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跪在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青砖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布袍,顺着额头一直钻到骨头里。他双手撑在身侧,手指死死抠着砖缝。整个御书房静得可怕,只有朱元璋手里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把手里的奏章往案角一推,发出“哗啦”一声响。他放下朱笔,身体往后靠在龙椅上,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哦?意思是你想急流勇退,抛开咱大明的政务,回家过舒服日子去?”
“老婆孩子几十个小妾热炕头,是吧?”
李善长的肩膀微微一颤。他依旧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微臣不敢。自定远城内被上位掳来,至今十余载。微臣不敢说兢兢业业,也算是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微臣——微臣只想告老还乡,回淮西老家,安度晚年。”
“啪!”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
案上的青瓷茶碗“腾”地一下跳了起来,碗盖顺着桌沿滑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甚至飞到了李善长的脚边。
“你他娘还知道你是被咱掳来的啊!”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整个御书房都仿佛跟着震了三震。
“谁给你的胆子,敢跟咱提告老还乡!”
本来刚直起一点身子的李善长,“噗通”一声再次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微臣不敢!微臣罪该万死!恳请上位怜悯!”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盛了。他再次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起来说话!”
“跟个软骨头似的,没出息!咱大明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石头,赐坐!”
“是,陛下。”
赵石头从门口快步走过来,搬了一把梨花木椅子,放在御案旁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李善长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椅子背。他小心翼翼地撩起袍角,半个屁股刚挨上椅面,身子还没坐稳,就听朱元璋幽幽地来了一句。
“善长啊。”
“你也要和咱讲情怀吗?”
“噗通!”
刚坐下的李善长屁股一滑,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再次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变调了。
“微臣不敢!微臣万万不敢!”
朱元璋就这么看着李善长匍匐在自己脚边,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碗,掀开碗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茶水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他把茶碗轻轻搁在案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哎呀,干嘛呀这是。”
“抛开君臣名分,咱们再过个两三年,就是儿女亲家了。祺儿娶了临安,咱们就是一家人。”
“坐下,坐下慢慢聊嘛。这么紧张干什么。”
“你看冯胜他们几个,昨天在咱这儿闹成那样,咱不也没把他们怎么样不是?”
李善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这次连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了,只沾着个椅子边,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恭恭敬敬地连声应道。
“是是是,上位最是仁德。”
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仁德?冯胜他们几个?昨天他亲眼看见,冯胜、傅友德他们十几个国公,被锦衣卫像抬死猪一样,从御书房里横着抬出去的。一个接一个,有的鼾声如雷,口水淌了一脸;有的吐得浑身都是,酒气熏天。
要不是抬出去的时候,那些人还在打呼噜,还在哼哼唧唧,应天城内的勋贵不知道得上吊几个。
没砍头,确实算仁德。
朱元璋一听李善长连声称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么——你为何非要辞官呢?”
“是不满朝廷给你的俸禄?还是觉得咱给你的爵位不够高?”
李善长赶紧躬身,屁股刚挨上椅面又“腾”地一下抬了起来。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哦,不敢?”朱元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说明,你心里还是有不满呗?”
“啪唧!”
李善长再次滑跪在地。
他活了几十年,在官场沉浮了多年,还是第一次觉得,龙椅前这块金砖,和淮西老家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冻土,也没多大区别。
都是硬的。
都是凉的。
都是跪下去,就拔不起来的。
“臣真的不敢啊!”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恳切,“臣是真的身子骨不好了。年纪大了,眼神也花了,手也抖了,连字都快写不动了。每天批文书到半夜,第二天就头疼欲裂,实在是扛不住了。”
“上位啊,您想想,当年您在定远把我绑走的时候,我都没跑啊。我要是有二心,当年早就跑了,何必等到今天?我现在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只想回老家,种几亩薄田,含饴弄孙,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
朱元璋听着他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茶碗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然后靠在龙椅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善长。
“哦,是吗?”
“善长啊,这么说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插进李善长的心脏。
“你对胡惟庸一党的串联,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轰!”
李善长脑子里像是炸响了一个惊雷。
他当即瘫坐在地,连跪都跪不住了。两条腿彻底失去了力气,软得像两摊烂泥。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椅子腿上,才勉强没倒下去。
胡惟庸一党。串联。上位知道。上位全知道。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哆嗦着,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布袍,紧紧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上位——上位当真——”
“行了,别问了。”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全天下,就没咱不知道的事。”
“谁晚上睡哪个小妾,谁家里藏了多少银子,谁私下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咱都知道。”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瘫在地上的李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也不和你多说废话。”
“你把胡惟庸和杨宪解决掉,咱们还是儿女亲家。等事情办完了,咱许你风风光光回家养老,给你良田千顷,黄金万两,让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解决不掉——”
“啪!”
朱元璋再次一拍桌子。
案上的茶碗又“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这次碗盖已经摔碎了,只剩茶碗在案面上跳了两下,“哐当”一声倒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顺着桌沿流下去,溅在李善长面前的金砖上,腾起一阵白色的水汽。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走到李善长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善长,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当年你在定远,是咱的肉票。”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现在,你还是。全家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