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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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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工第三天,谣言就起来了。

    起先是茶馆里。

    几个闲汉喝着最便宜的茶沫子,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新来的县太爷,一天发出去小一贯钱!”

    “一贯?我的娘,他哪来那么多钱?”

    “借的!跟苏家借的!二百贯!月息二分!”

    “二百贯?!”有人喷了茶,“他拿什么还?把县衙卖了也还不上啊!”

    “可不是嘛。”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这新县太爷,跟苏家那个大小姐……嘿嘿,不清不楚。不然苏家凭啥借他那么多钱?”

    “真的假的?”

    “我三舅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苏家大小姐一个人进了县太爷房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啧啧啧……”

    谣言像长了腿,半天时间,传遍了郪县城。

    传到周荣耳朵里时,他正在家里喝茶。

    管家说完,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传得还挺快。”

    “老爷,要不要……”管家做了个手势。

    “不用。”周荣摆手,“让它传。传得越凶越好。”

    “可是老爷,这谣言也牵扯到您了,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管不住

    周荣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

    “让他们说。”他重新端起茶杯,“火还没烧到我身上,急什么。”

    同一时间,工地上。

    气氛不太对。

    老石匠带着人正夯路基,忽然发现铁锹少了三把。

    “早上领的时候,明明是十把!”老石匠急了,“现在怎么只剩七把?”

    发工具的胥吏姓刘,是个三角眼,懒洋洋地说:“老石匠,你看错了吧?就是七把。我这儿有账,你自己看。”

    账本上,确实写着“铁锹七把”。

    “不可能!我亲自数的!”老石匠脸红脖子粗。

    “那你就是数错了。”刘胥吏翻个白眼,“要不,你找大人说去?”

    正吵着,另一边也闹起来了。

    是清河道的那队人。

    队长王大山气冲冲跑过来:“刘头儿,我们队今天出工十五人,怎么只记了十二个工?”

    “哦,那个啊。”刘胥吏不紧不慢,“有三人迟到了,按规矩,迟到超一刻钟,不算工。”

    “可他们就晚了一小会儿!而且昨天也没这规矩!”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刘胥吏冷笑,“规矩是衙门定的,我说了算。不服?不服别干啊。”

    王大山拳头攥紧了。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汉子也围上来,眼神不善。

    刘胥吏有点慌,但还硬撑着:“干什么?想闹事?我告诉你们,殴打胥吏,可是要坐牢的!”

    “怎么回事?”

    林启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林启走过来,身后跟着陈伍。

    “大人!”老石匠和王大山同时开口,抢着说。

    林启抬手,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听完,他看向刘胥吏。

    “工具少了三把,工数少了三个。刘胥吏,解释一下?”

    刘胥吏咽了口唾沫:“工具……可能是他们自己弄丢了,赖在账上。工数……迟到就是不算工,这是惯例。”

    “惯例?”林启问,“谁定的惯例?”

    “一、一直是这么办的……”

    “从今天起,改了。”林启说,“迟到一刻钟内,扣五文工钱。一刻钟以上,扣十文。但工要算。因为人来了,干活了。”

    他顿了顿:

    “至于工具——陈伍。”

    “在。”

    “你昨天安排人盯着工具发放,有记录吗?”

    “有。”陈伍掏出一个册子,“今晨卯时三刻,发工具。铁锹十把,锄头二十把,箩筐三十个,扁担二十根。领用人,老石匠,签字画押。这是凭证。”

    他把册子递过去。

    上面清清楚楚,老石匠按的手印。

    刘胥吏脸白了。

    “还有工数。”陈伍又掏出一本册子,“我的人也在工地记了。王大山队,十五人,辰时整全部到齐,无人迟到。这是名单。”

    林启接过册子,看了一眼,抬头看刘胥吏。

    “刘胥吏,你的账,和我的账,对不上啊。”

    “大人,我、我……”刘胥吏腿开始抖。

    “工具少了,工数少了。”林启声音很平静,“少的工具,是你贪了,还是卖了?少的工数,是你记错了,还是想私吞工钱?”

    “我没有!”刘胥吏扑通跪下,“大人明察!我真没有!”

    “有没有,查查就知道了。”林启看向陈伍,“搜他身。”

    陈伍上前,一把拎起刘胥吏。

    手在他怀里一掏,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还有一张当票。

    “大人,”陈伍把当票递过来,“城西‘刘记当铺’,今早典当铁锹三把,典价一百五十文。”

    林启接过当票,看了看,笑了。

    “刘胥吏,手脚挺快啊。早上贪的工具,晌午就当掉了。”

    刘胥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还有谁?”林启看向其他几个胥吏。

    那些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有个年轻的,腿一软,也跪下了。

    “大人……我、我错了……是张司吏让我少记工数的……他说,记少三个,工钱我们平分……”

    “张司吏?”林启问,“张霸?”

    “是、是……”

    “他让你少记几个?”

    “三、三个……一人三十文,我们分……”

    “好。”林启点头,“倒是老实。”

    他转身,面向工地。

    所有人都在看。

    那些干活的,那些胥吏,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

    “都听着。”林启提高声音,“刘三,贪没工具,私典牟利。按《宋刑统》‘监守自盗’,值绢一尺杖八十。三把铁锹,值绢三尺,杖二百四十。”

    他顿了顿:

    “但本官今天,不按尺算。按次算。一次贪没,就是渎职。渎职,杖二十,革除差事,永不录用。”

    刘胥吏猛地抬头:“大人!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林启不理他,看向那个年轻胥吏。

    “你,虚报工数,意图侵吞工钱。按《宋刑统》‘徇私舞弊’,杖一百,流五百里。但你是从犯,又是初犯。本官从轻发落——杖二十,革除差事,家人逐出郪县。今日日落前,离开。”

    年轻胥吏傻了,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陈伍。”林启说。

    “在。”

    “行刑。”

    “是!”

    陈伍一挥手,老吴和小石头上前,把两人拖到空地。

    扒了公服。

    露出后背。

    “打!”

    水火棍抡起来。

    啪!啪!啪!

    声音闷响,像打在每个人心上。

    刘胥吏开始还嚎,后来没声了。年轻胥吏直接晕了过去。

    二十杖打完,两人后背血肉模糊。

    “抬走。”林启摆手,“扔出城。家人一起赶出去。从今往后,郪县没这两人。”

    几个衙役战战兢兢上前,把人拖走。

    地上,两道血痕。

    林启走到胥吏们面前。

    那些人腿都软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我年轻,不懂规矩。”

    林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有人觉得,我就是个书生,来镀层金,过两年就走。郪县的事,还得按你们的规矩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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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规矩,就一条。”

    “办事。”

    “办得好,赏。赏钱,赏粮,提拔。”

    “办砸了,罚。罚俸,罚役,挨板子。”

    “贪赃枉法、坏我大事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道血痕。

    “这就是榜样。”

    没人说话。

    只有风呼呼地吹,卷着尘土,还有血腥味。

    “从今天起,工具发放、工数登记,陈伍带人负责。你们,辅助。”林启说,“账目每天公开,干活的自己看,有错当场提。”

    “还有。”

    他转身,看向那些干活的百姓。

    “你们听着。胥吏的位置,不是铁饭碗。干得不好,就滚蛋。空出来的位置——”

    他提高了声音:

    “从你们中间选!”

    人群嗡地一下。

    “诚实,机灵,能干,愿意为郪县办事的。”林启一字一句,“不分出身,不分贫富,只要你有本事,肯出力,就能进衙门,吃公家饭。”

    “工钱,一个月三贯。管吃。”

    “有意的,找陈伍报名。我亲自考。”

    说完,他转身,回衙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远处。

    张霸站在一棵树下,正往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

    张霸眼神阴沉,像淬了毒。

    林启笑了。

    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后堂。

    周荣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当众杖责……革职……逐出县城……”他喃喃,“他真敢啊……”

    管家脸色发白:“老爷,刘三是张司吏的人,那个小的也是。这、这是打张司吏的脸啊。”

    “打脸?”周荣苦笑,“这是剁手。”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当众行刑,立威。公开账目,收民心。从百姓中选胥吏——这是要换血啊。”

    “老爷,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周荣停下,看着窗外,“先看着。别动。”

    “可是张司吏那边……”

    “让他闹。”周荣眼神深了,“让他先去试试,这新县太爷,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重新坐下,端起新换的茶杯,手却有点抖。

    “年轻,是真年轻。可这手段……”

    他想起那两道血痕。

    又想起林启看张霸时,那个笑。

    平静,但冷。

    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天晚上,张霸家。

    桌子被一脚踹翻。

    酒菜洒了一地。

    “他乃的!他乃的!”张霸赤着膊,眼睛通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的人!还要从那些泥腿子里选胥吏!他想干什么?啊?他想干什么!”

    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话啊!都哑巴了?!”张霸抓起一个酒坛,砸在地上。

    砰一声,碎片四溅。

    “大哥,”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开口,“那小子有点邪门。他身边那三个人,是行伍出身,不好惹。今天行刑,干净利落,不是一般人。”

    “行伍出身又怎样?”张霸瞪眼,“老子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是是是……”疤脸汉子缩了缩脖子,“可他现在是县太爷,名正言顺。咱们明着来,吃亏。”

    “那就暗着来!”张霸坐下,喘着粗气,“他不是要修路吗?不是要清河道吗?我看他修不修得成!”

    “大哥的意思是……”

    “卧牛山那边,该动动了。”张霸眼神阴狠,“让他知道,这郪县,到底谁说了算。”

    “可是大哥,”另一个瘦子犹豫,“新县太爷手里有皇子令牌,万一他调兵……”

    “调兵?”张霸冷笑,“就那一次机会,他敢用?用了,以后怎么办?况且——”

    他压低声音:

    “州里那位,已经递话了。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收不了场,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他。”

    几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有了光。

    “那咱们……”

    “等。”张霸重新倒上酒,“等他出城。等他离开县城。路上,山高水远,出点什么事,不奇怪吧?”

    “明白了!”

    “还有,”张霸看向疤脸汉子,“你去找周荣。告诉他,别想当墙头草。这船,要么一起上,要么一起沉。”

    “是!”

    人散了。

    张霸一个人坐在屋里,喝闷酒。

    喝到一半,忽然抓起酒坛,狠狠砸在墙上。

    “林启……”

    他咬牙切齿:

    “老子不弄死你,不姓张!”

    县衙,西厢。

    林启还没睡。

    他在灯下看名单。

    陈伍坐在对面,汇报。

    “报名想当胥吏的,有十七人。我初步查了,都是老实本分的。有个叫赵四的,以前在苏家铺子当过伙计,识字,会算账。还有个叫孙老四的,是退伍老兵,左腿有点瘸,但人正直,在街面上有威望。”

    “嗯。”林启点头,“明天我见见。”

    “大人,”陈伍犹豫了一下,“今天这么一闹,张霸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启放下名单,“他在等机会。等我出城,或者等工程出问题。”

    “那咱们……”

    “将计就计。”林启笑了,“他以为我在明,他在暗。可他不知道,暗处,我也有人。”

    陈伍一愣:“大人是说……”

    “苏家。”林启说,“苏姑娘那边,已经让人盯着张霸的人了。他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明天一早,我就能知道。”

    陈伍眼睛亮了。

    “还有,”林启看向窗外,“工地上,还得加把火。明天开始,工钱日结,改成三天一结。但每天发十文饭钱,剩下的一起发。这样,他们手里一直有钱,心就稳。”

    “是。”

    “工具的事,你亲自抓。损坏、丢失,都要有记录。谁弄坏的,谁赔。赔不起,从工钱扣。但工具质量要保证,该换就换,别省。”

    “明白。”

    林启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

    远处,有狗叫声。

    “陈伍。”

    “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陈伍想了想:“大人想听真话?”

    “当然。”

    “是急。”陈伍说,“但郪县这病,不下猛药,治不好。”

    林启笑了。

    “是啊。不下猛药,治不好。”

    他看向夜空。

    星星稀稀拉拉,但有一两颗,特别亮。

    “那就下吧。”

    “下到底。”

    “看看是这郪县的脓疮先破,还是我先倒下。”

    风吹进来,带着春寒。

    但林启站得笔直。

    像一棵树,刚扎下根。

    正要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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