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号”破开太平洋漆黑的巨浪。
甲板上,高浓度烟雾夹杂着重油燃烧的焦苦味钻进鼻腔。海风狂暴,撕扯着高悬的大衍龙旗,发出战鼓般的闷响。
圆圆双腿悬空,坐在六十米高的雷达主阵列边缘。
黑色的纯棉战术背心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背部暴起的倒三角肌肉轮廓。白天深潜导致爆裂的皮下微血管还在渗着血丝,淡淡的血腥味被海风吹散。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咔嚓。”
纯铜外壳的军用指南针碎成齑粉。尖锐的金属碎屑扎破了表皮,又被更加强悍的肌肉纤维硬生生挤出,混合着机油簌簌坠入脚下咆哮的深海。
她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没劲。”
“啪嗒。啪嗒。”皮鞋踩在钢铁网格上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团团端着两个不锈钢保温杯走上平台。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头顶密密麻麻的冰冷星辰。
一杯滚烫的黑咖啡被推到圆圆面前。
圆圆接过来,仰起修长的脖颈。滚烫的黑色液体顺着食道灌下。她咽下这口没有加糖的苦涩,喉结剧烈滚动。
她抹去嘴角的咖啡渍,手背上蹭出一道黑印。
“老舅,底下那条沟,我已经到底了。”
圆圆猛地站起身。钛合金雷达支架在她脚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螺丝崩断弹飞,砸在甲板上。
她的视线越过茫茫黑夜,死死锁定在海平线尽头。
“陆地上,连一头能扛我三拳的熊都找不到了。”她张开双手,十指在狂风中张开又握紧,指关节爆出鞭炮般的脆响。“这颗水球,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
团团没有接话。他迎着海风,白大褂猎猎作响。
“大衍的龙旗插满了九州。”团团喝了一口咖啡,舌尖品尝着咖啡因的酸涩,“但你脚下的这颗球,赤道周长不过四万公里。”
圆圆猛然回头。眼底燃烧起嗜血的战意。
“地球太小了。”
她一拳砸在身旁的雷达钢柱上。
“咚!”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在拳面瞬间炸开。半米粗的实心特种钢柱,被生生砸出一个半球形的深深拳印。整艘两万吨级的科考母船,在这股不讲道理的动能下微微摇晃。
“我要更大的擂台。老舅,你看看头顶。”
圆圆指着苍穹最高处,那轮巨大、清冷的满月。
“那块会发光的石头上,有没有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有没有能接住我全力一拳的玩意儿?”
团团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月光惨白,照亮了他眼底绝对理智的疯狂。
“三十八万公里外。那里是一块布满环形山的荒凉岩石。没有空气,没有水分,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
“我想去。”圆圆的呼吸骤然粗重,鼻腔里喷出两团温热的白气,“我要去那里踩一脚。”
团团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工业记号笔。
他转身,面对着雷达基座平整的白色钢板,拔下笔帽。笔尖在金属板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一行决定人类命运的物理学天机,被刻印在太平洋的夜风中。
Δv=velnf0
“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团团指着等式左边的符号,“Δv,速度增量。你要想脱离地球这口直径一万两千公里的引力深井,你的速度,必须突破第一宇宙速度。”
团团转过头,死死盯着圆圆的眼睛。
“一秒钟,七点九公里。”
圆圆盯着那个公式,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她不懂微积分,但她听懂了这个数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我的肌肉爆发力,破不了音障。”
“肌肉抗衡不了引力。”团团合上笔帽,“你的力量,在脱离大气的虚空中,只是一份徒增燃料消耗的死重。”
圆圆瞪大眼睛,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团团的白大褂领子。粗糙的布料在她的指尖发出撕裂声。
“你耍我?你刚刚才说那是块石头,现在又告诉我上不去?”
团团任由她揪着,镜片闪烁着冰冷的光。
“我只说肌肉上不去。”
他伸出手指,点在公式右侧的 0 上。
“初始质量。只要我们建造一个足够庞大的金属容器,里面塞满几千吨高能液氧煤油燃料。瞬间点燃,向后喷吐出狂暴的动能。”
“只要推力突破引力阈值。”团团掰开圆圆的手,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领,“哪怕是一块生锈的板砖,我也能把它轰上月球。”
团团双手按在护栏上,俯视着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洋。
“深海的烂泥你已经看过了。接下来,大衍的机械巨兽,要开始啃噬星空了。准备好,我们要开始烧钱了。”
同一时刻。大衍京城,紫禁城御书房。
室内弥漫着顶级龙涎香和机械齿轮摩擦的焦臭味。
林舒芸裹着狐白裘,光脚踩在带有地暖的羊毛地毯上。她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太平洋通过无线电中继站传回来的绝密电报。
电报纸上,只有圆圆发来的四个字:我要登月。
林舒芸走到巨大的黄花梨书桌前。她拿起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纯金钢笔,拧开笔帽,饱蘸特制的碳素墨水。
桌面上平铺着一份《大衍航天局筹建及登月计划预算审批表》。下方的金额栏里,是一串足以买下整个旧法兰克帝国的恐怖数字。
林舒芸没有半秒钟的停顿。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设上限。”
四个张狂的大字,力透纸背。
她将审批表扔给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纸张砸在尚书的官帽上。
“拨银子。搬空国库也得给我拨。大衍的舰队不能只在泥水里打转,把龙旗给我插到重力够不到的地方!”
户部尚书双手颤抖地捧起那张纸,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重重磕头领命。
五天后。大衍航天局正式挂牌。
京城西山绝密地下基地。一座占地五千平米、由十万个真空电子管和逻辑继电器组成的“太极二号”超级计算机,正式点亮开机。
庞大的机房内,热浪滚滚。几百台工业轴流风扇疯狂排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依然无法压制电子管散发出的恐怖热量。
纸带打孔机发出连串的“咔哒”声,一组组弹道数据和燃料配比参数被暴力倾吐而出。
一个月后。海南,文昌发射中心。
椰林深处,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液氧挥发带来的刺鼻腥甜味。
一座高达六十米的生铁测试台矗立在水泥基座上。测试台中央,固定着一台大衍最新研制的“长征-零型”单室液氧煤油火箭发动机。巨大的钛合金喷管反射着耀眼的光斑。
“燃料加注完毕。”
“氧化剂管路预冷完成。”
防爆掩体内,首席工程师满眼血丝,右手死死按住红色的点火按钮,青筋暴起。
“试车点火。倒数三。二。一。”
“点火!”
高压电火花在燃烧室内闪烁。液氧与航空煤油在几百个大气压的涡轮泵强行压入下,瞬间混合。
“轰————!”
一股长达三十米的橘红色烈焰从喷管中咆哮而出。
恐怖的声波直接撕裂了空气。肉眼可见的球形激波在喷管尾部炸开。周围十几棵椰子树在高温尾焰的辐射下,瞬间碳化自燃,化为灰烬。
“推力突破一百吨!燃烧室压力恒定!”
就在所有工程师准备挥舞双手的瞬间。
“嘎!”
一声极其突兀的金属崩裂声从发动机腰部传来。涡轮泵的钛合金轴承,无法承受每分钟十万转的高速与零下两百度液氧的极寒双重夹击。晶格断裂。
“警报!燃料泄漏!切断……”
泄露的高压液氧遇到了上千度的高温燃气。
“砰——————!!!”
一团直径超过一百米的耀眼火球,在生铁测试台上轰然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扫平了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植被。厚达两米的水泥基座被生生掀飞,砸入海中掀起巨浪。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文昌的海岸线。星辰大海的第一步,大自然给大衍帝国狠狠地上了一课。通往月球的阶梯,注定要用尸体与天文数字的废铁来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