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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吃完晚饭,马特开车将道格送回锻造坊,道格将刀珍而重之的放在副驾,甚至还用安全带缠绕了两圈之后,这才和林远和马特告别,驱车离开。

    道格的车尾灯消失在公路尽头之后,林远和马特在锻造坊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南卡夜晚还带着一点凉意,风从停车场对面的山核桃树林里穿过来,松针的气味混着淡淡的尘土味。

    丹尼尔已经先走了,走之前把工作台又擦了一遍,淬火槽的盖子盖好,通风扇关掉,连工具架上的铁钳都按尺寸重新排了一次。

    林远锁好大门,把钥匙收进背包侧袋。

    马特发动车子,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手机里的歌单,放的还是那张古典摇滚专辑。

    音量调得比来的时候低,主唱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若有若无地哼着。

    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划过挡风玻璃,从锻造坊所在的旧工业区一路过渡到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行道树的影子在车身上一道一道地掠过。

    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很快两人就回到了学校。

    回到宿舍,林远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马特去厨房拿了两罐可乐,一罐搁在林远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一口,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隔壁房间关门的声音。

    林远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信封。

    信封是道格带来的那种标准商务信封,米白色,没有logo,只在正面用圆珠笔写着林远的名字,字迹潦草但用力很大,笔划压进了纸纤维里。

    他把信封打开,把那张五万美金的现金支票抽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支票的纸质很挺括,抬头是道格·马凯达的名字,金额栏写着“50,000.00”,签名字迹和信封上一样潦草,但金额却写得清清楚楚。

    林远用拇指在支票边缘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角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极细的锐利触感。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赚到这么一大笔钱。

    五万美金。

    不是奖学金,不是家里给的生活费,不是打零工挣的时薪——是他靠自己的手艺,一个人站在锻炉前面,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每一层折锻,每一次淬火,每一道精磨,最后变成道格手里那把青金色云纹流淌的短横刀,变成道格在社交媒体上发的那句“比我期待的好十倍”。

    他把支票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还没有背书。

    林远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脑子里浮现出他爸在龙泉厂里的那张办公桌。

    桌上永远堆着图纸、订单和半包烟,抽屉里锁着几把等着发给工人的工资现金。

    他爸做了大半辈子铸剑,从爷爷手里接过厂子的时候还欠着银行一笔设备贷款,还了五年才还清。

    厂里最贵的一把定制剑卖过八万人民币,那是他爸花了一个半月亲手锻的,剑身上做了传统的手工折叠纹路,客户来取剑的时候反复看了三遍,最后说了一句“值”。

    八万人民币。

    一万美金出头。

    而他现在手里这张支票,是五万美金。

    按汇率换算下来,接近三十多万人民币。

    他爸那把剑卖了八万,他这把短横刀卖了三十多万。

    他爸花了一个半月,他花了不到两周。

    不是说他比他爸强这么多——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不到半秒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爸的水平他心里有数,老爷子要是愿意花一个半月纯手工锻一把剑,放到美国来卖,价格不会比道格出的低。

    但问题是他爸的市场在国内,国内的高端定制刀剑市场就那么大的盘子,愿意花十万人民币以上买一把刀剑的人就那么一小撮,而且这些人大多已经有了固定的合作匠人,新面孔想挤进去,不是手艺够不够好的问题,是人家认不认你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他在厂里折腾二次元周边的时候,他爸妈没有反对。

    龙泉本地做传统刀剑的厂子少说也有几十家,大家做的款式大同小异,客户群体高度重叠,价格战打得你死我活。

    而二次元周边——动漫游戏里那些造型夸张的刀剑——传统匠人不屑于做,或者想做但不知道怎么下手。

    林远那时候刚上高中,在网上混了几个动漫论坛,发现一个现象:很多人愿意花不少钱买一把还原度高的游戏武器模型,但他们找不到靠谱的渠道。

    淘宝上卖的那些要么是几十块钱的塑料玩具,要么是号称“纯手工锻造”但造型完全不对路的铁片子。

    他把这个需求和他爸说了。

    他爸当时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想试就试”。

    林远买了一台便宜的3D打印机,又花了一个月在网上自学了建模软件的基础操作,接的第一单是一把某个国产游戏里的长剑,造型不算离谱,剑身上的镂空纹路用传统铸造做不了,3D打印刚好对口。

    那把剑他做了两版,第一版比例不对,客户不满意,他重新调了模型又打了一版,寄出去之后客户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晒图,当天他的私信就炸了。

    从那以后,厂里的动漫周边订单就没断过。

    量不大,一单一单地接,但利润率高得吓人——传统刀剑的客户挑剔材料、工艺、热处理,每一样都不能含糊;动漫周边的客户只看一样:像不像。

    只要造型和游戏里一模一样,材料是铁的还是钢的他们不关心,开不开刃也无所谓,甚至很多人要求不要开刃,怕被查。

    这类订单做起来快,利润好,唯一的门槛就是建模和3D打印,而他恰好跨过了这道门槛。

    他爸嘴上不说,但林远知道老爷子心里是认可的。

    不是认可那些动漫周边的审美——他爸看那些夸张的游戏武器截图,表情和他看超市里卖的塑料玩具没什么区别——而是认可这条路的逻辑。

    传统市场已经挤不进去了,与其在红海里跟几十家同行抢那点有限的客户,不如自己开一条新路。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林远提议招一个建模师的时候,他爸没有反对的关键,这是真的赚钱。

    现在他在美国,面对的是同样的逻辑,但市场规模完全不一样。

    五万美金一把短刀。

    道格掏钱的时候没有犹豫,甚至连价都没还。尼尔森在餐厅里说过,他在节目里干了好几年,以他的收入水平,极限预算也就两三万美金。

    但那是因为尼尔森的收入来自节目和教学,他不是收藏家,他是刀匠。

    而真正有钱的收藏家和实战派——像道格这样既有消费能力又懂刀的人——愿意为一把真正顶级的作品付出的价格,远超普通刀匠的想象。

    不是他比别的刀匠强多少,是他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云纹夹钢、银铁合金、八千层折锻之后还能保持纹路清晰的工艺精度,这些东西在美国的锻造圈子里没人做得出来。

    不是别人不想做,是做不了。

    尼尔森在节目里做了那么多年,什么作品没见过,但看到他的匕首时第一反应不是点评,是沉默。

    道格握着那把剑的时候说“这把不该拿来测试,它应该在一位真正的战士手中”——那不是节目效果,那是真实的反应。

    因为市场上没有竞品。

    这个念头在林远脑子里转了一圈,让他把支票翻回了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五万美金。

    道格今天当面付支票的时候说的是“以后你的订单排到明年的时候,你会感谢我今天给你开了个好头”。

    这句话不是客套,是一个在刀具圈子里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对一个刚刚起步的年轻匠人做出的预判。

    道格见过太多刀匠的起落,他知道什么样的手艺能留住客户,什么样的作品能让一个匠人的名字在圈子里传开。

    林远把支票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

    马特在旁边喝可乐,目光在支票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林远盯着天花板角落那块水渍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笔钱,得交税。”

    马特把可乐罐搁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终于想到这个了。”

    “我一直在想。”林远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脚踝,“之前两年报税都是自己弄的,留学生报税本来就简单,家里给的生活费不用报,打零工的那点收入按表格填一下就行。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笔钱不是工资,是自雇收入——我做刀卖给道格,没有雇主帮我预扣税,全部要自己报。”

    “而且不止这一笔。”马特接话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你后面还会有更多的订单,每一笔都是自雇收入,每一笔都要交自雇税。

    联邦税、州税、自雇税——三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林远从茶几上拿起支票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信封里,“所以我在想,找个会计公司来报。我自己算不清了,与其算错了被IRS罚款,不如花钱请专业的人来做。”

    马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可乐,把罐子搁在茶几上。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认真:“我有一个叔叔,开会计公司的。”

    林远转过头看着他。

    马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我提这个建议是有充分理由的”那种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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