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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2章 巴格达的金箔与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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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馆的床榻上,纠缠的身影终于分开。

    三次酣畅淋漓的云雨,耗尽了体力,也仿佛将这几个年的提心吊胆、委屈艰辛,都随着汗水蒸发出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安宁。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轻轻划着圈。

    林启也没说话。手臂环着她光滑的肩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如丝绸般顺滑的长发。鼻尖萦绕着她发间、身上混合的淡淡幽香和情欲后的气息。窗外的巴士拉,从白日的喧嚣,沉入了一种带着海风咸湿和远处市井隐约嘈杂的夜。驿馆守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紧绷的神经,在极致的释放后,终于得以片刻松弛。但大脑深处,属于政治生物的那一部分,并未完全休眠。伊本·侯赛因强撑的笑容,宴会上那些商人热切又闪烁的眼神,还有白天那场拙劣却有效的刺杀……像一幅幅画面,在黑暗中闪过。

    “睡吧。”他低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

    帕丽娜含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林启却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穹顶。巴格达……哈里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也或许更加腐朽的帝国中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疲惫和怀中温软的包裹中,沉沉睡去。

    ……

    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华丽的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影时,是萧绰端着铜盆和毛巾,轻轻叩响了房门。

    “公子,该起了。巴士拉总督已在外面等候,说是车驾已备好,要与您同往巴格达。”萧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林启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怀里的帕丽娜也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慵懒地睁开。四目相对,昨夜残留的激情与亲密还未完全散去,化作一丝无声的笑意和淡淡的赧然。她轻轻挪开身体,锦被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上面还留着些许暧昧的红痕。

    “知道了。”林启应了一声,坐起身。帕丽娜也立刻收敛了媚态,恢复成那个聪慧冷静的合作伙伴,迅速起身,裹上睡袍,帮着林启整理衣物。

    萧绰推门进来,目不斜视,将温水毛巾放在架子上,又默默退了出去,关好门。全程没有多看帕丽娜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家具。

    帕丽娜看着关上的门,撇了撇嘴,低声道:“你这位辽国贵女,对妾身的敌意,可是从未消减。”

    林启掬水洗脸,闻言失笑:“她只是性子冷,习惯就好。”

    “怕是没那么简单。”帕丽娜拿起梳子,为他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女人的直觉。她看你我的眼神,可不止是‘性子冷’。”

    林启从铜盆的水面倒影里,看了眼帕丽娜带着促狭笑意的脸,摇摇头,没接这话茬。儿女情长,非此刻重点。

    收拾停当,用过简单的早餐,林启带着帕丽娜、陈伍及少量随从,走出驿馆。伊本·侯赛因总督果然已在外等候,身后是整整一支华丽的车队。他本人换了一身更加耀眼的紫金色锦袍,缠头上的宝石在晨光下闪闪发光,笑容满面,昨夜遇刺的惊惶早已不见踪影。

    “尊贵的林启阁下!愿真主赐您一个美好的早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我们可以出发前往光辉之城巴格达了!哈里发陛下,正热切期盼着您的到来!”伊本·侯赛因热情洋溢,亲自为林启拉开最豪华那辆四轮马车的车门。马车装饰着金银和象牙,由四匹神骏的白色阿拉伯马牵引。

    “有劳总督。”林启微笑颔首,登上马车。帕丽娜和莎娜兹上了后面一辆稍小的马车。陈伍带着十名精干侍卫,骑马护卫在侧。伊本·侯赛因则登上了他自己的马车。

    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巴士拉,沿着幼发拉底河畔的古老商道,向西北方向的巴格达驶去。

    旅途漫长。伊本·侯赛因似乎打定主意要让林启充分领略大食的“富庶”与“强盛”,一路喋喋不休。他甚至还带了两名蒙着轻薄面纱、身段妖娆的舞姬在车上,左拥右抱,时不时灌下一口银壶里的美酒,然后开始指点江山。

    “看!林启阁下,看那片椰枣林!多么茂盛!还有那些村庄,多么安宁富足!这都是托了哈里发的洪福,托了真主的庇佑!”

    “前面就是‘商旅之泉’了!从古至今,多少驼队在那里歇脚!我们大食,地处东西要冲,万商云集,财富就像底格里斯河的河水,滔滔不绝!”

    “啊,看到那些帐篷了吗?那是贝都因人的部落。他们虽然粗野,但也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骆驼和向导!在我们大食,无论沙漠还是绿洲,都在哈里发的光辉照耀之下!”

    他声音洪亮,充满自豪。马车内酒气、香粉气混合。林启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目光投向车窗外真实的风景。

    他看到了伊本口中茂盛的椰枣林,也看到了林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夫。看到了安宁的村庄,也看到了村口蜷缩着的乞讨者和眼神麻木的孩童。商旅之泉旁确实驼队络绎,但更多的,是风尘仆仆、面带忧色的行商,和虎视眈眈、收取“保护费”的部落武装。贝都因人的帐篷外,是眼神桀骜、腰间佩刀的武士。

    富足与贫困,繁华与疮痍,秩序与混乱,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织。伊本·侯赛因,或者说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个统治阶层,只愿意,或者只能看到那层镀金的表面。

    帕丽娜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大食,这个庞大的帝国,肌肉正在松弛,血液正在凝滞,华丽的袍子

    但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来当医生,诊治这个帝国的沉疴。他是商人,是开拓者。帝国的衰弱,往往意味着秩序的缝隙,意味着……机遇。通商,需要的是相对稳定的环境和规则。如果旧的秩序无法提供,那么,建立新的、小范围的秩序,或许就是机会所在。

    一周后,当巴格达那巨大、恢弘、令人震撼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林启也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气。

    太大了。

    比汴梁更大,比喀布尔更是大了不知多少倍。圆形的城墙(这是巴格达著名的“团城”设计)仿佛无边无际,高耸的塔楼如同巨人守卫。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各种肤色、各种装束的人进进出出,喧闹声即使这么远也能隐约听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香料、灰尘、人畜体味和某种……纸莎草与墨水气息的独特味道。那是权力、财富、知识和世俗欲望混合的气息。

    “看!那就是世界之脐,智慧之都,真主在人间的花园——巴格达!”伊本·侯赛因自豪地张开双臂,仿佛这座城市是他建造的。

    车队在无数好奇、探究、敬畏的目光中,缓缓通过守卫森严的城门。城内景象更是让见惯了汴京繁华的林启也暗自惊叹。街道比巴士拉更加宽阔笔直,以宏伟的皇宫和巨大的清真寺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市场(苏克)一个接一个,望不到边。绸缎市、香料市、珠宝市、书籍市、奴隶市……分门别类,琳琅满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马蹄声、学者的辩论声、宣礼塔传来的吟唱声……汇成一股巨大无比的、充满生命力的声浪,扑面而来。

    建筑多是砖石结构,厚重而富有异域风情。随处可见带有精美几何图案和阿拉伯书法装饰的圆顶、拱门。行人摩肩接踵,有裹着头巾、身穿长袍的大食人,有戴着奇特高帽的波斯学者,有肤色黝黑的非洲奴隶,也有来自遥远西方的欧罗巴商人。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馥郁、水果的甜腻,以及运河边传来的淡淡水腥气。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伊本·侯赛因陶醉地说。

    林启默默看着。是中心,也是一个巨大的、华丽而脆弱的漩涡。

    他们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车队径直驶向城市中心,那片被高墙和更多士兵守卫的皇宫区域。哈里发穆斯塔尔希德,已经在等待他的“东方贵宾”了。

    皇宫的奢华,再次刷新了林启的认知。如果说巴士拉总督府是富丽堂皇,那么哈里发的宫殿,简直就是用黄金、宝石和象牙堆砌而成的梦幻之地。地面铺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缝隙间镶嵌着金线。巨大的廊柱包着金箔,穹顶上绘制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宗教图案和星空图,用的全是金粉和昂贵的矿物颜料。到处悬挂着轻如蝉翼的丝绸帷幕,地上铺着厚实松软的、来自波斯最顶尖工匠之手的羊毛地毯。

    宴会厅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长长的餐桌,桌面竟然是整块的、带着天然花纹的淡绿色玉石!餐具全是纯金或镶嵌着硕大宝石的银器。侍者穿梭如织,端上林启见过或没见过的各色珍馐美馔。乐师在角落里演奏着悠扬的乐曲,舞姬们蒙着几乎透明的面纱,穿着缀满金片和铃铛的舞裙,赤足在光洁的地面上旋转,脚踝上的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哈里发穆斯塔尔希德,坐在大厅尽头高高的、镶嵌着无数宝石的黄金宝座上。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已经有些发福,穿着缀满珍珠和钻石的白色长袍,头戴巨大的、形如塔楼的纯金缠头,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祖母绿。他的脸庞圆润,留着精心修剪过的黑色短须,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掩饰不住的好奇。他的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每一枚都价值连城。

    “欢迎你,来自遥远东方的王者,林启。”穆斯塔尔希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慵懒和威严,通过翻译传出,“你击败库特布丁的故事,像风一样传遍了帝国。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伟大的哈里发,信徒的指挥官,愿真主赐您安康与智慧。”林启以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伊斯兰教见面礼,礼仪无可挑剔。这是帕丽娜事先反复叮嘱过的。“能亲眼见到智慧之城巴格达,见到您这位世间最尊贵的统治者,是我的荣幸。”

    翻译将话转述,穆斯塔尔希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喜欢听恭维,尤其是来自一位击败了强大对手的东方统帅的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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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开始。依旧是冗长而奢华的流程。林启被安排在哈里发左手边最尊贵的位置,帕丽娜和莎娜兹作为女眷,在稍远一些的帷幕后另有席位。伊本·侯赛因和其他大贵族、重臣作陪。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话题自然转到了通商。

    “东方富庶,物产丰饶,朕……早已心向往之。”穆斯塔尔希德晃动着手中的金杯,里面是紫红色的葡萄美酒,“丝绸如云,瓷器如玉,茶叶清香……若能畅通商路,于我大食子民,亦是福祉。你与库特布丁的约定,朕已知晓。在朕的帝国,商旅自由,将得到真主和朕的庇佑。”

    “哈里发陛下英明。”林启举杯致意,“东西互通,有无相济,乃天理人情。我愿与陛下签订正式通商条约,约定关税,互设商站,保护彼此商旅安全。陆路可沿古老丝路,海路亦可从泉州、广州发船,经南海,过天竺,直抵巴士拉港。届时,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将如河流般涌入巴格达;而大食的香料、宝石、玻璃、骏马,也将源源不断前往东方。”

    “海路?”穆斯塔尔希德眼睛一亮。

    “好!陆路海路,皆可通行!具体细则,可让

    他显得很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无穷财富流入他的金库。“为了保障商路畅通,特别是陆路,可组建联合护卫队,沿途清剿匪患。朕会下令各地总督予以配合。”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很快,在宴会厅一侧,书记官们当场起草了两份分别用阿拉伯文和汉文书写的《通商友好条约》。核心就是林启刚才说的那些:互不侵犯,保护商旅,降低关税,互设商站(大食在疏勒等地,林启在巴格达、巴士拉等五城),组建联合护卫队(以当地大食军队为主,林启可派员联络协调),开放海陆商路。

    林启和穆斯塔尔希德分别在绢布上签字,用印。哈里发的印章是一枚沉重的黄金戒指,印文复杂华丽。林启用的,则是他那方“大宋西域诸国联军总管、安抚诸国事”的官印,以及他个人的私章。

    契约达成,宾主尽欢。穆斯塔尔希德更加热情,频频劝酒。乐声更响,舞姿更魅。

    就在这时,穆斯塔尔希德似乎不经意地,用镶嵌着宝石的金餐刀,切下一块烤得金黄的羔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启,目光灼灼:

    “林启阁下,朕听说,你麾下有一种利器,声如雷霆,火光闪现,能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库特布丁的雄兵亦不能挡……不知,此等神器,可否让朕一观?或者……朕愿出重金,购买一些,以壮帝国军威?”

    来了。林启心中暗道。火器,果然是无法回避的话题。在喀布尔城下,这东西的威力,想必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这位哈里发耳中。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统治者,这诱惑都太大了。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一些。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林启。伊本·侯赛因也停止了和身边舞姬的调笑,竖起了耳朵。

    林启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遗憾的笑容:“陛下所言,乃是我军中些许防身火铳。此物制造不易,用料考究,工艺繁琐,且使用多有禁忌,稍有不慎,反伤己身。在喀布尔亦是无奈之下,方才动用,实非战场常物。”

    他先贬低一番,降低对方的期望值和戒心。果然,穆斯塔尔希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是不信。

    “不过,”林启话锋一转,“陛下若真感兴趣,为表通商诚意,我或许可以……出售少量给陛下,以及陛下信任的将军、总督,用以护卫商路,震慑宵小,亦是美事。只是,此物威力颇大,流散出去恐生祸端。故买卖之时,需与陛下约定,只可售予大食官方,不得转售第三方。且需派专人指导使用、维护。陛下以为如何?”

    只卖给大食官方,不得转卖!这条件,看似限制,实则正中穆斯塔尔希德下怀!他怕什么?怕的就是这东西流散出去,被他的敌人,或者那些不听调遣的总督得到!林启主动提出限制,反而显得坦诚,且将武器的控制权,很大程度上还是通过“指导使用、维护”的名义,握在了自己(或者说未来的商站)手里。而对穆斯塔尔希德来说,他能得到这种新式武器,增强中央权威,威慑内外敌人,这就足够了!至于林启自己用多少,卖多少,那是后话,先把渠道拿到手再说!

    “好!好!好!”穆斯塔尔希德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林启阁下果然爽快!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数量和价钱,让了……未来的合作,干杯!”

    他显然高兴极了。火器的诱惑,甚至超过了通商本身。有了这东西,他就能更好地压制那些骄横的总督,震慑蠢蠢欲动的土库曼人和塞尔柱残余!这位东方来的林启,果然是“真主赐予的礼物”!

    宴会的气氛达到高潮。舞女跳得更加卖力,乐师奏得更加欢快。美酒像水一样流淌。

    林启微笑着饮下杯中酒,目光掠过穆斯塔尔希德兴奋的脸,掠过那些同样眼露贪婪或思索的大臣贵族,掠过这金碧辉煌却仿佛飘在云端的不真实的大厅。

    火器,是一把双刃剑。卖出去容易,但如何控制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才是关键。不过,饭要一口口吃。先把条约签了,把商路打开,把钉子(商站)楔进去。其他的,徐徐图之。

    穆斯塔尔希德热情地邀请林启在巴格达多盘桓几日,好好领略“世界之都”的繁华。林启从善如流。

    接下来的几天,林启谢绝了伊本·侯赛因的全程陪同,只带着帕丽娜姐妹、萧绰萧琳(陈伍带人暗中护卫),换上普通的商人服饰,开始在巴格达城中闲逛,美其名曰“考察市场”。

    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苏克(市场)里。香料市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绸缎市的彩色河流让人眼花缭乱,珠宝市的金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在著名的“智慧之家”(图书馆兼学术机构)附近的书市,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羊皮卷和纸莎草纸书籍,听到了不同信仰的学者在公开辩论,话题从哲学到星象,从医学到数学。巴格达的学术氛围,确实浓厚。

    他们也品尝了当地美食。在热闹的食肆,学着本地人用手抓取香喷喷的羊肉抓饭,啃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串,尝试了一种叫“炸糊球”(Fafel,蔬菜丸子)的街头小吃,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萧琳对一种用玫瑰露和坚果制作的甜点情有独钟。

    他们参观了闻名已久的玻璃作坊,看着工匠用吹管将融化的彩色玻璃液变成精美的器皿,惊叹不已。也流连于珠宝作坊,那些繁复精巧的金银器和宝石镶嵌工艺,确实有独到之处。

    繁华是真的。富裕也是真的。这里的商品种类之丰富,文化之多元,远超喀布尔,甚至在某些方面不输给汴京。

    但林启看得更多。

    他看到了市场角落里蜷缩的乞丐,看到了运河边洗衣妇粗糙的双手和破旧的衣衫,看到了巡逻士兵对商贩的粗鲁呵斥和敲诈,看到了贵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时路人惊恐躲避的眼神。在那些宏伟的清真寺和宫殿的阴影下,是狭窄肮脏的巷子和低矮破败的民居。

    表面的浮华,掩盖不住内里的虚弱。就像伊本·侯赛因的马车,金玉其外。

    三天里,借着帕丽娜姐妹之前铺好的路,以及林启“击败库特布丁的东方雄主”和“与哈里发签订通商条约”的名头,无数嗅觉灵敏的巴格达富商,通过各种渠道递来拜帖,邀请饮宴,渴望能搭上这条即将开通的、利润惊人的东方商路。

    林启一概让帕丽娜出面应对。在又一次婉拒了某位大毛拉(宗教学者兼大商人)的宴请,回到下榻的豪华驿馆后,林启对帕丽娜说:

    “以后与大食的海上贸易,从货物组织、船队联系、到港交割、利益分配,一应事务,由你全权负责。莎娜兹协助你。需要什么人手,从商队里挑,或者本地招募可靠的人,你自己定。利润,你占三成。”

    正在为他斟茶的帕丽娜,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竟恍若未觉。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林启,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涌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莹莹发亮。

    全权负责……海上贸易……利润三成……

    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是将她真正纳入了核心,给予了她难以想象的权柄和财富。海上贸易的利润有多大?连通东西方,其利何止百万!两成,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富可敌国。更重要的是,这份权柄,代表的是地位,是认可,是她和妹妹未来在这片土地、乃至在东西方贸易版图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几年来的奔波劳碌,周旋算计,担惊受怕……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林郎……”她声音有些哽咽,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你应得的。”林启接过她手中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语气平静,“没有你和莎娜兹前期铺路,没有你这几年的辛苦周旋,这趟巴格达之行,不会这么顺利。以后,这边的一摊子事,还要多倚重你。海上风浪大,生意场上的风浪,也不小。有信心吗?”

    帕丽娜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水汽逼了回去,脸上重新绽开明艳夺目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被信任的激动,更有属于她帕丽娜的自信与锋芒。她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口吻,清晰地说:

    “有。我会让巴格达,让巴士拉,让所有渴望东方货物的人都知道,找帕丽娜,就能得到最上等的丝绸,最精美的瓷器,最清香的茶叶。我会让您的商旗,飘扬在从中国海到波斯湾的每一片水域!”

    林启笑了,端起茶杯,与她手边那杯微微颤动的茶杯,轻轻一碰。

    “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窗外,巴格达的夜,依旧灯火辉煌,繁华如梦。但在这间安静的客房里,一条新的、更宏大的航道,正在两个野心家的轻轻碰杯声中,悄然铺开。而这座城市浮华表面下涌动的暗流,遥远的北方草原上土库曼人磨刀霍霍的声响,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温暖的灯光之外。

    至少今夜,只有茶杯轻碰的脆响,和无声滋长的庞大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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