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左道又装模作样,嘘寒问暖地扯了几句閒篇,什么“注意安全”、“有困难找妖管科”,这才招呼眾妖,准备撤了。
他一边往外走,嘴里还一边嘟嘟囔囔:
“奶奶的,新官上任头一遭,出师不利啊……扑了个空不说,还误伤了群眾,晦气!”
“妈的,让那只骚狐狸给溜了,別让道爷我逮著!逮著了,非亲手把她那身皮扒下来不可!”
阿狸表情僵硬,努力维持著“惊魂未定、老实巴交”的模样,心里头那根弦却绷得快断了。
老实说,从这狗东西带人破门而入开始,她整个狐,从尾巴尖儿到耳朵根,都是麻的。
表面上看不出啥异样,可背后的白毛汗,那是一阵接一阵地往外冒,里衣都快湿透了。
不过,眼瞅著这群煞星终於要走了,她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偷偷长舒了一口气。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她眼巴巴地看著姬左道带著那群妖孽,呼啦啦往门口挪。
看著那狗东西一只脚都踏出门槛了……
阿狸感觉自己的心跳,终於开始往正常频率靠拢了。
然后——
她就看见,已经踏出去半拉身子的姬左道,动作猛地一顿。
接著,那条迈出去的长腿,又“唰”一下,收了回来。
姬左道整个人,又转回了屋里。
阿狸:“!!!”
她那双眯眯眼,瞬间瞪圆了,死死盯著去而復返的姬左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堵在胸口,憋得她眼前发黑。
我的亲娘姥姥啊!
这狗东西又他娘的怎么了!
有完没完了!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您老这是属王八的吗咬住就不撒嘴了!
姬左道转过身,挠了挠他那头看上去有点乱的短髮,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属於“职场新人”的赧然和不好意思。
“咳,那什么,藏狐同志,对不住哈,差点忘了流程。”
“你看我,这新官上任,头一回带队出来执行任务,经验不足,见谅,多见谅哈!”
阿狸挤出理解的笑容:“领导您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
“是是是,理解万岁!”
姬左道一拍手,笑容可掬:
“那什么,按照规定呢,咱们这入户……啊,虽然门是意外,但程序得走。麻烦您,出示一下您的妖怪身份证,我们这边需要登记备案一下。”
他边说,边拿出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执法记录仪,手指在上面戳戳点点,调出了身份登记的界面。
“好,好,好,领导您稍等,我这就去拿……”
阿狸条件反射般应著,身体已经转向屋內,做出要去取东西的姿態。
可这脚刚迈出去一步——
她整个人,就像突然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比刚才被门板拍飞那会儿,还要白上三分。
她突然想起来了。
当初她化形后,为了能在人类城市合法居住,確实是去749局参加过那个什么“妖怪社会化教育培训”,然后才拿到证的。
可是她当时去登记、拍照、办证用的形象……
是她用幻术精心维持的、那个美艷动人、我见犹怜的“美女主播阿狸”的模样!
根本就不是现在这副原装出厂、充满哲学与忧愁的藏狐尊容!
也就是说,从法律意义上讲,她现在这张脸,和妖怪身份证上登记的那个阿狸对不上號!
她此刻顶著这张真脸,在749局的系统里,就是查无此妖!
是个没记录、没备案、没身份的黑户!
黑户!!!
阿狸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她魂飞魄散,四肢冰凉。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黑户这事儿可大了!
妖怪身份证,那是749局颁发的,是在人类社会合法居住、享受基本妖权的唯一凭证!
《妖怪基本法》和《跨种族和谐共处暂行条例》里写得明明白白:
所有在城市定居的妖怪,必须持有有效的妖怪身份证,並接受定期审查。
有证的,那是受法律保护的好居民、好妖怪。
没证的……
那是什么
那是不明来歷的妖魔!是潜在的危险分子!是必须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被749局抓到了,可不是什么批评教育、罚款拘留。
更没什么遣返原籍。
那是可以直接动手清理的!打杀了,死了,都算你活该!属於为民除害,维护社会稳定!
这他娘的是一条绝路中的绝路啊!
阿狸僵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对面,姬左道已经眯起了眼睛。
他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手势。
身后,原本已经放鬆下来、甚至有些无聊的眾妖,瞬间眼神一凛,齐刷刷地动了。
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
几个呼吸间,刚刚还显得有点鬆散的队形,已经变成了一个隱隱的包围圈。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气息,都锁定了站在中央、瑟瑟发抖的那只藏狐。
屋子里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落针可闻。
姬左道向前走了一步,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依旧是那口白牙,依旧嘴角上翘。
“同志……”
姬左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还算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阿狸紧绷的神经上。
“你的妖怪身份证呢”
“麻烦,拿出来,登记一下。”
阿狸感觉自己的狐狸尾巴,已经抖得不是自己的了。
她看著姬左道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再看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妖气凛然的眾妖。
承认自己是阿狸
那等待她的,是被这个狗东西亲手做成围脖,还不知道要送给哪个倒霉催的!
不承认,拿不出身份证
那她就是黑户妖魔,是749局有权力当场清理的非法存在!死路一条!
前是悬崖,后是深渊。
左是刀山,右是火海。
无论选哪条……
都他娘的是绝路啊!
他歪头瞅著阿狸,语气轻快得跟拉家常似的:
“同志,咋个意思是有什么问题吗”
姬左道往前又蹭了小半步,那股子混著血腥气的压迫感悄没声就漫开了,白牙在昏暗光里格外显眼。
阿狸舌头直打结,后背嗖嗖冒凉气,cpu都快烧了。
“我正想身份证塞哪儿来著瞧我这破记性,一紧张,全忘了……”
她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声儿都飘了。
“哦——!”
姬左道拉长了调子,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一脸“我懂,都懂”的体贴。
“找不著啦理解!谁还没个忘事的时候呢!”
“不急,咱慢慢想,好好想。”
说著扭头冲苏小小一扬下巴:
“小小,去把我车上那捆带刺儿的捆妖索拿来,那个得劲儿。”
又朝旁边几个妖摆摆手:
“你们几个,进屋帮著找找。柜子、抽屉、床底儿,枕头芯儿也掏掏,看那身份证是不是跟咱逗闷子呢。”
每说一句,阿狸脸就白一分。
捆妖索还带刺儿!
苏小小“哦”了一声,真转身要去拿,还嘀咕:“那根黑的呀可沉呢……”
几个妖怪手下已经搓著手,狞笑著往屋里走,脚步声咚咚的,跟要拆房似的。
阿狸站在原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看著姬左道越发“慈祥”的笑。
听著苏小小软乎乎的嘀咕。
感觉著屋里翻箱倒柜、让她心肝直颤的动静……
她尾巴尖儿都在颤。
完了。
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