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骆驼祥子》首演完美结束
在群戏结束之后,张祁麟退到侧幕后。
短时间之內没有他的戏,他回到后台找位置休息。
侧幕的另一端,陈墨站在暗处,目光阴沉地看著张祁麟。
他原本以为周宝成几个人,能让张祁麟在台上出点小错。
只要首演有小瑕疵,观眾投票时自然会不投给张祁麟。
那么明天他只要表现良好,后天就有机会压著张祁麟上台。
刚开始周宝成的操作,確实让张祁麟节奏有一点乱。
他在侧幕看得內心很激动,以为事情成了。
可后续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周宝成除了开始按照商量好的行事,后续却又回到原来的节奏。
这些人不会是因为现场来了太多嘉宾,因为害怕退缩了吧
当初掇他跟张祁麟爭的时候,一个个拍著胸脯说站他这边,口气足得很。
现在倒好,不过是在台上给张祁麟找点不痛快,他们试了试,就缩回去了。
他心里虽然气不过,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晚上將这些人叫到家里询问情况。
剧情继续推进。
祥子因虎妞的算计和刘四爷的羞辱,再次离开人和车厂。
舞台上光影变得压抑,其他车夫也大多沉默。
“祥子哥,真走啊”
小顺子蹲在车厂门口的门槛上,看著祥子收拾那点简单的行李,脸上的嬉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龄人之间才懂的担忧。
他想劝,又知道祥子的倔脾气劝不动,只能没话找话:“这大冷天的,出去住店可不比厂里,四面透风。”
祥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顺子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要我说,你也別太较真,虎妞是厉害,可四爷————哎。”
他没把话说透,但那声“哎”里,包含了车夫们对刘四爷精明算计的共识,也包含了对祥子处境的同情。
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试图用轻鬆的语气驱散沉重:“得,你先找个地方安顿,回头得了空,我找你拉活儿去,听说西直门外新开了个脚行,活多,就是路远点————”
他的话琐碎、家常,甚至有些不著边际。
这却让祥子紧抿的嘴角略微鬆了松。
这或许是底层人之间最朴素的关怀。
不提大道理,只说找活儿、脚行这些最实际的东西。
张祁麟处理这段戏时,將小顺子那份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安慰的侷促,和故作轻鬆掩盖担忧的体贴,演得细腻而自然。
他蹲著、站起、拍灰、凑近说话的小动作,都带著浓厚的生活气息。
台下懂行的前辈微微頷首,这个年轻人不仅抓住了小顺子皮的一面,也抓住了他暖的一面。
祥子还是走了。
小顺子站在车厂门口,看著那个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鞋,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土。
“小顺子,进来帮忙抬水。”
虎妞的声音从院里炸开。
他肩膀一抖,那点子伤感瞬间被衝散,扭脸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跑进去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溜滑机灵的小顺子。
演出继续推进。
第三幕。
虎妞和刘四爷彻底闹翻,刘四爷摔了茶碗,扬言要和虎妞断绝父女关係。
虎妞也不是善茬,一拍桌子,拎著个小包袱就出了车厂,临走还撂下话:“我找祥子去,您老就守著您这份家业,守著您那些车,过您的逍遥日子吧。
,舞檯灯光暗转。
再次亮起时,场景换成了大杂院里虎妞租的那间小屋。
虎妞坐在炕沿上,嗑著瓜子,絮絮叨叨地数落祥子。
祥子闷头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小顺子蹲在门口,手里转著根草棍儿,耳朵却支棱著听屋里的动静。
这场戏他没台词,就是个背景板。
但张祁麟没让自己真的变成背景。
他手里的草棍儿转得漫不经心。
可每当屋里虎妞声音拔高,他转草棍儿的手就会顿一顿,眼珠子往屋里斜一下,嘴角带著点幸灾乐祸的笑。
听到虎妞说:“你倒是说话呀”
他肩膀一耸,憋著笑,草棍儿往嘴里一叼,整个人往后挪了挪,一副我可不想掺和的样子。
台下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会心一笑。
这种没台词的戏,最难演。
演过了抢戏,演少了没存在感。
张祁麟拿捏得刚刚好,像大杂院墙根儿下那丛野草,不起眼,但你看见了,就觉得这院子真有人味儿。
此刻剧情正处在一个略显压抑和琐碎的家庭爭执中。
但许多人的目光,在跟隨主要角色对话的同时,总会不由自主地被门口那个安静又鲜活的背景板吸引一下。
他让虎妞的小屋这个场景,不再是两个主角的孤立舞台。
而成了一个有邻里气息,有生活肌理的真实空间。
观眾不仅在看祥子和虎妞,也在通过小顺子这个窗口,感知著那个大杂院的生態。
直到这一幕灯光再次暗下,准备转场,台下才响起一片细微响声。
一些观眾在与同伴低声点评一句刚才的细节。
那位老先生对身边的同伴道:“懂得在戏里生活,而不只是表演,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
剧情继续推进。
小顺子另一场比较重要的戏份,是在风雪夜。
老马祖孙俩饥寒交迫的惨状,让台上台下瀰漫著沉重的压抑。
小顺子缩在门边,裹紧了那件破旧的號坎儿。
看著被其他车夫搀扶进来的老马,还有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瘦得皮包骨头的小马,他脸上的那点机灵劲儿全没了。
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文钱,硬塞到小马冰凉的手里,眼神复杂。
那不是施捨,是物伤其类的悲悯,是看不到自己明天在何处的茫然。
“大叔,”他蹲到老马身边,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种不属於他年纪的沉重,“您说得痛快,大实话,干这行的,谁早晚也有一个跟头摔死的行动,早晚!”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少了几分往日学舌的油滑,多了几分冷硬的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昏暗车厂里一张张麻木或悲伤的脸。
像是问老马,也像是问自己,声音更低,几乎只有气声:“几时能把它兜底儿翻个个儿,让穷人的气儿喘顺了————”
没人能回答他。
老马只是摇头,咳嗽。
小顺子转过头,看向依偎在老马身边的小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些:“你十几岁了”
“————十三,”小马的声音细若蚊蚋。
“帮著爷爷拉车呀”小顺子问,隨即又像是怕触痛什么,立刻接道,“倒有个心眼儿,长大了咱不拉车了。”
小马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怎样不成”
小顺子看著他,看著那双还带著懵懂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戏謔,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渺茫的希望:“你长大了就该是好年头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
好年头————什么时候来
谁也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问:“你爸爸呢”
小马不说话了,把头埋得更低。
小顺子脸上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慢慢消失。
他不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马瘦削的肩膀,那动作笨拙,却带著一丝温度。
然后他站起身,默默退到人群边缘的阴影里,不再说话。
直到这一幕结束,大幕缓缓合拢,舞台光暗下,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侧幕另一头,陈墨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刚才那一段,张祁麟的表演————太好了。
好得让他心头髮冷。
那份底层少年在苦难中挣扎,却未完全泯灭良善的情感。
那份面对更弱者时笨拙的温柔,被张祁麟演活了。
他將一个底层小人物的善良和复杂性,精准地捕捉並呈现出来。
他想要超过张祁麟,明天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超常发挥才行。
演出继续推进,又几幕戏过去,已接近尾声。
人和车厂在时代洪流与內部倾轧中愈发破败,气氛萧条。
祥子经歷三起三落,最终希望破灭,颓唐麻木。
虎妞难產而死,刘四爷变卖家產,不知去向————
昔日热闹的车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般的淒清。
大幕缓缓合拢。
雷鸣般的掌声从观眾席响起,一浪高过一浪,持续不断。
舞檯灯光次第亮起,大幕重新拉开。
全体演员依次上台谢幕。
当张祁麟跟隨其他配角一起上前鞠躬时,台下某一区域的掌声明显变得更加热烈了一些,甚至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虽然声音很快被更宏大的掌声淹没,但仍清晰可闻。
上一次他在大剧场谢幕时,是在《茶馆》里跑龙套。
这次谢幕,他终於是有台词的角色,位置也向中间靠了一些。
他相信只要肯努力,迟早能站在中央的位置谢幕。
谢幕结束,演员们退回后台。
张祁麟走到化妆镜前,开始对著镜子卸妆。
小顺子的影子一点点从镜中褪去,属於张祁麟的清晰轮廓逐渐回归。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明亮,还残留著表演带来的亢奋与些许恍。
“演得不错。”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祁麟转头,看到於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看著他,脸上带著讚许。
“谢谢於老师,”张祁麟真诚地说。
於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这个简单的动作,胜过许多褒奖。
就在这时,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张祁麟仔细听才知道,华谊的高层来到后台了。
消息传开,后台所有演员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