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书院的日子越过越顺,来学的人越来越多。沈辞以为天界的刺头都拔干净了。但铁牛说了一句:“师姐,还有一个。”沈辞正在跟他下棋,手一顿:“还有一个?谁?”铁牛落下一子:“闭关的那个。”
闭关尊者,天界最能闭关的人。他不是神仙,是散修。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闭一次关,几万年。出来了,待几天,又进去。天界的人说,他修的不是道,是关。他自己说,关就是道。关了,杂念没了,道就清了。
他闭关的地方在天界最西边的一个山洞里,洞口堵着一块巨石,石头上刻着四个字:“请勿打扰。”他闭关了十万年,谁也没见过他。
出关的日子到了。他推开巨石,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开始走路。他要去看看天界变成什么样了。
他先去了瑶池。瑶池圣母不在,她的弟子说圣母去自在书院上课了。闭关尊者皱眉:“上课?上什么课?”弟子说:“抡语。骂人课。”闭关尊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去了兜率宫。太上老君不在,童子说老君去自在书院教炼丹了。闭关尊者说:“炼丹还用教?”童子说:“老君说自在道的丹道跟他不一样,他要学。”
他去了紫府。紫府大帝不在,管家说大帝去自在书院做木工了。闭关尊者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最后去了自在书院。远远地,他就听到了笑声、琴声、骂人声。他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铁牛正在厨房切菜,窗口正对着门口。他看到了闭关尊者,叫了一声:“师姐,来了。”
沈辞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很瘦,眼窝深陷,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您找谁?”
闭关尊者说:“找你。你是自在道的门主?”
“是我。”
“你把我闭关前认识的人,都弄到你这儿来了。瑶池圣母、太上老君、紫府大帝,全在你这里。天界被你搅乱了。”
沈辞说:“您闭关了十万年,您知道天界以前什么样吗?”
“知道。各过各的,清静。”
沈辞笑了:“您喜欢清静,您一个人去山洞里待着。别人喜欢热闹,喜欢来我这儿。您管得着吗?”
闭关尊者说:“天界是大家的天界,不是你的自在道。”
沈辞说:“我没说天界是我的。但您也没说天界是您的。大家愿意来,我开门。不愿意来,我不强求。您不愿意来,您别来。来了就别嫌吵。”
闭关尊者说不过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闻到了一股香味。铁牛端着一碗红烧肉从厨房出来,准备给沈辞送去。闭关尊者盯着那碗肉,十万年没吃东西了,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铁牛看到他:“前辈,您饿了吧?来一碗?”
闭关尊者想说不吃,但他的嘴不听话,张开了。“来一碗。”
铁牛给他盛了一碗,闭关尊者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吃了一口。肉烂,味浓,香。他一口接一口,一碗很快吃完了。
铁牛说:“再来一碗?”闭关尊者把碗递过去,又吃了一碗。吃完两碗,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们自在道,就是用吃的收买人?”闭关尊者说。
沈辞说:“不是收买。是人饿了就要吃。您闭关十万年,饿坏了。吃饱了,再说别的。”
闭关尊者没走。他在书院里转了一圈,看到学生们在上课。论语课上,杨墨正在教学生骂人。学生骂得不对,杨墨纠正。骂得对,杨墨夸。闭关尊者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不是上课,是吵架。
他又去看音律课。琴音在教学生弹琴,学生弹错了,琴音说:“错了好。错有错的味道。”闭关尊者觉得这不是教琴,是瞎弹。
他去看算数课。算天命者在教一加一等于二,学生问:“为什么等于二?”算天命者说:“因为一加一就是二。没有为什么。”闭关尊者觉得这不是算数,是废话。
他去看阵法课。叶无痕在教学生布阵,学生布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阵,叶无痕说:“歪得好。歪了别人猜不到。”闭关尊者觉得这不是阵法,是儿戏。
他看完一圈,回到院子里。沈辞正在跟铁牛下棋。
“你的书院,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闭关尊者说。
沈辞头都没抬:“教怎么活。”
“活还用教?”
“您活了那么多年,活明白了吗?”
闭关尊者闭了嘴。他活了很久,但大部分时间在闭关。闭关闭得越久,越不懂怎么活。他以为闭关就是活,其实不是。闭关是不活,是等死。
“我想在这里住一阵。”闭关尊者说。
沈辞落下一子:“住下。铁牛那儿还有空房。”
闭关尊者住下了。他每天去听各种课,听得一头雾水,但没走。听了七天,他去找沈辞。
“你的抡语,骂人骂得对。你的音律,弹错弹得对。你的算数,一加一等于二对。你的阵法,歪得对。你们自在道,什么都对。”
沈辞说:“不是什么都对。是做了才知道对错。您不做,永远不知道。”
闭关尊者说:“我做。”
他第二天开始跟铁牛学做饭。切菜,切得乱七八糟。铁牛说:“前辈,您切得太慢了。”闭关尊者说:“我闭关十万年,手生了。”铁牛说:“没事,多切切就熟了。”闭关尊者切了三天,切得手指头都肿了,但能切出土豆丝了。他又跟算天命者学算数,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学得很认真。算天命者说:“您学这个干嘛?”闭关尊者说:“以前觉得算数没用,现在觉得有用。算清了,心里不慌。”
闭关尊者又在书院住了一个月,把所有的课都学了一遍。他以前只会闭关,现在会做饭、会算数、会骂人、会弹琴、会布阵。虽然都不精通,但都会一点。
他去找沈辞。“我出关了。不闭了。”
沈辞说:“您想通了?”
闭关尊者说:“想通了。闭关闭不出道,活才能活出道。”
沈辞说:“那您以后干嘛?”
闭关尊者说:“在你这儿教书。教闭关。”
沈辞说:“教闭关?您不教点有用的?”
闭关尊者说:“闭关有用。但不是闭死关,是闭活关。学了自在道的本事,再去闭关。闭一阵,出来用。用了再闭。闭闭用用,才是活路。”
沈辞笑了:“行。您教。但别教学生闭十万年。他们等不起。”
闭关尊者点头。
铁牛端着茶走过来:“师姐,闭关尊者都不闭关了。天界还有谁?”
沈辞接过茶,喝了一口:“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在道开的是门,不是关。门开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关着,进来出不去,出去进不来。”
闭关尊者站在教室门口,开始他的第一堂课。他站在讲台上,对着自在道一个月,学到了。你们别学我,闭那么久。闭一阵,出来走走。走够了,再闭。人活了,道就活了。”
学生们鼓掌。
沈辞躺回椅子上,铁牛已经把棋盘摆好了。“师姐,下棋?今天下‘开门棋’。走一步,开一扇门。”沈辞落下一子。铁牛也落下一子。两人下得慢,每一步都像在开门。下到最后,棋盘上全是通路,没有死路。
沈辞说:“你赢了。”
铁牛说:“没赢。棋活了,人就赢了。”
风吹过来,带着红烧肉的香味、琴声、算珠声、骂人声。沈辞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他自在道,把天界最能闭关的也掰过来了。闭关闭不出道,活才能活出道。开门的,比闭关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