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十米。大衍第一商用重水核反应堆,主控中心。
三米厚的防辐射铅玻璃将这间屋子与外界的物理世界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臭氧混合的微涩气味。
死寂。
只有控制台深处,继电器间歇性闭合发出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团团站在主控台正中央。纯白色的研究服一尘不染。他抬起右手,食指指背抵住金丝眼镜的鼻托,向上推了半寸。
“一次回路水压,报。”
团团的声音通过黄铜扩音管,直接砸进每一个操作员的耳膜。
“水压稳固。冷却剂循环通畅。”
“二次回路蒸汽发生器,报。”
“阀门全开。汽轮机叶片预热完毕。”
冷汗顺着总工程师的下巴滴落。汗珠砸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溅出细碎的水花。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上位者。
在没有微电脑自动干预的年代,驾驭宇宙中最狂暴的能量,依靠的纯粹是人类的血肉之躯和机械齿轮的绝对咬合。
团团拿起铜制送话器。下达了点燃神火的最终指令。
“拔出控制棒。一号至四号,刻度一。匀速提升。”
两名赤裸着上半身的力士型操作员大吼一声。他们双手死死握住精钢打造的拉杆,双腿扎下马步。肌肉纤维在瞬间拉扯到临界点,猛然发力向后拉拽。
“咔啦——咔啦——”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地下深处轰鸣。
地下三十米。幽暗的重水池底。
吸收中子的硼钢控制棒被一点点向上抽离。物理学的铁律在这一刻展现出它最无情的底色。
失去了硼钢的束缚,提纯后的铀-235原子核彻底暴露。一个慢中子撞碎了第一个铀原子核。原子核裂开,微小的质量凭空消失,转化为恐怖的能量释放而出,同时激发出两个新的中子。
这两个新中子再次撞碎两个铀原子核。
链式反应,引爆。
幽蓝色的切伦科夫辐射光,在重水池深处骤然亮起。那光芒妖异、刺目,带着摧毁一切的高维美感,将清澈的池水映照得宛若冥河。
主控室内的机械表盘瞬间活了过来。
黑色的指针摆脱了零点的引力。在表盘上剧烈跳动,拉出残影。
“核心温度突破四百摄氏度!”观测员的嗓音劈岔。他双手死死抠住桌面边缘,指甲泛白。
“八百摄氏度!一千两百度!”
“中子通量到达临界阈值!”
裂变产生的恐怖热量,通过一次回路的密闭管道,瞬间传导至二次回路。
数千吨纯净水在十分之一秒内被生生煮沸。液态水急剧膨胀,化作超高压蒸汽。
“轰——”
脚下的混凝土大地猛地一沉。不是地震,是超音速的蒸汽洪流撞碎了管道内的静默。
超高压蒸汽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重达数百吨的钛合金汽轮机叶片。
静止的巨型转子加速转动。
一千转。两千转。三千转!
庞大的发电机组爆发出撕裂耳膜的高频咆哮。声波穿透三米厚的承重墙,震得主控室内所有人的胸腔共振发麻。五脏六腑跟着发电机一起疯狂颤抖。
发电机内,巨大的转子疯狂切割定子线圈的磁感线。肉眼不可见的电子洪流,被物理学定律强行从粗壮的铜导线中压榨而出。
电压表指针直接打满。红色的超载警告灯疯狂闪烁。
“发电机输出电压稳定!功率突破设计峰值!”
团团转过身。视线越过所有人,锁定在控制台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红色纯铜推闸。闸刀后方,连接着通往大衍特高压电网的物理命脉。
“并网。”团团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合闸!”
两名操作员高高跃起,将全部体重狠狠砸在红色闸刀的把手上。
“啪!”
纯铜触点重重咬合。一团刺目的蓝色电弧在触点间炸开,将操作员的脸庞映得惨白。
狂暴的电子洪流冲出戈壁滩掩体。
顺着高达百米的特高压输电铁塔,跨越黄河,翻越太行山脉。银色的铝包钢绞线在寒风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电信号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光速,直扑大衍京城。
同一秒钟。三千里外的京城。
凛冬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在朱雀大街上肆虐。
为了根治雾霾,萧景琰下令强行拉闸关停了周边所有劣质燃煤锅炉和高污染电厂。华北五省陷入了长达半个月的计划限电。
街道漆黑一片。只有巡防营士兵手里的防风马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西郊工业区,庞大的纺织厂和兵工厂死寂无声。十万名工人裹着破棉袄,蜷缩在冰冷的机床边,搓着冻僵的手指。失去电力,机器停摆,大衍的工业心脏被迫停止跳动。
皇宫内。林舒芸披着白狐裘,站在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上。浓重的黑暗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帝国中枢。
“皇后娘娘,风大,回屋吧。”贴身宫女在一旁举着红烛,牙齿打颤。
林舒芸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西方漆黑的夜空。她拢了拢狐裘领口。
“算算时间,团团那边该合闸了。”
话音刚落。
京城外围的三座超大型变电站内,三层楼高的巨型降压变压器突然发出一声深沉的嗡鸣。
声音初始极低。转瞬化作震动整个地表的低频咆哮。
强大的电流经过变压,瞬间涌入千家万户的末端线路。
“唰——”
朱雀大街两侧,三千盏路灯在同一刹那爆发!刺眼的白炽灯光如同利剑,将漫天风雪和无尽黑夜瞬间切碎。
紧接着,西郊工业区。
巨大的变电箱跳闸闭合。停摆了半个月的重型机床发出狂暴的轰鸣。皮带传动轴重新飞速旋转,机械臂高高升起。工厂的烟囱里不再喷吐黑烟,却亮起了象征最高产能的红色探照灯。
平民区。千家万户屋顶上的钨丝灯泡一盏接一盏亮起。
从万米高空俯瞰,整座京城像是一张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光明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沿着街道、水系、城墙向四周疯狂蔓延。
太和殿广场。十二盏一万瓦的防空探照灯通电。粗壮的白色光柱直刺云霄,把夜空中飘落的雪花照得根根分明。
空气中闻不到刺鼻的煤烟味。看不见遮天蔽日的雾霾。
只有风雪的清冷,以及照亮整座城市的纯净光芒。
百姓们推开木窗,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眼睛。
“来电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欢呼声从街头巷尾轰然爆发。声音汇聚成海,直接盖过了狂风的呼啸。
太和殿外,萧景琰穿着明黄色的羽绒服跑出来。他看着亮如白昼的皇宫广场,手里的紫砂壶都在微微颤抖。茶水洒在了汉白玉石阶上。
“不烧煤,不烧油。就靠几块不起眼的石头,能发出这么大的电?”萧景琰咽下一口唾沫。
林舒芸走下台阶。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接住一片落雪。
雪花在掌心融化。水滴清澈干净,没有一丝煤灰的杂质。
“这叫核裂变。”林舒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仰起头,“大衍的工业,终于干净了。”
视线切回大西北戈壁滩。
主控室内的温度正在上升。
看着电网监控大屏上传回的“满负荷稳定输出”绿色信号灯。
在场的内阁老臣和满头白发的工程师们,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宋应星扔掉手里的记录本。李德全瘫坐在水泥地上。几名老工匠捂着脸嚎啕大哭。他们为了解决帝国的能源危机,在这片黄沙里吃了一年的土。
几代人被煤炭污染扼住喉咙的旧时代,被那几根浸泡在重水里的硼钢控制棒,彻底终结。
团团依然站在主控台前。排风系统吹起白大褂的衣角。
他没有笑。他摘下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天鹅绒方巾,慢慢擦拭镜片。
他的视线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操作台最边缘的一份绝密档案上。
档案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大衍国家地理局: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异常声呐探测报告》。
陆地上的能源枷锁已经斩断。无穷的干净电力,足以支撑大衍进行任何疯狂的远征。
团团重新戴上眼镜。镜片折射出仪表盘的幽蓝冷光。
天空和陆地没有秘密了。下一步,大衍的万瓦探照灯,该去照一照那万米深海的绝对水压之下,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