点,灵活点,但也讲信誉,重质量。该赚钱赚钱,但别心太黑,对工人好点,对合作的人厚道点。做出个样子来,让天下人看看,这‘国营’或者‘官民合办’,到底该怎么搞,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目光扫过四人:“明月,你心细,管人管事有一套,纺织、成衣这一块,你多费心。宛儿,你稳妥,粮铺、油坊、日杂这些,你来操持。娜仁花,皮货、毛纺、车马行,你熟。帕丽娜,你最活络,商路也广,丝绸、香料、南北货,还有跟外蕃的买卖,你多盯着。”

    “本钱,王府出,或者从银行借。人手,你们自己物色,也可以用原来官办作坊的人,但得调教。规矩,按咱们新定的商律、工律来,该交税交税,该给工人保障就给保障。利润,除了必要的开支和扩大经营,剩下的,一部分入库,一部分……就当是给你们和手下人的分红。”

    林启说得直白:“说白了,就是让你们当试点,当标杆。干好了,名利双收,也给天下商人、工匠看看,跟着新政走,有肉吃。干砸了……赔点钱是小事,关键是这脸,咱们丢不起。有没有信心?”

    四个女人互相看了看,眼中都燃起了光。她们都不是甘于在后院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这些年在林启有意无意的纵容和默许下,或多或少都接触、甚至掌管着不小的生意。如今,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一份责任,一个展现自己价值的舞台。

    赵明月率先开口,沉稳有力:“王爷放心,妾身必当尽力。”

    苏宛儿轻声但坚定:“宛儿定不负所托。”

    娜仁花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早就觉得那些官办作坊死气沉沉!看我的!”

    帕丽娜则笑得像只狐狸:“王爷,这可是您说的,按生意规矩来。那到时候,我们姐妹赚了钱,分红可不能少哦?也好让其他人看看,给朝廷办事,给王爷办事,不白干!”

    林启也笑了,疲惫似乎散去不少:“少不了你们的!做好了,不仅是分红,朝廷还要给你们发匾额,彰功绩!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林启的贤内助,不仅管得了家,更能办得了国事!”

    “不过,”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调侃,“丑话说前头,亲兄弟,明算账。你们几个之间,生意上该竞争竞争,可别打翻天,最后让我来断官司。还有,账目一定要清楚,谁敢中饱私囊,搞小动作,可别怪我家法、国法一起伺候!”

    “知道啦!”几个女人笑着应道,花厅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具体从哪个行业入手,怎么整合,怎么用人……

    林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充满活力的面庞,听着她们认真的讨论,心里那点因为白日视察带来的阴郁和疲惫,渐渐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力量驱散。

    改革难,前路漫漫。但有这些愿意和他一起趟路的人,有银行里沉睡的金银,有市集上流动的活力,有工厂里轰鸣的机器(虽然问题很多),有田地里不肯低头的农民,有家中这些既能红袖添香、又能执掌一方的贤内助……

    这路,再难,也得走下去,而且,必须走通。

    窗外,夜色已深。但长安城的某些角落,工厂的灯火或许依旧通明,银行的账房还在噼啪作响,而这座王府的小花厅里,一场关于新时代商业的谋划,才刚刚开始。

    万丈高楼,总得从地基开始,一砖一瓦,哪怕慢点,也得垒结实了。林启默默想着,端起了已经微凉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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