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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玉在矿区待了整整一个春天之后,终于通过了方屿给她设置的校准员初级考核。
考核内容不算复杂,在矿道浅层两个预选好的测试点上,
用便携校准终端分别完成一次完整的信号同步,同步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即为通过。
她第一次尝试时因为手指发抖把终端插反了方向,方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终端拔下来重新递给她;
第二次尝试同步误差一点二秒,超出及格线整整四倍,她蹲在矿道角落里对着那块显示红色叉号的屏幕抿住嘴唇忍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掉在膝头的矿尘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但她没有出声。第三次同步误差零点二秒,通过。
方屿在考核表上签了字,然后把那份签好字的表格递给苦玉让她自己拿着。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只能在浅层矿点采集样本的见习员。
便携校准终端由她自己保管,这意味着她可以在矿区任何一个被批准的测试点上独立进行以太浓度校准,
数据同时上传到观测站和工艺车间的主引擎同步协议数据库,任何一条校准记录出了差错,追责会直接追到她本人。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重量。
但苦玉真正想学的不是校准。她想跟苦和泰学手艺。
老头是11区装备制造协会最顶尖的精密机械师之一,人造神格引擎的导能环上那些半毫米厚的灵魂结晶薄片,
全是经他之手逐片刻制校准的,精度要求是手抖不能超过三微米。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带过徒弟了,上一批徒弟全部出师之后,
他就把带徒的任务交给了工艺车间和装备制造协会的培训体系,自己只接一些其他人做不了的定制零件。
苦玉想要他单独指导,这意味着她必须从最基础的手工开始重新学起,从头练基本功。
老头没有马上答应。他把这句话撂下之后就继续低头修那台旧检测仪,
扳手和螺丝刀在手指间轮换得飞快,旁边摊开的检修记录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几页数据。
苦玉站在旁边等了半天,等到他把检测仪的外壳装回去、电源线插好、示波器屏幕上跳出正常运行的波形曲线之后,
才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句话分量很重,近乎苛刻。
但他终究还是同意了。
于是苦玉每天的时间被分成了三块:上午在矿道里跟着方屿做巡检和校准,
下午去工艺车间在老头的工作台旁边练习基本功,晚上回铁锈镇的旧仓库里在白奇指导下学理论。
白奇从黑鸦大学毕业后调到矿区来的正式身份是勘探技术员,主攻方向是神格能量波动的数学建模,
用的还是他当年在学院里学的那套以太流体力学基础,把矿区地下的全部根须支脉抽象成一张流量网络图,
每一个分叉节点上的以太浓度和流速都用坐标精确标注。
他一直负责教她理论课,教材是自己编的,用A4纸打印出来用订书机订好,
封面写着“矿区校准员基础知识手册”,扉页上留了一行备注:
“本手册仅用于老鸦岭矿区内部培训,如有错误请反馈至观测站张北望处。”
这份手册的最后一章是“引擎维护基础规范”。
白奇在这章里把苦和泰那台主引擎的维护流程拆成了几十个小步骤,
每一步都配了手绘的示意图,图画得不太好看但线条很清楚。
苦玉抱着这份手册在旧仓库的折叠床上看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工艺车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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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正站在工作台前喝他今天的第二杯浓茶。
从此他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课——监督苦玉的基本功练习。
这项功课他甚至比教她制图还更苛刻,任何一个微小的抖动都不放过。
而苦玉也只是揉了揉虎口上被工具柄压出的红印,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工具重新拿起来继续练。
她能感觉到老头在意的并不是她能不能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而是一个最终要面对高精度作业的人,现在就必须把手上的每一个坏习惯都磨掉。
……
张北望在观测站住了大半年之后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晚上临睡前他会把当天的监测数据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不是检查,是读。
像读一本很长的、每天都在更新的书。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里会发出极淡的荧光,不刺眼,刚好够照亮书桌上那一小块区域。
他坐在旧藤椅上,脚搭着从郭大年房间里搬来的小板凳,手里端着浓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曲线一行一行往下翻。
引擎从校准完成到现在已经稳定运行了好几个月,低沉的嗡鸣声早已成为整条巷子的背景音。
初春时芽尖还只有米粒大小,现在已经长出了好几片新叶,
每一片叶脉里的荧光都和矿区底下那些新生支根的能量波动频率完全同步。
它是活的,和整片矿区联系在一起,和引擎联系在一起,和更深处的核心联系在一起。
白奇有时候会过来蹭茶。
他加完班从旧仓库那边走过来,带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据手册。
两个人坐在观测室里讨论数据的间隙偶尔聊几句别的,关于郭大年楼下那几盆从苗圃新搬上来的分株长势如何,
或者关于方屿前两天在浅层矿道里又发现了一批新生支根。
观测站的生活是安静的,但安静不代表停滞。
矿区底下的根须网络每天都在缓慢地生长,引擎的同步信号每二十八天准时向核心深处发送一次问候,
姜颜承的运算数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同步协议传回来一批。
鸦在逐风者解散之后回了一趟11区,把自己的档案从朱亚教会旧据点的数据库中彻底清除,
然后带着所有研究资料搬进了观测站隔壁那间空置多年的旧调度室,
每天和张北望共享数据、跟白奇一起修改矿区校准员培训手册、
帮苦玉检查校准终端的维护日志,偶尔还要替工艺车间去采购一批新到的电子元件——那些元件大部分是用来维护引擎备份系统的,
苦和泰正在给矿区外围增设新的校准节点,需要大量备用零件。
观测站楼下郭大年已经睡了。
他的房间里传出轻微的鼾声,规律而平稳,和监测仪上那些稳定的波形曲线几乎同步。
老勘探师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从一开始隐姓埋名到如今欣然成为整个矿区外围校准网络的维护顾问,
早已把铁锈镇当成了最后的家。
张北望把观测日志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矿区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工艺车间里苦和泰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在深夜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