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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章 余烬与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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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王继恩的“捷报”送到了汴京。

    报功的文书写得花团锦簇,什么“臣亲冒矢石,率虎狼之师,一鼓荡平青城山匪巢,斩首万余,俘获无数”,什么“贼首王小波授首,余孽李顺遁入深山,已不足为患”,最后还不忘加一句“此皆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至于那“斩首万余”里有多少是普通百姓,那“俘获无数”里有几个是真匪——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王继恩,又立大功了。

    捷报前脚送出成都,后脚,王继恩就开始“犒赏三军”。

    犒赏的方式很特别——纵兵三日,自由取用。

    美其名曰:让将士们“松快松快”。

    其实就是明抢。

    成都西城,原义军大营旧址。

    现在这里已经成了禁军的“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抢劫现场。当兵的把从附近村子、镇上抢来的东西,堆在地上,吆喝着卖。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上好的蜀锦,一匹只要五百文!”

    “新打的犁头,五十文一个!”

    “还有大姑娘小媳妇的衣裳,给钱就卖!”

    抢来的东西,卖给谁?

    卖给那些刚被抢过的百姓。

    荒唐。

    可没人敢管。

    尹元躲在安抚使衙门,闭门不出——他腿伤没好,也管不了。

    林启站在府衙的阁楼上,看着西城方向冒起的黑烟,手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大人,”老吴站在身后,声音发涩,“又抢了三个村子。青壮被抓去‘修路’,其实就是当苦力。女人……被掳进军营,说是‘劳军’。粮食、牲口,全抢光了。”

    “咱们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约束在营里,不准出去。可弟兄们……心里憋着火。”老吴顿了顿,“昨天,赵虎手下一个兵,看不过去,跟禁军的人打起来了。伤了三个,死了……一个。”

    林启闭上眼。

    “死的那个,厚葬。抚恤加倍。伤的,全力救治。”

    “是。”

    “还有,”林启转身,“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出告示。就说,为恢复生产,招募流民‘以工代赈’。修路、挖渠、筑城,管饭,每天给十文工钱。愿意来的,到府衙报名。”

    “大人,这……王公公那边,能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林启冷声道,“他抢光了百姓的活路,再不给他们找条生路,蜀中还得乱。到时候,他这‘大捷’,就成笑话了。”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老吴走了。

    林启重新看向窗外。

    西城的黑烟,越来越浓了。

    像这蜀中的天,被一把火烧得千疮百孔。

    而他,得在这灰烬里,找出还能发芽的种子。

    王继恩的“犒赏”进行了三天。

    第四天,他总算想起“正事”了——剿灭李顺残部。

    李顺带着不到一千人,退进了邛崃山深处。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重,本地人都不敢轻易进去。

    王继恩不想去。

    “派支偏师,追一追,意思意思就行了。”他对副将说,“杂家还要回京复命呢,没空在山里跟那帮泥腿子捉迷藏。”

    “那……派谁去?”

    王继恩眼珠一转。

    “让林启去。他不是能打吗?让他去。给他……五百人。不,三百吧。省得他功劳太大,尾巴翘上天。”

    命令传到府衙时,林启正在看程羽新写的“安民告示”。

    “三百人?”陈伍气得脸都红了,“邛崃山那么大,三百人撒进去,水花都看不见!他这是让咱们去送死!”

    “他知道咱们死不了。”林启放下告示,“他是想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那咱们……”

    “去。”林启站起身,“不光要去,还要打得漂亮。”

    他看向陈伍。

    “去,把秦芷叫来。还有,从库里提五十支燧发枪,一百个震天雷。让老吴挑一百个最好的兵,要会用枪的。”

    “大人,真要亮家伙?”

    “亮。”林启点头,“不亮,有些人不知道怕。”

    三天后,林启带着三百人,出成都,往邛崃山去。

    三百人里,一百是“新军”——装备燧发枪、震天雷,穿轻甲,背行军包。剩下两百,是普通官兵,负责押运粮草、辎重。

    王继恩派了个监军太监,姓刘,说是“协助”,实则是监视。

    刘太监骑在马上,看着那一百新军,撇撇嘴。

    “林副使,你这兵,装备挺花哨啊。那铁管子,是烧火棍?”

    “是枪。”林启说。

    “枪?”刘太监笑了,“杂家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枪。能打响吗?”

    “到时候公公就知道了。”

    队伍进了邛崃山。

    山里的路,难走。藤蔓,荆棘,毒虫,瘴气。普通官兵走了一天,就叫苦连天。

    可那一百新军,一声不吭。行军包里有驱虫药、净水丸、干粮,都是林启按后世野战军标准配的——简陋,但实用。

    第三天,探马回报,发现李顺残部踪迹,在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

    鹰嘴崖,地如其名。一面是陡坡,一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林副使,打不打?”刘太监问。

    “打。”林启看着地图,“但得智取。”

    他叫来秦芷。

    “你带二十个人,从后山绕上去。那里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我在地图上标了。上去之后,不要硬拼,放火,扔雷,制造混乱。”

    “明白。”

    “陈伍,你带八十人,正面佯攻。等山上乱了,再冲。”

    “是!”

    布置完毕,刘太监在一旁冷笑。

    “林副使,你这计策,听着不错。可要是人家后山也有埋伏呢?”

    “那就看谁更硬了。”林启看了他一眼。

    战斗在傍晚打响。

    陈伍带人从正面往上冲,弓箭对射。义军占据地利,箭矢如雨,压得官兵抬不起头。

    刘太监脸色发白。

    “林副使,这、这攻不上去啊!要不……撤吧?”

    “不急。”林启举着千里镜,看着山上。

    突然,后山方向,冒出黑烟。

    接着,是几声闷响。

    “轰轰轰——”

    是震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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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上,乱了。

    “就是现在!”林启一挥手,“新军,上!”

    那一百新军,分成三队。第一队三十人,单膝跪地,举枪。

    “放!”

    “砰砰砰——”

    三十声爆响,几乎同时响起。枪口喷出火焰白烟,弹丸呼啸着飞上山崖。

    距离八十步,这个距离,弓箭已经没力了,可燧发枪的弹丸,还能打穿木板。

    山崖上,几个露头的义军,惨叫倒下。

    “第二队,放!”

    又是三十枪。

    义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他们没见过这东西,声音大,火光闪,人还没看见,就倒了。

    “妖、妖法!”

    “快跑!”

    阵型,开始松动。

    “第三队,震天雷!”林启再喊。

    二十个黑疙瘩扔上去。

    “轰轰轰——”

    爆炸在人群中开花。碎石、铁片乱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冲!”陈伍抓住机会,带人往上冲。

    山崖,破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李顺残部本来人就少,士气低落,被这“妖法”一吓,更是溃不成军。死伤百余,被俘几十,剩下的,包括李顺,趁乱钻进了更深的山林。

    林启没让追。

    “穷寇莫追。”他对陈伍说,“清点战果,救治伤员,下山。”

    “是。”

    回成都的路上,刘太监看林启的眼神,完全变了。

    不再是轻蔑,是震惊,是……恐惧。

    “林、林副使,你那枪……到底是什么?”

    “燧发枪。”林启淡淡道,“蜀中工坊以前试制的,工匠都散了,就剩下这些。威力尚可,就是费钱。”

    “何止尚可……”刘太监咽了口唾沫,“那动静,那威力……杂家从没见过。还有那雷,一炸一片……”

    “雕虫小技罢了。”林启摆摆手,“公公回京后,还请在陛发挥了些作用。”

    “一定,一定!”刘太监连连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林启,不简单。有这种利器,还能藏着掖着,关键时刻拿出来,一鸣惊人。

    这功劳,他得沾点光。

    回成都后,刘太监把战况添油加醋报给了王继恩。重点描述了“燧发枪齐射,声如雷霆,贼众披靡”、“震天雷一炸,血肉横飞”的场面。

    王继恩听完,沉默了半晌。

    “那枪……还有多少?”

    “林副使说,就这些了。工匠散了,造不出来。”

    “你信?”

    “杂家……不敢不信。”刘太监压低声音,“不过,杂家看那林启,不像说谎。他若有更多,何必藏着掖着?早拿出来立功了。”

    王继恩眯起眼。

    他在权衡。

    林启有这种利器,是个威胁。可眼下,蜀中刚平,还得用他。而且,这利器若真能量产,献给陛下,可是大功一件……

    “罢了。”他摆摆手,“此事,杂家会奏明陛下。至于林启……先看着吧。”

    五月中,王继恩率禁军主力,回京复命。

    走之前,他把“招抚流亡、恢复生产”的差事,正式交给了林启。

    “林副使,蜀中这摊子,就交给你了。”他皮笑肉不笑,“好好干,杂家在陛

    “谢公公。”林启躬身。

    他知道,王继恩这是甩锅——蜀中现在是个烂摊子,谁接谁倒霉。

    可这也是机会。

    王继恩一走,尹元又是个瘸腿老虎,蜀中,暂时他说了算。

    六月,林启开始“安置流民”。

    名义上,是修路、挖渠、筑城。实际上,是把王小波那部分旧部,打散了,混进去。

    铁匠,安排到郪县工坊——当然是秘密工坊,在深山里。

    猎户,编入“巡山队”,名义上是防野兽,实则是训练山地作战。

    识字的,送到程羽那儿,进“格物学堂”当助教,或者去府衙当书吏。

    普通青壮,分散到各地“乡勇”队里,由陈伍、秦芷的人暗中整训。

    一千多人,像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蜀中各地。

    而李顺那支残部,林启让秦芷保持了一条极隐秘的联系渠道——不接触,不支援,只传话。

    话就一句:“活着,等。”

    等什么?

    等时机。

    等这蜀中,换个天。

    七月初,周荣从郪县送来密信。

    “安置之人皆已到位,山中工坊复产,新枪日产已达三支。楚姑娘问,下一步,是否试制‘大将军炮’?”

    林启回信:“可试。但安全第一,万勿冒进。炮成之日,需绝对保密。”

    写完信,他走到窗边。

    窗外,成都的夏天,草木葱茏。

    可他知道,这繁荣底下,是还没愈合的伤口,是还在流血的人心。

    王小波死了,可逼反百姓的根子还在。

    王继恩走了,可吃人的世道还在。

    他要做的,不是当个“好官”,修桥补路,施粥放粮。

    是要把这世道,掀了。

    用他带来的知识,用他攒下的实力,用这些在灰烬里重新发芽的种子。

    种出一个,不一样的蜀中。

    然后,以蜀中为基,撬动这天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然后,把这纸,凑到蜡烛上,烧了。

    火苗跳动,映亮了他的眼。

    眼里,是野火。

    烧不尽,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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