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的搜魂术是元婴之后才逐渐摸索得来的,并不熟练,但时间回溯的小神通又弥补了这一点。
多伦的意识比他预想的要混乱。
魔力回路崩断的后遗症不止在于无法施法,连记忆都像是被搅碎的拼图,碎片散落在意识的各个角落。
季天的神识穿行其间,将那些碎片逐一拾起、拼接。
多伦的早年记忆清晰而平淡:贵族子弟,天赋在北境同辈人中还算不错,对机械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在家族的安排下,他秘密获取了【锚定符文】并顺利成为大魔法师,开始向着魔导师迈进。
转折发生在他晋升魔导师之后。
魔法师协会规定,非法晋升的大魔法会被协会以特殊手段回收【锚定符文】,终身停留在高阶魔法师境界。
至于非法晋升的魔导师,处罚则要严重的多:【锚定符文】彻底融入魔力回路,那就将魔力回路废了;家族提供的助力,那便将家族削爵。
毕竟再往上就能释放禁咒了,既得利益者自是对其他人百般提防。
那一夜的记忆格外清晰,他被关押在魔法师协会的地牢里,魔力回路被粗暴地切断,家族败落,剧痛中隐约听见看守的对话:
“废了,以后就是个普通人了。”
“可惜,他父亲当年得罪了协会的执事,不然也不至于……”
出狱后,他变卖了剩下的家产,将大多数分给家族成员,自己在北境租下一间破旧工坊,整日与图纸为伴。
家族谋划败露,魔力回路被废,多伦并没有抱怨什么世道不公。
魔法师协会的规则如此,秘密成为大魔导师方可超脱,所有人心照不宣。
没藏好,那便是技不如人,那就得愿赌服输。
他试图用机械来填补魔力回路崩断后的空虚,但灵感枯竭,数月毫无进展。
直到那个夜晚,窗外月光惨淡,他伏在案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你想知道曲轴的最佳偏心距吗?”
那声音温和平静,没有感情波动,不似人声。
多伦猛地惊醒,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他以为是幻觉,正要低头,却看见桌面的图纸上凭空浮现出一串数字,他试着将那些数字代入计算,结果精确得匪夷所思。
从那以后,那个声音时常出现,每次都在他灵感枯竭时给予“启示”。
多伦将那些转化为图纸,变成了蒸汽机、纺织机、动力传导装置……他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大发明家”。
那个声音没有名字,在多伦眼中只是团光。
它告诉多伦:它不属于教会、不属于神明,只是一种纯粹的知识与规则,还说它想将知识传播出去,让更多人使用,让时代更快的发展。
而最后的那一句“来吧,做我的使徒吧”威力堪比前世的“文长可敢担太守之责”。
多伦信了,加入光明教团,成为了“逐光使徒”,狂热地信仰着“光”。
教团帮他推广发明,那些图纸被无偿公布,被商人、贵族、工厂主争相采用,北境的工厂因此兴起,流民因此有了工作。
相应的代价是,那些他名下的工厂、作坊、商铺的利润,大部分流入教团的口袋。
至于那些耸人听闻的关于“逐光使徒”手段残忍、喜欢将敌人钉在尘桩上的传闻,都是他本人安排手下传播的。
毕竟教团不好相与之辈太多,如果对其他使徒说“自己有钱,又有【七页之书·残页】,就是没有实力”的话,肯定活不了多久。
季天的神识继续在多伦的意识深处翻找,忽然触碰到一块与其他碎片质感迥异的记忆片段。
它被刻意封装在一层隐晦的封印里,手法与千面使徒记忆中那些被篡改的部分如出一辙。
他破开封印,一段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浮现在意识中:
“新任‘千面使徒’,你的动作很快。但你以为杀几个跳梁小丑,就能让教团分崩离析吗?两个月后,我会带着我手中的两张书页亲临王都。届时,你我一决高下。若你有命活到那天,便拭目以待吧。
——诅咒使徒”
这段记忆中只有纯粹的信息,如烙铁般印在多伦的识海深处。
季天收回手,看着趴在桌上、呼吸平稳的多伦。
这是个被利用的天才,一个被“光”选中的传播者。
而现在,他又成了另一位使徒传话的信鸽。
那所谓的“光”究竟是什么?
是其它世界的人工智能?是残存的上古神器器灵?还是某种世界规则本身?
它又为什么如此在意时代的发展?背后又有什么阴谋?
季天先是将对方的状态回溯至搜魂前,又将有关“光”的记忆消除,接着招手摄来被多伦存放在魔法保险柜中的【七页之书·残页】,思考片刻,以血书写道:
“多伦对‘光’的信仰被彻底抹除,取而代之的是对机械发明本身的热爱,他将不再为任何组织服务,只专注于创造。这很合理。”
书页亮起暗红色的光,字迹渗入,多伦的眉头微微舒展,仿佛卸下了某种枷锁。
季天将书页收回,转身走向门口。
“两个月吗?”
他推开铁门,夜风灌入,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我倒是想看看,你们光明教团到底想干什么。”
……
王都,庞贝子爵府,子爵卧室内。
子爵夫人坐在梳妆台前,取下鬓边的珍珠发卡,对着铜镜缓缓梳理着长发。
子爵已经换好了睡袍,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未读完的《王国通史》,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子爵夫人转过身道,“老爷,今晚跳舞时,我留意着艾琳娜。那孩子看季天的眼神……满心满眼都是他,我从未见过她那样。”
子爵“嗯”了一声,没有抬眼。
子爵夫人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又轻了几分:
“你今天在书房和季天谈了那么久,入赘的事,可商量妥了?艾琳娜的性子你我都知道,认准了便不肯回头。若是季天愿意入赘,咱们也能留她在身边……”
子爵放下书,轻叹了口气,“不必再提入赘了。”
子爵夫人一愣:“怎么?”
子爵沉默片刻,将书搁在床头柜上,苦笑一声道:
“也许,咱们‘庞贝领’该改名叫‘杰克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