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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轮机轰鸣着,将巨大的铁制螺旋桨叶片疯狂搅动。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航迹,像一支巨大的笔,在湛蓝的印度洋上划出急切归家的箭头。新式蒸汽轮船的速度,远非旧式帆船可比,不到一个月,高耸的桅杆和奇特的烟囱轮廓,就已出现在印度半岛南部蜿蜒的海岸线外。
“公子,前方就是注辇国南部的科摩林角了。按海图,我们在南边的奎隆港补给最方便。”张诚指着海图,声音带着海风磨砺出的粗粝。这位登州水师出身的老将,脸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发亮,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扫视着海面与海岸。
林启站在旗舰“破浪号”的舰桥上,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点了点头。他脸色比在巴士拉时好了些,但眉宇间那层沉郁的阴翳,却始终未曾散去。程羽那封信,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里,每次想起,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归途的急切,与对长安未知变局的焦虑,交织成一股无声的火,在他胸腔里闷烧。
苏宛儿,林安,周荣……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里翻腾。支持林安当皇帝?南方豪族?大宋商号的股份?陈伍在巴士拉最后汇报的那些零碎信息,拼凑出一个让他心寒的画面。他离开三年,有些人,有些事,似乎已经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朝着一个危险而陌生的方向滑去。
“靠岸,补充淡水、食物。尽快。”林启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路的商船队,补给完就走。”
“是!”张诚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船队刚刚在奎隆港抛锚,注辇国的地方官员还没登船,几艘快船就抢先冲了过来。船上的人挥舞着旗帜,大声呼喊着什么,语气焦急。通译很快回报:“公子,是注辇国国王的使者!说有紧急军情,恳求拜见东方上国的统帅!”
使者被带上“破浪号”。来人是个皮肤黝黑、裹着华丽头巾的中年贵族,但衣袍沾满尘土,眼窝深陷,一见到被众人簇拥、气度不凡的林启,便“扑通”跪倒,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结结巴巴的官话哭诉起来:
“尊贵的东方统帅!救救注辇!救救我们吧!南毗国那些野蛮的暴发户,他们撕毁了和平协议,像蝗虫一样涌过边界!我们的军队节节败退,王都快要守不住了!罗阇(国王)陛下派我来,恳求您,看在我们往日的友谊上,伸出援手!只要您肯帮我们打败南毗国,什么条件都可以谈!黄金、宝石、香料、港口……什么都行!”
原来是在打仗。林启微微皱眉。他对掺和印度半岛南部这些土邦之间的烂仗毫无兴趣。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家,搞清楚长安那一摊子破事。帮助注辇国?凭什么?还是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贵国的遭遇,我深表同情。”林启示意使者起身,语气平静而疏离,“然我此次率船队东归,乃是有要事在身,归心似箭。且我军远来疲惫,无意介入贵国与南毗国的争端。补给完毕,我们即刻便要启程。”
使者一听,脸色更加灰败,砰砰磕头:“统帅大人!不能啊!南毗国野心勃勃,若吞并我注辇,下一个就会威胁到更东方的商路!他们野蛮无知,对过往商船课以重税,甚至劫掠!您帮我们,也是在帮您自己未来的商路畅通啊!求求您了!”
商路?林启心中一动。这倒是个理由。但依旧不足以让他动用宝贵的兵力和时间。他正要再次拒绝,旁边的帕丽娜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注辇国是老牌王国,在南印度根基深厚,贵族、商人关系网复杂。南毗国是新崛起的,作风更粗暴,不确定性强。若注辇真被灭,我们在南印度的贸易网络,恐怕要推倒重来,前期投入可能打水漂。而且……这是个机会。”
帕丽娜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价钱不一样。若能在注辇国最危难时拉一把,未来在这里,我们说话的分量,就重了。”
林启看了帕丽娜一眼。这个女人,任何时候都不忘算计利益。但她说得有道理。而且……他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精神抖擞、装备精良的水师士兵,一个念头隐隐浮现。
或许,不需要大规模介入。或许,只需要展示一下肌肉,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毗国知难而退,顺便卖注辇国一个人情,为未来铺路,就足够了。也能让船队活动活动筋骨,检验一下远航后的状态。
“张诚。”林启转向肃立一旁的水师统领。
“末将在!”
“点三千人,备齐火器火炮,乘快船,去南毗国海岸……转一转。找一片开阔的、离他们都城不太远的海滩,搞一次……‘演练’。动静弄大点,让他们的国王,能看清楚我们船坚炮利。”林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记住,是演练。除非他们先动手,否则不许开火。但若他们敢放一箭……你知道该怎么做。”
“演练?”张诚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末将明白!保证让那帮南边的土王,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朝雷霆!”
“至于你,”林启看向一脸茫然的注辇国使者,“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我会试试看,让南毗国坐下来谈谈。但能不能成,看他们的造化。”
使者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天后,南毗国都城附近一处宽阔的海滩。
蓝天,碧海,白沙。风景如画。
如果忽略掉海面上那几十艘杀气腾腾的宋军战船,和沙滩上那排列整齐、在热带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寒光的三千水师精锐的话。
“演练开始!”张诚站在旗舰船头,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低沉而有力,压过了海浪声。
“第一队!火铳齐射!目标前方标靶!”
“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爆响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在海风吹拂下迅速弥漫。两百步外的木制标靶,瞬间被打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
“第二队!虎蹲炮!三轮急速射!”
“轰!轰!轰!”
小口径火炮发出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远处的沙滩和水面上,激起冲天的沙柱和水花,震耳欲聋。
“第三队!登陆阵列!前进!”
“杀!”
身着轻便皮甲、手持燧发铳或刀盾的士兵,以整齐的队列,呐喊着冲向沙滩,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杀气盈野。
这根本不是演练。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武力炫耀。是十九世纪殖民者对付非洲土著的经典戏码,被林启提前几百年搬到了印度洋海岸。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南毗国都城里,那位刚刚还在庆祝前线“大捷”、幻想着吞并注辇后成为南印度霸主的国王,被海边的巨响和漫天硝烟吓得从王座上跌了下来。等惊魂未定的探子连滚爬爬回来,描述那“喷火的铁管”和“雷鸣般的铁球”如何轻易撕碎树木、炸烂礁石,以及那些东方士兵如何令行禁止、状如恶魔时,国王和他那群同样没见过世面的大臣们,脸都白了。
“那是……那是恶魔的军队!是从海里来的罗刹!”有年老的大臣颤抖着说。
“闭嘴!”国王强作镇定,但声音也在发抖,“派……派使者!快去!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南毗国的使者来了。态度……很南毗国。那是个趾高气扬的贵族,鼻孔几乎朝天,虽然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但语气依旧强硬:“东方来的客人!这里是伟大的南毗王国,毗奢耶那伽罗神庇佑的土地!你们的船队,未经允许,在我国海岸进行危险的仪式,已经冒犯了神灵和国王!请你们立刻离开!注辇国是我们口中的猎物,不容外人插手!否则,毗奢耶那伽罗的怒火,将会降临!”
翻译磕磕绊绊地转述完,张诚差点没气乐了。都他麻什么时候了,还搁这装大尾巴狼呢?
林启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看着无聊。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通过通译,清晰地传到使者耳中:
“离开可以。三个条件。第一,与注辇国停战,以现有控制线为界,缔结和约。第二,开放你们的港口,给予我方商船最惠待遇,允许我方设立商站。第三,赔偿注辇国此战损失。答应,我的船队转向就走。不答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南毗国都城那些低矮的、土木结构的宫殿和佛塔,语气没什么起伏:“那我就只好亲自进城,和你们的国王,还有你们那位毗奢耶那伽罗神,当面谈谈了。”
使者脸涨成了猪肝色,似乎想反驳,想恫吓,但抬头看到甲板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和士兵手中闪着寒光的火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仓皇下船回去了。
“公子,看来他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张诚摩拳擦掌。
“给他们一天时间考虑。”林启看了看天色,“明天这个时候,若无明确答复,或者注辇国那边传来坏消息……你就带人,登陆,推进到能看见他们都城城墙的地方。记住,尽量别轰城墙,轰他们城外的军营、粮仓、还有……王宫附近的空地。让他们听个响,看点烟花就行。”
“得令!”张诚兴奋地搓着手。轰王宫附近的空地?这活儿他熟!威慑嘛,讲究的就是个心理压迫。
结果,根本没用到一天。
当天下午,注辇国前线就传来捷报——南毗国的军队,潮水般地撤退了!不是有序后撤,是丢盔弃甲,狼奔豕突那种。显然,宋军在海岸边的“演练”和最后通牒,比注辇国军队的刀剑好使一万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南毗国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换了个人,是个穿着朴素、面容愁苦的老者,态度谦卑得几乎要跪下来舔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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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东方统帅……我们国王……同意了。全部同意。只求您……高抬贵手。”
和约签订得异常顺利。在“破浪号”宽敞的船舱里,注辇新国王和面如死灰的南毗国王使者,在林启“温和”的目光注视下,飞快地在两份分别用泰米尔文和中文书写的和约上按了手印。内容无非是停战、通商、赔偿那一套。注辇国王恨不得把林启当亲爹供起来,而南毗国使者只求这群“天降煞星”赶紧离开。
“林公!”注辇新国王,一个干瘦黝黑的老头,激动地握着林启的手(被林启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用夹杂着泰米尔语和生硬官话的腔调说:“您是我们注辇国永远的朋友!是毗湿奴神派来的拯救者!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色,“南毗人,狡猾,无信!今天被打怕了,明天可能就反悔!为了永久的和平,为了我们的商路安全,您看……能不能留下一支小小的、天神般的军队,驻扎在我们的港口?不用多,几百人就行!不,一千!一千人!他们的薪饷、粮草,我们全包!只求您的旗帜,能永远飘扬在注辇的海岸,震慑那些宵小!”
林启看着眼前这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老头,又看了看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南毗国使者,心里明镜似的。什么怕南毗国反悔,不过是借他林启的虎皮,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王权,顺便威慑国内其他可能的反对派罢了。
他沉吟片刻。留下一支驻军?听起来有点殖民主义的苗头了。但……似乎也不错。一个位于印度半岛南端的军事存在,一个稳固的补给点,一个未来辐射印度洋贸易的支点。而且,是对方“恳求”的,还包揽费用。
“可以。”林启终于点头,“驻军一千,协助保护港口及商路安全。具体细节,由我的副手与你们商定。但有一点,”他目光扫过两人,“我的军队驻扎于此,只为保境安民,护商通衢。你们两国之间,乃至你们国内事务,我军一概不插手。除非,威胁到港口与商路安全,或损害我大宋利益。明白吗?”
“明白!明白!”注辇国王点头如捣蒜。不插手内政?那更好!只要这面旗在,就够了!
南毗国使者也松了口气,只要不灭国,不天天轰王宫,什么都好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张诚留下一位干练的副将和一千精锐水师,带着注辇国“友情赞助”的丰厚补给(远远超过了他们消耗的),在注辇国王和大小贵族感恩戴德、几乎要哭出来的目光欢送下,船队再次扬帆起航。
帕丽娜和莎娜兹这几天也没闲着。趁着注辇国上下把宋军当救命稻草、南毗国被吓破胆的东风,姐妹俩凭借过人的手腕和美貌,迅速与两国的刹帝利(武士贵族)、婆罗门(祭司贵族)阶层搭上了线。丝绸、瓷器、茶叶的样品一亮,长期供货的合同一谈,利润分成的大饼一画,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或高傲的贵族们,立刻变得热情无比。什么种姓制度,什么本土保护,在真金白银和绝对武力面前,都是纸老虎。短短几天,初步的商业网络就铺开了,帕丽娜甚至拿到了几份独家代理的契约。政治上,这些贵族谈起“宋国”、“林公”,那语气敬畏得如同谈论天神,隐隐已有了几分“大哥”的架势。
是夜,船队航行在平静的印度洋上。星光洒落海面,碎银万点。
旗舰的船长室里,一场激烈的“风暴”刚刚平息。帕丽娜雪白的身躯软软地趴在林启汗湿的胸膛上,金色的长发海藻般铺散,碧蓝的眼眸迷离如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能感觉到,身下这个男人,虽然身体与她紧密结合,但心神,似乎总有一部分,飘在遥远而冰冷的北方。那封来自长安的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大部分的情绪。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想将那郁结抚平。
“林郎,”她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林启漫应一声,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背脊。
“我……好像有了。”帕丽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唇角带着一丝温柔又复杂的笑意。
林启摩挲的手猛地停住。他转过头,对上帕丽娜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喜悦,有期待,也有一丝不确定的忐忑。
“有了?”林启重复了一句,似乎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他才猛地睁大眼睛,撑着坐起身,“你是说……孩子?”
帕丽娜点点头,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紧实的小腹上:“时间……差不多是在巴士拉,或者刚离开的时候。这几天总觉得有些乏,胃口也怪,今早让船上的医官看了,他说……应该是的。”
掌心下,是温热柔软的肌肤,似乎能感受到另一个微弱生命正在悄然孕育。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喜、茫然、责任和更复杂情绪的感觉,瞬间击中了林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在危机四伏的归途,在汴京局势不明、前途未卜的当下,他……又要做父亲了。和一个来自波斯的、聪慧而勇敢的女子。
“真的?”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手指微微颤抖,不敢用力,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医官说,十有八九。”帕丽娜握住他颤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笑容温柔而明亮,“怎么,不高兴?”
“不,不是。”林启连忙摇头,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嗅着她发间的幽香,那混合了波斯香料和海洋气息的独特味道。“只是……有点突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个时候……让你跟着我奔波,担惊受怕……”
“我不怕。”帕丽娜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这是我的孩子。我会保护好他。而且,”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和商人的锐利,“有了他,我在大宋,在你身边,是不是就更……名正言顺了一些?那些东方的贵族夫人们,总不会对一个怀着你们林家骨肉的女人,太过刻薄吧?”
林启怔了怔,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狡黠和淡淡的酸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任何时候都在算计,连孩子都可以成为筹码。但这份算计背后,何尝不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自我保护?她孤身一人,远赴陌生国度,面对未知的宅斗、宫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文化隔阂,这个孩子,确实是她在新环境里最大的倚仗。
“傻话。”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有我在,没人能刻薄你。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会让他,让你们,都好好的。”这是承诺,对他,对她,也是对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
帕丽娜将脸埋在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和彼此的心跳。
但温馨总是短暂。门被轻轻叩响,陈伍低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公子,有新的消息,从安抚司的隐秘渠道传来,关于……南方。”
林启身体微微一僵。帕丽娜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她懂事地松开他,拉过薄被盖住身体。
“进来。”林启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陈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脸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床幔后隐约的帕丽娜身影,微微低头,将纸条递给林启。
“是我们在明州的暗桩,用信鸽接力传来的。路上耽搁了,刚到。”陈伍声音压得很低,“南方……特别是两浙、福建、广南东路的一些海商和大地主,近几个月,串联频繁。他们……似乎在联名上书,或者制造舆论,支持……支持大公子‘顺应天命,正位续统’。”
林启看着纸条上那简短的密语,眼神一点点变冷。支持林安当皇帝?南方豪族?大宋商号里,确实有很多南方士绅和海商的股份。他们支持林安……是看到了从龙之功的机会?还是觉得一个二十一的年轻人,更容易被他们这些“地方实力派”影响、控制?
“还有,”陈伍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继续道,“暗桩隐约提到,这些串联背后……似乎有夫人娘家,苏氏家族的一些人,在穿针引线。而且,夫人她……近期接见了不少南方来的命妇和商人代表。安抚司在长安的人,被看得很紧,很多消息……传不出来。”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海浪声,蒸汽机的隐隐轰鸣,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帕丽娜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着林启。
林启捏着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纸条上的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苏宛儿……
连你的家族,也参与了吗?
你接见那些人……是默认,是无奈,还是……主导?
你真的,不理解我吗?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愿称帝,不理解我更深远的打算?
我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历经风雨……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难道,在权力面前,在家族利益面前,在我们儿子的“皇位”面前,那些理解和承诺,都如此脆弱,如此……不值一提吗?
一种深切的悲哀,混合着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漫过心头。比当初看到程羽的信时,更加彻骨。
他以为的后方,他信任的妻子,他寄予厚望的基业……似乎都在他离开的这三年里,悄然变了模样。一张无形的大网,或许在他决定西征的那一刻,就开始编织了。而现在,这张网,正朝着他,和他的理想,笼罩过来。
“公子……”陈伍看着林启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痛苦,忍不住出声。
林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荒漠般的平静。他将那张纸条,一点点撕碎,撕成再也拼不回的碎片,然后推开舷窗,手一扬,碎片如雪花般飘入漆黑的大海,转眼被浪花吞没。
“告诉张诚,”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铁截钢的决绝,“绕过细兰(斯里兰卡),不必停留。全速,直奔三佛齐。”
“三佛齐?”陈伍一愣。
“安抚司之前的情报显示,”林启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点点遥远的、象征着不可知命运的星光,缓缓道,“三佛齐那边,也有些贵族,对我那‘儿子’当皇帝的事,挺上心。”
他转过头,看着陈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我去看看。看看这海外之地,到底有多少人,急着想给我儿子,给我林启,扣上一顶……我根本不想要的帽子。”
蒸汽轮机的轰鸣,似乎更加沉重了。庞大的船队,劈开南印度洋温暖的夜色,向着更东方的马六甲,向着那片暗流更加汹涌的海域,全速驶去。
家的方向,似乎越来越近。
但家的模样,却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