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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浪号”的桅杆,刺破南海晨雾,广州港熟悉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显露出来。高耸的市舶司塔楼,连绵的货栈,密密麻麻的帆樯,还有那股子混合了咸腥海风、香料、茶叶、汗水和金钱味道的独特气息——这座大宋南方第一大港,依旧繁华喧嚣,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但林启站在舰桥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心头却没有丝毫归家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这里,是南方豪族和海商的大本营,是那些据说“对林安称帝呼声很高”的地方。这里的水,比印度洋最深的海沟还要深,还要浑。
“公子,看,码头上。”张诚指着前方,声音低沉,“人不少,仪仗也齐整。广南东路的大小官员,看架势,都到齐了。排场不小。”
果然,码头上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绯袍、绿袍,文官武将,按品级排列得整整齐齐。旌旗招展,鼓乐隐约可闻。一副“隆重欢迎汉王凯旋”的架势。
王破虏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林启面无表情:“靠岸。陈伍,让你的人盯紧点,尤其是水师营和地方厢军。张诚,船队保持警戒,炮口不用全藏,露一半,让他们看清楚。”
“明白!”
庞大的船队缓缓驶入港口,在预留出的专用泊位依次下锚。蒸汽轮机的轰鸣渐渐停歇,只剩下海鸥的鸣叫和码头上隐约传来的鼓乐声。与船队沉默肃杀的气势相比,那乐声显得有些单薄和滑稽。
跳板放下。广南东路安抚使刘允恭,一个五十多岁、面团团富家翁模样、但眼神精明的老者,领着转运使、提刑使、知府等一大群官员,满脸堆笑,躬身迎了上来。
“下官广南东路安抚使刘允恭,率广南东路上下官员、士绅,恭迎汉王殿下凯旋!殿下扬威域外,宣化万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下官等盼殿下归来,如久旱盼甘霖啊!”刘允恭声音洪亮,笑容可掬,官话里带着浓浓的岭南口音。
林启没有下船。他就站在“破浪号”高高的船舷边,身后是肃立如松、甲胄鲜明的亲卫。海风吹动他简单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码头上那一张张或真诚、或谄媚、或躲闪、或好奇的面孔。
“刘安抚使,诸位,有心了。”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隐约的乐声,传到每个人耳中,“凯旋不敢当,不过是为朝廷,为陛下,办了些分内之事。风尘仆仆,甲胄未除,就不下船叨扰地方了。正好诸位都在,上船一叙吧。本王也有些事,想问问诸位父母官。”
上船?刘允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啊。按礼制,亲王归国,地方大员应隆重迎接,然后接入城中,设宴接风。哪有让这么多朝廷大员、地方显贵上船去见的道理?这船上……可是林启的绝对地盘。
但看着林启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有他身后那些杀气隐隐的亲卫,以及港口外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刘允恭脸上的笑容瞬间又自然起来,甚至更热情了几分:“殿下体恤!是下官等考虑不周,让殿下劳累!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船上简陋,恐怠慢了诸位同僚……”
“无妨。陈伍,带路,请诸位大人,到议事厅。”林启说完,转身率先向船舱走去,竟不再看码头众人一眼。
刘允恭和身后一群官员面面相觑,心头都是一凛。这位汉王,离开三年,气势越发深不可测了。这哪是“一叙”,分明是“训话”,而且是“下马威”式的训话。
众人不敢多言,只得整理袍服,依次登上这艘庞大而陌生的钢铁巨舰。不少人是第一次登上这种新式蒸汽轮船,看着那粗大的烟囱、复杂的铁索、擦得锃亮的火炮,还有那些沉默而精悍的水兵,心中更是惴惴。
议事厅是原本的军官餐厅临时布置的,不算宽敞,此刻挤进了广南东路数十名主要官员,显得颇为拥挤。林启坐在主位,陈伍、张诚、王破虏按刀立于身后。帕丽娜和没藏清漪没有露面,萧绰也只在屏风后静听。刘允恭等人分坐两侧,个个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只有蒸汽机残余的微微震动和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
林启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甚至没有让亲兵上茶。待众人坐定,他目光如电,直接切入正题。
“本王西行三载,于国事多有生疏。今日归来,途经南洋,偶闻中原似有流言蜚语,颇感诧异。”林启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听闻,朝中有人,以‘国赖长君’为由,欲行伊尹、霍光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不少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刘允恭脸上笑容不变,但眼角肌肉微微抽动。
“又听闻,”林启语气转冷,“南方之地,亦有附和之声,甚嚣尘上。言必称‘天命所归’,语必及‘神器更易’。”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本王久在西域,消息闭塞。今日,便想请教诸位父母官——这些传言,是真是假?这东南繁华之地,天子治下,莫非也有人……生了不臣之心,起了悖逆之念?!”
最后一句,陡然加重,如惊堂木拍下!
“噗通!”一个胆子较小的年轻官员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刘允恭也是心头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连忙离席,躬身道:“殿下明鉴!此皆市井无知小民以讹传讹,或为北方心怀叵测之辈散布谣言,意图乱我江南!我广南东路上下官员、士民,对朝廷,对官家,对太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任何不轨之心!殿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
“是吗?”林启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可本王怎么听说,有些海商巨贾,地方著姓,近来串联频繁,诗酒唱和间,多有不妥之论?甚至有人,已暗中备下‘劝进表’,只待东风?”
刘允恭这下汗真的下来了。他身后几位明显是海商或豪族代表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身体微微发抖。林启人还在万里之外,怎么对广州城里的风吹草动,知道得这么清楚?!
“殿下!”刘允恭撩袍跪倒,以头触地,“下官治下不严,确有疏失!或有狂悖之徒,酒后失言,下官定当严查!然我广南东路,自官家登基以来,沐浴皇恩,百姓安居,商旅繁盛,此皆陛下圣德,太后慈恩!若有那等数典忘祖、心怀异志之奸徒,不需殿下动手,下官第一个不饶他!”
其他官员见状,呼啦啦跪倒一片,纷纷赌咒发誓,表明忠心。
林启看着脚下黑压压一片的头顶,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冰冷和悲哀。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畏惧他身后的刀枪火炮?又有多少,是两面下注,见风使舵?
他沉默了片刻。议事厅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船舱外隐约的海浪声。
“都起来吧。”林启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众人如蒙大赦,颤巍巍起身,却再不敢坐实,只敢欠着身子。
“刘安抚使,诸位,”林启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深沉的疲惫,却更显分量,“本王离京时,曾对先帝灵前,亦对今上、太后,更对天下人,有过承诺。”
他缓缓站起,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繁忙的广州港,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林启,起于微末,受先帝知遇,陛下信重,太后托孤。所愿者,不过辅佐明主,廓清寰宇,使我大宋国泰民安,使我华夏威加四海。从未有一日,敢生僭越之想,敢怀不臣之心!”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斩钉截铁:
“今上虽幼,天纵聪颖,太后贤明,垂帘辅政。外有贤臣,内有良将。我大宋国本稳固,神器有主!何人敢言‘国赖长君’?何人敢议‘神器更易’?此乃乱臣贼子之言,祸国殃民之论!”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惊雷炸响在狭小的船舱:
“我林启,在此明告天下:赵宋官家,乃天命所归,正统所在!凡我大宋臣子,自当竭诚辅佐,鞠躬尽瘁!若有那等狼子野心、不忠不义之徒,妄图行王莽、董卓之事,推孺子婴于火炉,置天下于鼎沸——”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每个人的心肺:
“我林启,第一个不答应!我麾下数万忠勇将士,不答应!这大宋亿兆心存忠义的百姓,亦不答应!”
“噗通!”“噗通!”
好几个官员,是真正心向赵宋、却又在近期舆论中倍感压抑和迷茫的老臣,听到这掷地有声、铿锵如铁的话语,再也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哽咽不能成声。
“汉王……汉王忠义!天地可鉴啊!”
“臣等……臣等糊涂!险些被奸人蒙蔽!汉王一语,惊醒梦中人!”
“誓死效忠官家!誓死效忠大宋!”
哭声,喊声,在船舱里回荡。刘允恭也红了眼眶,深深拜倒。他或许有自己的算计,但此刻,林启这番毫不含糊的表态,无疑给所有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官员,吃了一颗定心丸,也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林启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官员,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他知道,这番话,很快就会传遍广州,传遍岭南,传遍整个南方,乃至通过种种渠道,飞向汴京,飞向长安,飞向每一个关注着这场风暴的人耳中。
“陈伍。”他沉声道。
“在!”
“即刻拟文,以本王名义,传檄天下!”
“是!”
林启口述,陈伍笔走龙蛇,文吏迅速誊抄、用印。一篇措辞激烈、立场鲜明、义正辞严的《告天下臣民书》,就在这漂泊于广州港的战舰上,迅速成型。文中痛斥“奸邪小人,蛊惑幼主,窥伺神器”,申明“赵宋正统,不可动摇”,宣示“本王受国厚恩,唯知效忠,若有犯上作乱者,必提王师,荡涤妖氛,还天下朗朗乾坤!”
檄文一式多份,盖上了林启的汉王大印和征西大将军印。通过驿站、信鸽、快船,甚至商队,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大宋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去。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早已暗流汹涌的湖面。
激起千层浪!
……
长安,秦王府。
“好!好!好!”年轻的秦王赵顼,紧紧攥着刚刚送到的檄文抄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色却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他反复看着那上面熟悉的笔迹和铿锵的字句,尤其是那句“赵宋官家,乃天命所归,正统所在”,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一年多,他太难了。
父亲(英宗)驾崩得突然,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登基。这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个权势滔天、远征在外的汉王林启。这还不算,朝中竟渐渐起了要推林启那黄口小儿林安上位的妖风!可周荣那帮人,为了从龙之功,为了讨好林启(他们自以为),竟把他这个正牌皇子视若无物!
他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一杯毒酒,或者一场“意外”,就让他“病逝”了。他恨林启,觉得林家父子就是最大的乱臣贼子,是董卓曹操!他甚至暗中联络过一些对林家不满的宗室旧臣,但势单力薄,成效寥寥。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认命,甚至考虑是不是该“主动”上书请求就藩偏远之地以保全性命时——
林启的檄文,到了。
“林启……汉王……他,他竟然……”赵顼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滚落,“他竟是忠臣!是感念父皇恩情的忠臣!是维护我赵宋江山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本王……本王错怪他了!错怪忠良了啊!”
他猛地站起,擦去眼泪,对身边唯一信任的老宦官道:“快!把这檄文,多抄写几份,秘密送给咱们信得过的人看!告诉外面那些还在观望的,汉王是站在朝廷这边的!站在官家这边的!那些想要拥立林安的,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孤……孤要去信给汉王!不,孤要上表给太后!为汉王请功!请太后,千万要信重汉王啊!”
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一束名为“林启忠义”的光。
……
汴京,汉王府。
“啪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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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的定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林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手中那份檄文,又看看面前同样面无人色的周荣等几位核心“拥立派”大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爹爹为什么要这样……他……他骂我是乱臣贼子……他不要我了吗……呜呜呜……”二十一岁还是个年轻人,再早熟,也承受不住被自己心目中如天神般的父亲,在天下人面前如此痛斥的打击。那檄文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周荣也是手足冰凉,脑子嗡嗡作响。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野心,都建立在“林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基础上。他觉得,哪个父亲不想让自己儿子当皇帝?哪个权臣不想更进一步?林启西征,或许就是为了给儿子铺路,自己不好篡位,让儿子来,他当太上皇,岂不两全其美?他们这些臣子,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一段“佳话”,顺便捞个拥立之功。
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林启的默许或首肯,而是这样一篇把他周荣、把他们所有人打成“奸邪小人”、把林安斥为“被蛊惑的孺子”的讨伐檄文!
“汉王……汉王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个大臣颤声道,“或许是听了小人谗言?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我们……我们是不是该上书解释……”
“解释个屁!”周荣难得地爆了粗口,脸色铁青,“檄文都传遍天下了!他现在是铁了心要站在朝廷那边,站在赵家那边!我们……我们成了跳梁小丑!成了众矢之的!”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林启是这么个“死脑筋”,他搞什么拥立?老老实实当他的宰相,巴结好高太后和小皇帝不行吗?现在好了,骑虎难下!林启带着精锐大军正在归途,手里握着这样一篇檄文,占据了道德和舆论的绝对制高点!他们这些“拥立派”,瞬间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那现在怎么办?”另一个大臣都快哭出来了,“汉王大军一旦回京,我们……我们……”
林安哭得更凶了,扑到周荣脚边,抱住他的腿:“周相,周相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当乱臣贼子……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要去找娘……我要娘……”
周荣看着哭成泪人的林安,心中更是烦躁绝望。找苏宛儿?对!还有苏宛儿!这位汉王妃,林安的生母,林启的正妻!她一直是支持林安监国,甚至隐隐推动“更进一步”的!她在商业和人脉上有巨大的能量,在宫中也能影响高太后!只要她能坚定地站在儿子这边,站在他们这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夫妻情深,父子天性,林启难道真能狠下心,把自己的儿子和妻子都打成叛逆?
“殿下莫慌!莫慌!”周荣强打精神,扶起林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最后的希望,“我们去见王妃!去见您母亲!只要王妃支持您,汉王……汉王或许会回心转意!对,一定是这样!虎毒不食子,汉王定是受了蒙蔽!王妃定能劝回汉王!”
……
苏宛儿坐在自己那间雅致却略显清冷的书房里,手里同样拿着一份檄文。她看了很久,很久。纸张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攥得有些发皱。
她的脸色,比林安好不了多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冰凉,心,更是一片冰寒。
檄文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也懂。可她还是反复看了三遍,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隐藏的暗语,或者证明这是伪造的痕迹。
没有。那熟悉的印鉴,那犀利的文风,那不容置疑的立场……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她的丈夫,她倾心爱慕、并肩作战、以为最懂彼此的男人,在她和他唯一的儿子背后,狠狠捅了一刀。不,是捅了无数刀,还昭告了天下。
为什么?
她不明白。
明明这样对林家最好,不是吗?儿子当皇帝,他当太上皇,实际权力依旧在手,赵宋的招牌换成林家的,改革可以更彻底,阻力会更小,他们可以一起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实现那些他们曾在夜深人静时畅谈的理想……这不是他们共同的愿望吗?只不过,她以为他是不好自己动手,所以她想替他做这个“恶人”,推儿子上去,承担可能的骂名。等他回来,一切尘埃落定,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开创林氏王朝。
她错了吗?
商业上的成功,让她习惯了掌控和算计。政事上的插手,让她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儿子的依赖,臣子的奉承,让她渐渐觉得,这条路,或许是对的。尤其是在林启远征、音讯渐少的那段日子,面对朝中暗流、各方压力,她本能地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和儿子、也最符合她认知中“林家利益”的道路——把权力,彻底抓在林家人手里。
可她忘了,或者说,她选择性地忽略了,林启内心深处,那份对“承诺”近乎执拗的坚持,那份更深远的、关于“道统”与“路径”的谋划。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一场彻底的、可控的蜕变。赵宋的旗帜,在现阶段,还有用。粗暴的篡位,会带来无法预估的反噬,会毁掉他辛苦建立的“人设”和统一战线。
她以为她懂他。可直到这张冰冷的檄文摆在面前,她才惊觉,或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懂。又或许,是权力和母爱,蒙蔽了她的眼睛。
“娘!娘!”带着哭腔的呼喊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安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爹爹不要我了!爹爹骂我是乱臣贼子!娘,我害怕!周相他们说,爹爹会杀了我!娘,救救我!”
苏宛儿心如刀绞,紧紧抱住颤抖的儿子。这是她的骨肉,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才不管什么天下大势,什么政治理想,她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周荣等人也跟着进来了,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却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着苏宛儿。
“王妃!汉王此檄,恐是受小人蒙蔽,或……或另有深意?当务之急,是让汉王明白殿下与王妃的苦心啊!”周荣急切道,“只要王妃坚定支持殿下,汉王念及夫妻之情、父子之义,必不会……必不会真的对殿下如何。可若王妃也……殿下危矣!我等危矣!大势去矣!”
苏宛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在她面前信誓旦旦、描绘着儿子登基后林家无限风光的大臣们,此刻却如丧考妣,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一个妇人身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支持儿子?檄文已发,天下皆知林启的态度。她再支持,就是公然与丈夫、与天下舆论对抗。林启的脾气她知道,平时可以商量,但触及底线,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支持儿子,等于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得更深,也等于彻底站在了丈夫的对立面。
不支持?那儿子怎么办?周荣这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拿儿子当筹码,甚至……她不敢想。没有了权力,他们母子,在接下来的风暴中,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两难。真正的两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虽然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周相,诸位。”苏宛儿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檄文之事,我已知晓。事已至此,慌张无用。”
她轻轻拍着怀中哭泣的儿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称帝之事,暂缓。一切典礼、仪注,全部停下。对外就说,殿下年幼,德才未彰,不堪大任,当以学业、熟悉政事为先。”
“王妃!”周荣急了,暂缓?那不就是放弃?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听我说完。”苏宛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暂缓,并非放弃。权力,不能交。监国名义,暂且保留。朝廷政务,仍由诸位与殿下……与我,共同参详。但任何涉及大位、涉及赵林之事,一律搁置,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等我亲自南下,与汉王,面谈之后,再做定夺。”
南下?面谈?周荣等人面面相觑。这倒是个办法。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有些话当面说开,或许真有转机?毕竟,林启的檄文虽然严厉,但只斥“奸邪”,并未直接点林安的名,也未提苏宛儿半个字。或许,真有回旋余地?
“王妃英明!”周荣第一个反应过来,躬身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王妃与汉王夫妻情深,殿下与汉王父子连心,有何误会,当面说开最好!我等谨遵王妃之命,暂缓诸事,稳定朝局,静候王妃佳音!”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苏宛儿疲惫地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该怎么面对那个让她爱、让她敬、如今却又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心寒的丈夫。
书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林安还在小声啜泣。
“安儿,别怕。”苏宛儿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有娘在。谁也不能伤害你。你爹爹……他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娘会让他明白的。”
她望向窗外南方天空,目光似乎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正在归途的男人。
有些事,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
就在苏宛儿决定南下,周荣等人惴惴不安、各怀鬼胎地暂缓“大业”的同时,另一批人,却因为林启的檄文,热血沸腾,迅速聚集起来。
程羽那间隐蔽的小院里,今夜灯火通明。
王安石、王韶、章惇……这些或因政见不合、或因不屑与周荣同流合污、或干脆就是被排挤的边缘化的“保皇派”、“实干派”、“林启旧部但反对篡位”的官员,难得地聚在了一起。他们手里都拿着檄文的抄本,一个个激动得脸色通红。
“好!汉王忠义,不负先帝,不负天下!”王安石拍案而起,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我早就说,汉王绝非王莽、董卓之流!此檄一出,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正是!”王韶也激动不已,“周荣之辈,跳梁小丑耳!如今汉王表明心迹,大势在我!当务之急,是立刻联络各方忠义之士,整备力量,迎接汉王回京,肃清朝纲,铲除奸佞!”
章惇比较冷静,但眼中也闪着光:“汉王檄文已发,但人在广州。归京之路,未必太平。周荣等人绝不会坐以待毙,或许会铤而走险。我等在京,当为汉王稳住局面,保护官家和太后安全,同时,要密切监视周荣一党动向,尤其是兵部、枢密院!防止他们狗急跳墙,调动兵马,或……勾结外患!”
“章兄所言极是!”程羽重重点头,他这些日子东躲西藏,联络旧部,憋屈坏了,此刻终于能挺直腰杆,“我安抚司在京中还有些人手,可负责打探消息,传递情报。王相(王安石)、子纯(王韶)兄,你们在清流、在军中,旧部门生不少,当设法联络,晓以大义,务必在汉王回京前,稳住开封内外!”
“还有一事,”王安石沉吟道,“秦王(赵顼)在长安,汉王檄文一到,其心必安。或可暗中联络,以为外援。只是需万分小心,莫让太后那边起了疑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商定了几条方略:一、暗中串联,凝聚保皇力量;二、保护宫廷,监控周党;三、联络秦王,遥相呼应;四、搜集周党不法证据,尤其是可能“勾结外敌”的铁证;五、利用各种渠道,将汉王忠义、周党奸邪之名,宣扬出去,争取民心舆论。
“诸位,”程羽最后举杯,压低声音,却难掩激昂,“奸臣当道,主少国疑,正是我辈挺身而出,匡扶社稷之时!汉王已明心迹,擎天玉柱已现!吾等当同心戮力,清除君侧,迎汉王,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同心戮力,清除君侧!”
几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之音。微弱的灯火下,几张或苍老、或刚毅、或儒雅、或精明的脸上,都写满了决心。
长安的夜,更深了。暗流,在檄文激起的波涛之下,涌动得更加凶猛。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一些彻底慌了神、感到末日将至的“称帝派”死硬分子,在绝望的驱使下,将目光投向了北方和西北。
“速派心腹,携重金,走最隐秘的渠道,去辽国,去西夏!告诉他们的皇帝、国主,大宋即将大乱,权臣林启擅权,幼主危殆,若能此时南下‘调停’或‘相助’,事成之后,岁币翻倍,割让边境三州!快去!”
“一不做,二不休!赵家小儿和林启,都得死!这天下,谁有本事谁来坐!”
毒蛇,在绝望中,露出了最毒的獠牙,想要将更多的人,拖入深渊。
风暴,已不再是朝堂之争,渐渐有了引来外敌、倾覆国本的危险。
而此刻,引发这场席卷天下风暴的中心——林启,正站在广州港的战舰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手中,是刚刚收到的,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有的来自程羽,有的来自长安旧部,有的来自辽国边境的暗桩……
消息有好有坏,局势错综复杂。
但他眼神平静,只有深处,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加速北上。”
“这场戏,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