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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婉容额角磕破了一小块皮，血珠渗出来，和着雪水往下淌。

    她没有擦，没有力气擦，就那么让它挂着。

    披风上蹭了泥和雪，里头的白色貂毛也脏了好几处。

    她费力爬上马车，坐在车沿上懒得再往里爬。

    她此刻除了头痛发烫，整个身子都酸软胀痛，连呼吸都好像在耗费全部力气。

    她往后挪了挪，就那么靠着车门半躺了下来。

    莫公公瞥了她一眼，随即下令，“走！”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打着转，落在她脸上、肩上、手背上，丝丝凉意钻进皮肤里，稍稍驱散了些脸上的灼痛和脑中的昏沉。

    她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冷的空气，让寒意一路灌进肺里，刺激着快要罢工的身体。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自她踏出布庄，每一步都在赌。

    赌崔衍对尹曜的师生情，赌他害怕朝堂震荡；赌崔朵儿不会去告密；赌尹铎会惧怕京都失守实情被知晓。

    短短几个时辰，她有输有赢，遭了一顿皮肉之苦，还差点被尹铎羞辱。

    好在这几场赌局，她只要赢一场，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只是赢了这一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大的赌局。

    那位北朔皇帝，年轻的时候在京都为质，卧薪尝胆；后来逃回北朔，展现出雄才大略，让北朔短短数年，就成了能与大雍掰手腕的北方强邦。

    只不过这几年被长生求仙的丹药给迷了心智。

    田婉容此次进宫见他，她赌他帝王雄才善存。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莫公公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声音不咸不淡，“到了，下来吧。”

    田婉容撑起身子，踩着车辕，摇摇晃晃地跳下马车。

    宫道很长，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湿滑冰凉。

    寒风从宫道尽头蛮横地灌过来，卷起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

    她拢紧披风，缩着身子，脚步虚浮，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跟在莫公公后面。

    忽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下去。

    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在雪地里。掌心直接擦过粗糙的石板，破开一层皮肉，疼得她倒吸凉气。

    莫公公在前头听到声响，回头垂眸睨着地上的女子，“你不会还要让我叫人拿步辇来抬你吧？”

    他语气凉薄又漠然。

    田婉容没回话，咬着下唇，硬生生凭借余力缓慢艰难地站起身。

    她继续往前走，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一般。

    不过走出数步，她脚下又是一滑。

    这一次，她连撑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一歪，再度重重摔落下去。

    她趴在雪地里，抬眼望着幽深的宫道，她实在走不动了，如果能弄个步辇来也不是不行。

    莫公公眉心拧紧，面上染着明显的不耐。

    他正要开口呵斥，目光骤然越过伏在地上的田婉容，落向宫道的尽头。

    他脸色一紧，好像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轻蔑与不耐，脊背都挺直了许多。

    田婉容察觉到他的异样，下意识扭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风雪漫天，夜色沉沉。

    昏黄的宫灯落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清冷晃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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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道人影踏着风雪，缓步朝这边走来。

    居中那一道身形挺拔孤峭，一件玄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的银线云纹，随着他的步伐忽明忽暗。

    田婉容心尖猛地一缩，这身形和轮廓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尹曜。

    她胸腔发紧，酸涩涌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

    尹曜身后跟着两名禁军，步伐规整肃穆。

    这几日，他被关入狱中，无刑加身，无人探视，无人为难。今夜皇帝毫无征兆下令召见，他便随禁军踏雪入宫。

    一路行来，他眸光淡漠疏离，目不斜视，仍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视线漫不经心扫向前方，只望见莫公公的身影，以及雪地里一团黑黑的，像是什么人趴在地上。

    起初他并未在意。

    直到地上那人，一束单薄又执拗的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他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寒风骤停，风雪无声，整条漫长的宫道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他瞳孔震颤，原本清冷无波的眼底，立刻掀起滔天的风浪。

    他如若无人般，迈开长腿大步朝雪地里的女子奔去。

    “容儿？”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破碎在风雪里。

    他以为她早已出城，他以为她已经平安无虞离开了北朔。

    可此刻，他日思夜念的人，竟如此狼狈不堪地趴在冰冷的雪地里，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吹散。

    尹曜奔到田婉容面前，膝盖重重砸在积雪的石板上，他动作小心翼翼到近乎笨拙，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视线落到她脸上时，周身凛冽的气场瞬间化作刺骨的戾气。

    他视若珍宝的人，眼下，青紫色的瘀伤遍布脸颊，暗沉的血痂凝固在额角、下颌，皮肉肿胀，狼狈得让人心头发疼。

    他指腹微微发颤，克制着极致的怒意，轻轻抚过田婉容的脸颊。

    “谁干的？！”

    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

    下一秒，他抬眼，眼底猩红一片，肃杀的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莫公公身子一僵，不自觉往后踉跄了几步，双手在身前摇出重影。

    “不、不、不是我……我只是奉命去东宫传召，召太子殿下和田婉容入宫。”

    “尹铎！”

    尹曜眼底翻涌着近乎嗜血的冷光。

    这些年无论尹铎怎么为难他，他从来不予理会。但田婉容是他的底线，动了田婉容，就算他是太子又如何？

    田婉容窝在尹曜怀里，雪花轻飘飘落在纤长的眼睫上，化作细碎水渍。

    她轻轻眨了眨眼，仰面唤了一声：“将军。”

    尹曜再次垂下眸子，手掌颤颤地捧住她的脸，生怕力道重了，会弄疼她。

    “将军，我来救你了。”田婉容声音柔软又微弱，被风雪裹挟着，清晰地钻入了尹曜的耳中。

    短短几个字，轻轻柔柔的、精准地砸进尹曜的心底。

    他怒意翻涌的心，瞬间被一股温热绵软的暖流包裹。眼底也快速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白雪灯火的映衬下，素来冷硬的眼眸，柔和得一塌糊涂。

    其实她对他，从来不是表面的那样疏离。

    在京都农家小院时是、在西山废庙时是、现在依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