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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1章 长安夜雨,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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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是傍晚时分抵达长安新修的火车站的。

    比预定的时间,早了足足一个时辰。

    站台上,以程羽为首,王安石、王韶、沈括等文武重臣,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个个穿着朝服,神色肃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月台上还铺了红毯,摆了香案,搞得跟迎接凯旋大军似的。

    汽笛长鸣,黑色的钢铁巨兽喘着粗重的白气,缓缓停稳。

    车厢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队精悍的侍卫,迅速在红毯两侧列队。然后,陈伍那标志性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车门口。

    程羽等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准备迎上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陈伍快步走到程羽面前,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程相,王相,诸位大人。王爷吩咐,舟车劳顿,已先行回府歇息。诸位不必在此等候,都请回吧。明日大朝,王爷会准时出席,有要事相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走,带着侍卫们,护卫着中间那节贵宾车厢——车门紧闭,窗帘低垂——从另一侧专用通道,迅速离开了站台。

    留下站台上的一众大佬,面面相觑,在傍晚的凉风里,有点凌乱。

    这就……走了?

    红毯白铺了?香案白摆了?我们这些人,白等了?

    王安石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王韶抱着胳膊,若有所思。沈括倒是松了口气,他惦记着格物院那几个新实验。程羽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汉王这姿态……可不算太友好啊。连面都不露,直接回府。这是心里还憋着火,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还是……府里有更要紧的事?

    “咳,”程羽清了清嗓子,转身对众人道,“既然王爷有令,我等便散了吧。养精蓄锐,明日大朝,想必……有得忙了。”

    众人各怀心思,拱手作别。月台上,只剩下孤零零的红毯和香案,被渐起的晚风吹得有些萧索。

    ……

    汉王府,今夜的气氛格外凝重。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一家团圆的温馨。所有的侧妃、子女,都被一道紧急的命令,召到了平日里很少使用的中堂大厅。

    赵明月带着儿子林祥,楚月薇带着儿子林睿,女儿林雪,娜仁花抱着年幼的女儿林芸,苏宛儿则领着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长子林安,以及神色紧绷的次子林泰。

    孩子们按长幼次序站着,或好奇,或不安。女人们则坐在两侧的椅子上,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林祥已经十几岁,有了少年的模样,眼神清亮,站得笔直。林泰微微低着头,嘴唇抿着。林安则根本不敢抬头,身体几不可查地发着抖。

    林启还没来。

    苏宛儿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要面对什么,但事到临头,那恐惧还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她看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的儿子,心中绞痛,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敢说。

    赵明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无奈。楚月薇和娜仁花则沉默着,她们隐约知道些风声,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脚步声响起。

    林启走了进来。他没穿王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常服,但脸色沉静,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后,只跟着陈伍一人,如同影子。

    “都来了。”林启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淡。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王爷。”“爹爹。”

    “坐。”林启抬手虚按,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尤其在林安脸上停留了一瞬。林安感觉到那目光,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今天叫你们来,没别的事。”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就是开个家庭会议。有些事,家里说清楚了,免得以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走了不该走的歪路。”

    林启的目光重新回到几个儿子身上,缓缓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今天,在我问话之前,你们几个,都给我跪下。”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林祥愣了一下,率先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林泰紧随其后。林睿也默默跪下。只有林安,浑身抖得厉害,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触到那冰冷的目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眷们,先出去。”林启再次开口,这次是对赵明月等人说的。

    赵明月起身,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轻轻一礼,拉着还有些懵懂的林芸,率先走了出去。楚月薇和娜仁花也默默跟上。苏宛儿坐着没动,看向林启,眼神里带着哀求。

    “你也出去。”林启看着她,声音没有波澜。

    苏宛儿嘴唇翕动,最终,在陈伍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起身,一步步挪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中堂里,只剩下跪着的四个儿子,以及端坐的林启和侍立一旁的陈伍。烛火跳动,在几个少年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启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林安身上。

    “林安。”他叫了全名。

    林安身体剧震,头伏得更低,几乎触地,带着哭腔:“爹……爹爹……”

    “我问你,”林启的声音平稳得可怕,“那些人推你出来,说什么‘监国’,说什么‘顺应天命’。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逼你?”

    来了!最致命的问题!

    林安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自己想的?他哪有那个胆子!可说是被人逼的?那些拥戴他的人,周荣他们……会不会被爹爹迁怒?而且,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曾经有过那么一丝丝的……心动和窃喜?

    “我……我……”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爹爹,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该……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是我在问你!”林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吓得林安一个哆嗦,林祥等人也把头埋得更低。“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被人逼的!回答我!”

    “是……是周相他们……他们说……说爹爹在外征战,朝中无主,说我是长子,理应……理应……”林安崩溃了,嚎啕大哭,“可……可我……我也……”

    “你也觉得,这位置,该你坐坐看,是不是?”林启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他看着这个阔别三年、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嫡长子,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混合着失望、痛心,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猛地窜了上来!

    三年!他在外征战,在尸山血海里搏杀,在朝堂漩涡中周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给这个家,给这几个孩子,搏一个安稳的未来?可这个嫡长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在他背后,被人一怂恿,就敢觊觎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就敢把他的心血,把整个林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孽子!”

    林启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根平日里用来悬挂字画的乌木杆子。他一把扯下杆子,握在手里,转身走回林安面前。

    门外的苏宛儿听到里面的动静,听到林启的怒喝,听到儿子的痛哭,心脏骤然收紧!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就要推门进去!

    “姐姐!”赵明月一把死死拉住她,低声道,“你不能进去!现在进去,安儿更惨!王爷在教子!”

    “可他会打死安儿的!”苏宛儿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挣扎。

    “不会的!虎毒不食子!王爷心里有数!”楚月薇也上前帮忙拉住,低声劝慰,但她的手也在发抖。

    门内。

    林安看着父亲手里那根结实的乌木杆子,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缩:“爹!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回答他的,是挟着风声,狠狠抽下来的木杆!

    “啪!”

    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林安撅起的屁股上!林安“嗷”一声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这一下,打你不辨是非,受人蛊惑!”

    “啪!”

    “这一下,打你妄自尊大,觊觎非分!”

    “啪!”

    “这一下,打你罔顾亲情,陷家族于险境!”

    林启每说一句,就狠狠抽一下。他下手极重,乌木杆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林安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林安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凄厉,到后来的嘶哑,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呜咽。他蜷缩在地上,涕泪横流,华丽的锦袍被抽裂,露出底下红肿甚至渗血的皮肉。

    林祥等人跪在一旁,脸色惨白,吓得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暴怒,如此……可怕。就连一向沉稳的林泰,也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门外的苏宛儿,听着里面一下下沉闷的击打声和儿子越来越微弱的哀嚎,心如刀割,泪如雨下,若不是赵明月和楚月薇死死架着,她早已瘫软在地。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喊出来。

    不知道抽了多少下,林启终于停了手。他胸膛微微起伏,额角也见了汗,手中的乌木杆子,前端已经染上了点点血迹。地上的林安,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林启扔下杆子,看也没看地上的长子,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手却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沉静。

    “把他弄醒。”他对陈伍道。

    陈伍面无表情,上前,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林安鼻子下晃了晃。刺鼻的气味让林安剧烈咳嗽起来,悠悠转醒,随即被浑身上下火辣辣的剧痛淹没,忍不住又呻吟起来。

    “现在,我问你们。”林启的目光,扫过其他四个跪着的儿子,“林安所作所为,依家法国法,该如何处置?”

    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安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林祥第一个抬起头,他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了看地上惨不忍睹的兄长,又看向父亲,清晰地说道:“回爹爹,大哥此次所为,形同谋逆。于家,是不孝不悌;于国,是不忠不义。国法家法,皆不可容。当……严惩!”

    “哦?如何严惩?”林启看着他。

    林祥迎上父亲的目光,毫不退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何惩处,当由爹爹,依律裁定。儿臣……不敢僭越。”他终究没说出那个“杀”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启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林泰:“泰儿,你说。”

    林泰跪得笔直,头却深深低下,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最终,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干涩:“儿……不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严惩?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说宽恕?那将父亲,将整个林家置于何地?

    林睿也低着头,小声道:“全凭爹爹做主。”

    林启看着这几个儿子,林祥的“忠”,林泰的“忍”,林睿的“顺”……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都不说是吧?那我来说。”林启的声音,重新在寂静的大堂中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宋对我林家,有厚恩。没有大宋,没有官家,没有太后,就没有我林启的今天,更没有你们今日的富贵。”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背对着儿子们,看着中堂上悬挂的那幅他自己写的“忠孝传家”的匾额。

    “今日,我林启在此立下家法。自今往后,凡我林氏子孙——”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地上狼狈的林安,扫过跪着的林祥、林泰、林雪、林睿,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敢有生叛逆之心,行谋逆之事者——”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我林启的哪个儿子,哪房子孙。”

    “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如同冰碴,砸在青砖地上,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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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身体一颤,彻底瘫软下去,眼中只剩绝望。

    林祥等人,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都听明白了?”林启沉声问。

    “儿……明白。”几人参差不齐,声音发颤地回答。

    “把他抬下去,找个大夫看看。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林启挥挥手,不再看林安。

    陈伍招呼两个侍卫进来,将奄奄一息的林安抬了出去。门开合间,外面的苏宛儿只看到儿子被抬走的背影,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赵明月和楚月薇死死扶住。

    林启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疲惫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林祥等人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中堂里,只剩下林启一人。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走到那根染血的乌木杆子前,弯腰捡起,看了片刻,随手扔到一旁。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苏宛儿已哭成泪人,几乎站立不住。赵明月和楚月薇扶着她,也是一脸戚然。

    林启的目光在苏宛儿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复杂,有疲惫,也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看好他。”他对苏宛儿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回廊,向外走去。陈伍无声地跟上。

    “王爷,去哪?”陈伍低声问。

    “周荣府上。”林启的声音,在夜晚的凉风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

    周荣的宰相府,早已被重兵“保护”起来。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门前,如今冷清得连只野猫都没有。

    林启没让人通报,直接走了进去。府内一片死寂,下人早已被清空,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在曾经奢华如今却凌乱不堪的书房里,林启见到了周荣。

    短短几日,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周相爷,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窝深陷,呆坐在椅子上,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林启,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彩,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滑下来,匍匐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放声痛哭。

    “王爷!罪臣周荣……叩见王爷!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哭声嘶哑,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林启走到他面前,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曾经倚为臂助,最终却差点将他基业倾覆的老臣。

    许久,林启弯下腰,伸出双手,扶住了周荣颤抖的双肩。他的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

    “周相……”林启的声音,带着一种深重的叹息,“何至于此啊。”

    就这一句话,这一声“周相”,让周荣的哭声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悲恸的嚎啕。不是愤怒的斥责,不是冰冷的宣判,而是一声带着无尽感慨和惋惜的“何至于此”。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肝胆俱裂。

    “王爷!老臣……老臣鬼迷心窍!老臣被猪油蒙了心!老臣对不起王爷的知遇之恩!对不起大宋!老臣……死有余辜!死有余辜啊!”周荣涕泪交流,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

    林启手上用力,将他硬扶了起来,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周荣像一滩烂泥,瘫在椅中,只是流泪。

    “路,是自己选的。”林启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无波,“选了,就要认。”

    周荣浑身一颤,抬起泪眼,看着林启。烛光下,这位主君的面容依旧英挺,眼神却深不见底。他知道,结局已定。

    “王爷……”周荣的声音干涩如同破锣,“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不敢求王爷饶恕。只求……只求王爷看在罪臣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周家……留一点香火。哪怕是个旁支远亲,哪怕……是个稚龄童子……给周家,留个根吧!”

    说完,他又挣扎着想跪下磕头。

    林启按住了他。他看着周荣布满泪痕、写满哀求的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

    只一个字。

    周荣猛地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随即,巨大的悲怆和释然涌上心头,他再次嚎啕大哭,这一次,是彻底的崩溃。

    林启没再多说,站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安心上路。你周家的香火,我答应了,就会留着。”

    说完,他推门而出,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身后,是周荣压抑到了极点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

    第二天,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长安城,进而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大宋的每一个角落传去。

    汉王世子,林安,昨夜突发急病,暴毙于汉王府!

    紧接着,另一道更血腥的消息传来。

    以原宰相周荣为首,一干拥立“伪帝”、阴谋作乱的“称帝派”核心成员及其家族,共计三百余口,于今日午时,在菜市口,开刀问斩,夷灭三族!

    菜市口,人山人海。百姓们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宰相、尚书、将军们,如今披头散发,戴着沉重的枷锁,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一个个押上高台。

    周荣走在最前面,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闭上了眼睛。

    “午时三刻到——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

    鬼头刀扬起,在阴沉的天色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

    “噗嗤!”

    “噗嗤!”

    利刃砍断脖颈的闷响,接连不断。鲜血喷溅,染红了高台,也染红了台下无数看客的眼睛。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菜市口。

    有人拍手称快,说乱臣贼子死有余辜。有人噤若寒蝉,被这血腥的清洗震慑。也有人,在人群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世子暴毙,宰相灭门。

    汉王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回归,和他不容置疑的权威。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所有蠢蠢欲动的念头,都在这一天,被这三百多颗滚滚落地的人头,彻底浇灭。

    几乎在同一时刻。

    汉王林启,身穿朝服,率领着以程羽、王安石、王韶为首的所有文武百官,自长安城正门朱雀门而入,沿着御道,浩浩荡荡,走向皇宫。

    沿途,百姓跪伏,甲士肃立。

    皇宫,大庆殿。

    年仅十六岁的新帝赵顼,身穿不合身的宽大衮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紧张,也带着一丝兴奋。他的生母高太后,垂帘坐在后方。

    钟鼓齐鸣,礼乐奏响。

    百官山呼万岁,大礼参拜。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启出列,走到御阶之前,躬身,行礼。

    赵顼按照事先背好的台词,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开始封赏:

    “……汉王林启,忠勇体国,功盖寰宇……特晋封为一字并肩王,加太师、太保,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汉王妃赵氏明月,淑德贤良……晋封为王妃,加封尚官,掌内廷事……”

    “……汉王子林泰、林睿……封亲王……”

    一道道封赏旨意颁布,每一道,都引起百官心中波澜。一字并肩王!地位尊崇,几乎与皇帝平起平坐!王妃加尚官,执掌内廷!幼子封亲王!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最后,是昭告天下,大赦天下(谋逆等十恶不赦之罪除外),改年号为熙宁。

    冗长的仪式结束,百官散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林启、赵明月,以及从龙椅上跑下来的小皇帝赵顼。

    赵顼跑到林启面前,仰着小脸,眼圈却红了,他忽然一把抓住林启的手,抽泣道:“姑爷爷……顼儿……顼儿怕……”

    林启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孙辈,实际上的君主,心中微叹。他蹲下身,轻轻擦去小皇帝的眼泪,温声道:“官家莫怕。有臣在,这江山,稳当得很。”

    赵顼用力点头,哽咽道:“姑爷爷,顼儿知道,这天下,是姑爷爷打下来的。顼儿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只要……只要赵家的祖宗牌位还在,只要姑爷爷不丢下顼儿……这天下,姑爷爷管着就好!顼儿……顼儿都听姑爷爷的!”

    童言稚语,却带着远超年龄的早熟和……认命。

    林启看着小皇帝清澈中带着恐惧和依赖的眼睛,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握紧赵顼的小手,沉声道:“官家放心。只要臣在一日,必保大宋江山稳固,保赵氏宗庙永享祭祀。此心,天地可鉴。”

    赵明月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走上前,将赵顼轻轻搂在怀里,无声安慰。这一刻,她不仅仅是林启的王妃,更是赵氏的公主,是连接这两个男人,这两个家族的纽带。

    随后,林启和赵明月,带着儿子林睿,去了后宫,拜见高太后。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高太后显然也听说了外面的腥风血雨,脸色有些苍白,但强作镇定。看到林启一家进来,尤其是看到虎头虎脑、被教着行礼的林睿时,脸上才露出真心的笑容。

    “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高太后招呼着,让宫女端上茶水果点。她拉着林睿的手,问些读书习武的闲话,又对赵明月嘘寒问暖。仿佛之前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菜市口的血流成河,都与这暖意融融的后宫无关。

    林启陪着说了会儿话,态度恭敬而温和。高太后也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只说家常,问冷暖。

    一时间,暖阁内笑语晏晏,倒真像极了寻常人家,祖母、女儿、女婿、外孙团聚的场景,其乐融融。

    只是,那笑容之下,那温情背后,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多少是无奈,多少是算计,就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冲洗着朱雀大街上可能残留的、淡淡的血腥气。

    长安城,在这场秋雨中,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年号“熙宁”的时代。

    而旧的恩怨,旧的波澜,似乎也随着这场雨,和那三百多颗落地的人头一起,被暂时掩埋。

    只是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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