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日。下午一点。巫家坝机场。

    跑道上排满了飞机。

    二十多架C-47。几架里-2。一架C-54。发动机已经全部启动了。螺旋桨卷起的风在跑道上形成一道道气浪。地勤人员弯着腰在飞机之间穿梭。

    空降兵们排着队。一架飞机装二十八个人。按照编号依次登机。降落伞包压在背上，把每个人的身形压得矮了一截。他们弯着腰走上舷梯，钻进机舱，在两排铝合金长椅上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

    方天朔站在跑道边上。

    李福远站在他旁边。脸色恢复了一些，不再是昨天那个吐到脱力的样子了。

    吴大江站在另一边。沉默。

    张浩浩不在。他已经在另一架C-47里了。那架飞机停在跑道最东端，等着天黑之后单独起飞。密支那方向。夜间跳伞。

    方天朔看了一眼那架孤零零的C-47。

    张浩浩临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旅长，你放心。密支那那边有我盯着。缅甸人要是敢往北动，我第一时间给你发报。"

    方天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张浩浩又补了一句："旅长，等我回来，你得请我吃过桥米线。"

    方天朔笑了一下。

    "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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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点整。

    塔台发出了起飞信号。

    第一架C-47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速度越来越快。机轮碾过跑道接缝处发出咚咚的闷响。

    然后它离地了。

    机头昂起。机翼下面的气流把跑道上的尘土吹得翻滚。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爬升进了蓝天里。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一架接一架。

    二十多架运输机排成长长的队列，依次从跑道上腾空而起。每一架飞机里面装着二十八个年轻人和他们的降落伞。

    方天朔站在跑道边上，仰头看着机群渐渐爬高。阳光很烈。他眯起了眼睛。

    二十多架飞机在空中编成了松散的楔形编队。发动机的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编队缓缓转向西南方向。朝着高黎贡山的方向飞去。

    方天朔看着那些飞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天际线上一串移动的黑点。

    他站了很久。

    这是中国空降兵成立以来，第一次实施真正的空降跳伞作战。

    不是演习。不是表演。是真的要从天上跳下去，跳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占领机场，控制城镇，和可能出现的武装力量交火。

    一千个年轻人。从一千米的高空。跳进缅北的丛林和山谷里。

    方天朔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

    平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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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十三日。下午两点。葡萄上空。

    机群在两万英尺的高度飞越了高黎贡山。

    翻过山之后开始降低高度。飞机钻进了一层薄薄的云层。穿出云层的时候，下面的景色变了。不再是云贵高原的红土和梯田。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深绿、浅绿、墨绿。热带和亚热带的丛林铺满了大地。河流像银色的蛇在绿色中蜿蜒。

    迈立开江。

    飞机继续降低高度。沿着迈立开江的河谷往北飞。

    下午两点整。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葡萄盆地。

    在群山环绕之中，一块相对平坦的谷地展开在眼前。迈立开江从盆地西侧流过。盆地里有农田、有村落、有几条纵横交错的土路。盆地北端有一条长长的黄色条带——那就是二战时期英军修建的赫兹堡机场跑道。

    荒废了六年。跑道上长了草。但轮廓还在。清清楚楚。

    领航的C-47在葡萄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了跳伞区域。

    然后无线电里传来了空降旅侯营长的声音。

    "各机注意。到达跳伞区域。高度八百米。准备跳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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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舱里的红灯亮了。

    二十八个空降兵从铝合金长椅上站起来。面朝机尾。降落伞的挂钩扣在机舱顶部的钢索上。每个人检查了一遍前面那个人的伞包。

    跳伞长站在舱门旁边。舱门已经打开了。风灌进来。一千米高空的风又冷又硬。

    跳伞长把头探出舱门看了一眼下面。绿色的地面在脚下缓缓移动。

    红灯变成了绿灯。

    "跳！"

    第一个人迈步走到舱门口。双手抱胸。身体前倾。

    然后跳了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

    背上的伞包自动打开。白色的降落伞在空中猛地绽开。像一朵巨大的花。

    第二个人跳了。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间隔不到两秒。

    从地面上看，就像是一架飞机在天上撒豆子。一颗一颗的黑点从飞机腹部落下来。然后每一颗黑点上方都绽开一朵白花。

    二十多架飞机。同时投放。

    天空中一下子出现了几百朵白色的降落伞。在湛蓝的天幕下缓缓飘落。像蒲公英的种子。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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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盆地里的山民们听到了飞机的声音。

    他们从竹楼里跑出来。仰着头。手搭在额头上遮着阳光。

    以前他们见过美国人跳伞。那是二战的时候。美国飞机失事了，飞行员从冒着烟的飞机里跳出来。一个人。两个人。顶多三个人。

    但现在天上出现了几百朵降落伞。

    一个克钦族老人站在自家竹楼的门口。嘴张着。手里的烟斗忘了往嘴里送。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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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名空降兵在十分钟之内全部落地。

    大部分人落在了机场跑道和周围的农田里。少数人飘远了一些，挂在了盆地边缘的树上。但没有人受重伤。

    侯营长是第三个跳出舱门的。他落地之后用了不到三十秒解开降落伞背带，拔出手枪，半蹲在地上环顾四周。

    跑道南端。几十个人从树林边缘冲了出来。

    拿着老式步枪和弯刀。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裹着头巾。有的光着脚。

    地方武装。大概是当地某个克钦族山官手下的人。

    他们显然被天上掉下来的几百个人吓着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冲了过来。

    "砰！砰！砰！"

    几发子弹打过来了。打在跑道旁边的草地上。扬起几团泥土。

    侯营长趴在地上，朝旁边的通信员喊了一句。

    "告诉景颇族的干部！让他们喊话！先喊话！"

    一个穿着解放军棉军装的景颇族干部跑了过来。他趴在草丛后面，朝着对面那帮人扯开嗓子喊了几句话。

    景颇语。和克钦语几乎一样。

    对面的枪声停了两秒钟。显然他们没想到这帮从天上掉下来的人里面有人会说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