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咸鱼号”已经在车间的短轨道上证明了自己能动,但能不能跑长途,还是个未知数。
为了验证这一点,林舒芸早在半年前就忽悠工部,在京郊的平原上铺设了一条长约十里的试验轨道。
尽头是——皇家猎场的外围。
今日,便是“咸鱼号”第一次离开襁褓,真正踏上征途的日子。
烈日当空。
十里的铁轨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银光,像是一条蜿蜒在大地上的巨蟒。
轨道旁,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负责警戒的御林军。
而在起点处,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正喷着白气,发出仿佛野兽低吼般的“哼哧”声。
为了这次试运行,工部特意在车头后面挂了一节……敞篷平板车。
没错,连个顶棚都没有。
就是一块装了护栏的大铁板。
毕竟豪华车厢还在装修,为了收集数据(其实是为了兜风),林舒芸决定先用这个凑合一下。
……
“谁去?”
萧景琰站在月台上,手里捏着折扇,看着那个简陋得令人发指的平板车,以及前面那个随时可能爆炸(在他看来)的锅炉。
他往后退了一步。
“朕乃万金之躯,这东西……还是需要先由臣工们验证一番。”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文武百官。
平日里争着要为皇上分忧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头看脚尖,仿佛地上的蚂蚁突然变得很有研究价值。
开什么玩笑?
坐那个铁板子?还要被前面那个黑烟囱喷一脸灰?
万一那锅炉炸了,他们就成了大衍第一批“熟人”了。
“我去!”
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五岁的圆圆(二公主萧承欢),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正像只小猴子一样,灵活地攀爬着那个巨大的火车头。
她身后,还跟着一只体型硕大、满脸写着“抗拒”的白虎。
“圆圆!”
萧景琰吓了一跳,连忙喊道。
“快下来!那上面全是煤灰!危险!”
“不危险!”
圆圆已经爬进了驾驶室。
那个驾驶室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太高了,她不得不踩在煤箱上,才能勉强把脑袋探出窗外。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带着一种名为“搞事情”的兴奋。
“哥哥说了,这叫——机械的浪漫!”
“我要当大衍第一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老司机!”
……
驾驶室内。
作为总工程师的团团,正冷静地检查着每一个阀门。
他看了一眼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妹妹,推了推鼻梁上的防风镜。
“圆圆,待会儿抓紧扶手。”
“惯性可能会把你甩出去。”
“还有,”团团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汽笛拉杆,“那个是用来鸣笛的,不是用来给你当单杠吊着玩的。”
“知道啦知道啦!”
圆圆根本没听进去。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只正试图偷偷溜下车的白虎。
“大白!”
圆圆一瞪眼。
“坐好!”
大白(此时已经是一头半成年的老虎了)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作为百兽之王,它天不怕地不怕。
但这玩意儿……又热又吵,还喷火。
那是野兽本能的恐惧。
但在圆圆的淫威下,大白只能缩成一团,把自己巨大的身躯硬生生地塞进了煤堆角落里,用两只前爪捂住了耳朵。
……
“准备——”
林舒芸站在月台上,手里挥舞着一面小红旗。
她看着驾驶室里的两个孩子,并没有阻止。
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
有些速度,总要有人先去体验。
“发车!”
令旗挥下。
团团眼神一凝,拧开了主蒸汽阀门。
圆圆则大叫一声,整个人吊在了那个汽笛拉杆上,用体重把它拉了下来。
“呜——————————!!!”
这一声长鸣,比上次更加嘹亮,更加持久。
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像是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况且!”
巨大的动轮猛地转动了一下。
那个连接着车头和平板车的挂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坐在平板车上的几个倒霉蛋(被点名必须上去体验的工部侍郎和几个武将),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摔个狗吃屎。
“动了!动了!”
“我的娘咧!这劲儿真大!”
……
加速。
一开始,这头钢铁巨兽还有些笨拙。
“况且……况且……况且……”
节奏缓慢,像是老牛拉破车。
萧景琰站在台下,摇着扇子,稍稍松了口气。
“也不过如此嘛。”
“这速度,朕的小红马随便跑跑都比它快。”
然而。
他的话音未落。
随着锅炉压力的持续释放,随着活塞运动频率的加快。
那个节奏变了。
“况且况且况且况且——”
变成了连贯的轰鸣。
黑色的烟雾从烟囱里喷薄而出,向后飘散,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黑龙。
速度,在肉眼可见地提升。
十里每小时。
二十里每小时。
三十里每小时。
……
风。
坐在平板车上的工部侍郎,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风驰电掣”。
他头上的官帽被风吹走了。
他想喊,但是一张嘴,风就灌进了肚子里,把脸皮吹得像波浪一样抖动。
路两旁的树木,开始变得模糊。
原本还能看清的树叶,现在连成了一片绿色的光影,飞速向后退去。
“太……太快了!”
一名武将紧紧抓着护栏,脸色发白。
他骑过最快的马,冲锋陷阵过。
但马是有起伏的,是有呼吸的。
而这脚下的铁板,虽然震动剧烈,但那种源源不断的推背感,那种仿佛永远不会力竭的力量,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根本不是马能比的。
这是——不知疲倦的怪物。
……
驾驶室的狂欢。
而在最前面的驾驶室里。
画风截然不同。
这里是噪音和热浪的中心。
炉膛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烤得人皮肤发烫。
但圆圆觉得爽翻了。
“冲啊!”
“哈哈哈哈!”
她看着前方笔直的铁轨,看着那些被吓飞的鸟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这比骑马刺激多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速度!
“哥!再快点!”
圆圆大喊。
“不行。”
团团冷静地盯着转速表(他自己做的简易版)。
“现在的速度已经接近四十里每小时。”
“轨道是新铺的,路基还没沉降稳定。”
“再快,会脱轨。”
团团的手稳稳地控制着阀门,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的临界点。
这就是理工男的理智。
而在角落里。
大白虎已经彻底崩溃了。
它把头埋进煤堆里,屁股撅在外面,瑟瑟发抖。
它发誓,如果这次能活着下去,它这辈子再也不靠近任何铁做的东西了。
哪怕圆圆不给它肉吃,它也不来了!
……
帝王的震撼。
萧景琰站在起点的高台上。
此时,那辆列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煤烟味,和耳边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走了?”
萧景琰愣愣地问。
“走了。”林舒芸放下手里的小旗子,看了看怀表。
“按照这个速度。”
“一刻钟后,他们就会到达十里外的终点。”
“如果换成马车,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萧景琰的手指紧紧扣住栏杆。
如果说上次在车间里看到它动,只是觉得“有点力气”。
那么今天。
看到它载着几十个人,拖着几万斤的铁疙瘩,以一种战马冲刺的速度呼啸而去。
这种视觉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这若是用来运兵……”
萧景琰喃喃自语。
作为马上皇帝,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兵贵神速。
如果有了这东西。
京城的大军,早晨出发,晚上就能抵达几百里外的边关。
粮草辎重,再也不需要征发几十万民夫去推车。
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
这是——国运。
……
“爱妃。”
萧景琰突然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林舒芸。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修!”
“给朕修!”
“把这铁轨……修到北境去!”
“修到江南去!”
“朕要把大衍的每一寸土地,都铺上这东西!”
林舒芸笑了。
她知道,工业革命的齿轮,这一刻,终于在大衍皇帝的心中,咬合上了。
“没问题。”
林舒芸伸出手,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只要钱到位。”
“别说北境。”
“我给你修到西域去,让你坐着火车吃哈密瓜。”
……
终点站。
“呲——————”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蒸汽喷射声。
“咸鱼号”稳稳地停在了轨道的尽头。
团团关闭阀门,擦了擦额头的汗。
“任务完成。”
“各项数据正常。”
圆圆意犹未尽地松开汽笛拉杆。
她的脸上全是黑黑的煤灰,只露出一口小白牙。
“这就到了?”
“不好玩。”
“还没过瘾呢!”
她跳下车,拍了拍还在发抖的大白虎的屁股。
“大白,别装死了。”
“下车!”
大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跳下车,四肢着地的那一刻,它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大地!
坚实的、不会动的、亲爱的大地!
它发誓要亲吻这片土地。
然而。
还没等它亲下去。
圆圆的声音又响起了。
“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要开回去!”
大白身子一僵。
它看了一眼那个冒着黑烟的怪物,又看了一眼两眼放光的小主人。
没有任何犹豫。
这只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夹着尾巴,转身就跑。
它宁可自己跑十里地回京城,也绝不再坐那个铁笼子了!
“哎?大白你跑什么?”
圆圆在后面喊。
“等等我!”
夕阳下。
一人一虎在荒野上狂奔。
而在他们身后。
那个丑萌丑萌的“咸鱼号”,静静地趴在铁轨上,散发着属于工业时代特有的、滚烫的余温。
虽然它现在还很简陋,还很丑。
但它已经证明了——
距离不再是障碍。
时间,可以被征服。
大衍的未来,将随着这滚滚车轮,奔向一个全新的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