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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天色灰蒙蒙的,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后面,余晖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天际线染成了一条暗橙色的带子。
陈湛站在一片荒地上。
四周是低矮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木板、铁皮、油布,什么材料都有,搭得歪歪扭扭的,一间挨着一间,中间只留了窄得侧身才能过的巷子。
屋顶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烟气、潲水的酸臭、煤油灯的焦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楚的霉味,像是所有东西都被捂在一起太久,又散不出去。
远处有人声,嘈杂的,说的话他听得懂,是粤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
这次穿界,没有给具体时间线和地点,只给了一个【近代民国】。
不过看这些建筑,时间线应该很靠后,又是粤语......
陈湛大概有几分猜测,他往棚屋区里走。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对襟的款式,盘扣,下摆过膝,料子粗糙发硬,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汗渍。
这身衣服放在清末的京城街头不算扎眼,放在眼前这片棚屋区里就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好在这地方什么人都有。
他走了一段路,迎面来了两个光膀子的男人,扛着一根木头往巷子深处走,汗珠子从肩膀上往下淌。
两个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扛着木头继续走了。
佝偻着腰的老太婆坐在棚屋门口择菜,面前放着一只破竹篮,手上的动作很慢,眼皮都不抬。
几个孩子光着脚在巷子里追跑,嘴里喊着粤语,声音尖得刺耳,从陈湛身边窜过去,差点撞在他腿上,一个都没停下来多看他。
这地方的人,对陌生面孔没有兴趣,各过各的日子,各管各的死活。
陈湛边走边看。
棚屋之间的巷子又窄又暗,头顶的电线拉得横七竖八,有些地方搭着木板当桥,从这边的棚顶通到那边的棚顶。
墙上贴着纸,有手写的,有印刷的,繁体字,他认得大半,但内容有些奇怪,夹着不少他没见过的词。
一处墙角贴着一张告示,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上面印着英文和中文,中文部分写着“香江政府布告“几个字,
香江。
与猜测的差不多,从这种棚户区、人们的言语、楼群密集度以及穿着来看,这里多半也是香江了。
继续往里走,经过一个报摊,报摊搭在一根歪斜的木杆
陈湛的目光扫过去,落在了最上面那份报纸的日期上。
民国三十五年。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民国元年是1912年,加三十五年,1946年。
报纸的日期是去年的,搁在这里没人买,落了一层灰。
那现在应该是民国三十五年或者三十六年前后,也就是1946年到1947年之间。
离他杀老妖婆的那个1895年,过了五十年。
离他在大闹东京后离开,过了十五年。
陈湛站在报摊前,看着那份发黄的报纸......
十五年。
他走的时候,中华盟刚刚成立,叶凝真还在金楼,一切都在往前走。
十五年过去了,这些人在哪里?
他蹲下来,翻了翻报摊上压着的几摞报纸。
最上面那份是去年的旧报,底下还有几份,日期更近一些,有一份是上个月的《华侨日报》,纸张还算新,没怎么发黄。
报摊后面没有人看着,旁边的棚屋里传来鼾声,摊主大概睡了。
陈湛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
铜钱也有,但在1946年的香江,没人认这个东西了。
不过银子就是银子,到哪个年代都值钱。
他把碎银子搁在报摊的石头底下压着,拿了那份《华侨日报》和底下另一份《大公报》,站起来,靠在巷子的墙根上,借着头顶电线杆上那盏昏黄的灯,翻开了报纸。
《华侨日报》的头版,大标题横跨整个版面。
“和谈破裂,内战全面爆发。“
徐州、山东、东北,战线从北到南拉得很长。
内战。
日本人走了,中国人打中国人。
陈湛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翻到第二版,上面是香江本地的新闻。
英国总督复任、军政府移交民政、物价管控、粮食配给。
一条短讯写着“九龙城寨难民激增,卫生堪忧“,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就是他方才走过的那些棚屋。
第三版,社会新闻。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版面右下角,一小块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不大,但上面有几个字让他的眼睛定在了那里。
“中华武术总会改选,第四届会长就任。“
中华武术总会
陈湛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息。
当年成立的“中华盟“,是简称,报纸上写的是“中华武术总会“是全称。
他往下看。
报道很短,只有百来个字。
说的是中华武术总会于上月举行换届大会,新任会长姓马,名字他不认识。
报道里提了一句“该会前身为民国十九年陈湛先生所创中华武术联盟“,一笔带过,没有多说。
民国十九年,1930年。
他的名字以“前身创始人“的身份,被一笔带过。
第四届会长了?
他走了十五年,中华盟换了名字,传了三代,到了第四任会长手上。
接着往下找,翻到了第四版。
副刊,杂文,还有一个“武林动态“的小栏目,两三百字的篇幅。
栏目里写了几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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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洪拳名师赵教头于九龙设馆授徒,门下弟子已逾百人。“
第二条:“蔡李佛拳师陈某某于油麻地开设武馆,兼授跌打医术。“
第三条让他的目光又停了一下。
“程派八卦掌传人据悉于深水埗一带设馆,规模甚小,鲜有人知。“
程派八卦掌。
深水埗。
他又翻了几版,没有更多有用的东西了,广告、船期表、电影排片、马会赛程,全是他不了解的事物。
把报纸合上,折好,塞进了衣襟里。
《大公报》他也翻了一遍,这份报纸的内容更偏时政,写的大多是内地战况和国际局势。
有一版专题写了日本投降一周年的回顾,提到了南京审判、战犯名单、遣返日侨。
旁边一篇评论文章的标题写着“百废待兴,何日重光“,语气沉重,通篇在讲战后中国的困境。
陈湛把《大公报》也折好收了。
他靠在墙根上,闭上眼睛,把方才看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1946年,香江。
日本投降一年多,英国人回来了,内地在打仗,大量难民南下。
中华盟倒是还在,不过传到了第四代,短短只有十五年时间,按理说不该换那么多届会长,但这十五年,可以说是中华民族史上最困难的十五年。
不知多少人前赴后继,以命争那一丝希望,所以也倒合理。
叶凝真呢?
小狐狸呢?
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十五年,够发生很多事了,够一个人从年轻变老,也够一个人从活到死。
他离开之前的安排虽然缜密,但抗战爆发之后,任何变动都是生死攸关,不太可能按照原先既定路线走下去。
陈湛睁开眼,收起报纸,继续往城寨深处走。
巷子越走越窄,棚屋越来越密,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缝,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地上潮湿,踩着黏脚。
一家粥铺开在巷子的拐角处。
说是粥铺,其实就是一个棚子底下支了两张条桌、几条板凳,靠墙一口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台上,锅里熬着白粥,热气往上冒。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六十来岁,光着膀子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正拿着一把大勺在锅里搅粥。
陈湛走进去,在条桌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
老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用粤语问了一句。
陈湛用国语回了:“一碗白粥。“
老头愣了一下,换成了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国语:“先食后畀钱。“
先吃后给钱。
陈湛点了点头。
粥端上来了,一只粗瓷碗,白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碟咸菜,黑乎乎的,咸得发苦,但配着白粥吃正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粥铺里还有两桌客人。
一桌坐着三个穿白色背心的男人,胳膊上有纹身,说着粤语,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善,像是在合计什么事。
另一桌坐着一个戴毡帽的瘦老头,面前搁着一碗粥和一壶茶,低着头喝茶,谁也不理。
陈湛一边喝粥一边听。
三个纹身男人的对话里,零零碎碎蹦出来一些词:“日本仔投降一年多了“、“英国佬又回来做老板“、“北边打仗,那边的人往南跑“、“生意难做,码头上抢饭吃的越来越多“。
他把粥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了动静。
先是骂声,粤语的粗口,一连串的,声音粗粝刺耳。
然后是脚步声,密集的,十几个人的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噼啪噼啪的。
紧接着是砸东西的声音,像是什么被踢翻了,铁皮罐子在地上滚,哗啦啦响了一串。
粥铺老头缩了缩脖子,放下手里的大勺,低着头退进了灶台后面,背对着巷子,假装在刷锅。
那三个纹身男人对视了一眼,端着碗站起来,往粥铺里面退了两步,靠在墙根上看热闹。
陈湛坐在板凳上没动,端着空碗,余光看向巷口。
巷子里,十五六个人围着两个年轻人。
十五六个人都是一个路数的打扮,白色背心或者深色对襟衫,有几个人胳膊上纹着青龙或者蟒蛇,手里拿着家伙,木棍、铁管、砍刀,有几个人空着手,但攥着拳头,指节上缠着布条。
这些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精瘦的居多,脸上带着那种混惯了的凶狠相,嘴角耷拉着,眼睛往上翻着看人。
领头的是一个平头,穿着一件花衬衫,衬衫敞着,露出胸口一大片纹身,龙头从锁骨延伸到肚脐,颜色发暗,纹了有些年头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铁管,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声音沉闷。
他在说话,粤语。
大意是:欠了兴龙社的钱,三个月了,利滚利,该还的要还,还不上,就拿命来抵。
被围在中间的两个年轻人退到了巷子的墙根底下。
一高一矮。
高个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瘦长,肩膀宽但腰细,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旧伤疤。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嘴角绷着一条线,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在后脚上。
矮个子年轻一些,二十出头,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厚,像是练过力气活的人,衣摆扎在腰带里。
两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围上来的人,嘴唇紧抿,不说话。
平头花衬衫说完了最后一句,铁管往前一指,十几个人一起往上涌。
先动手的是矮个子。
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右拳从腰间打出来,砸在了最前面一个小混混的下巴上,那人的脑袋往后仰,身体跟着摇了一下,退了两步。
高个子同时动了,身体往左一闪,躲开了一根木棍的横扫,右手抓住了棍子的末端,往下一拽,使棍子的人重心前倾,高个子左膝顶在了他的腹部,人弯成了虾米。
两个人打十几个,居然没有立刻被打倒。
矮个子的拳头很硬,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一股闷劲,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发沉,不像是普通人出拳的动静。
他的拳路走的是直线,后脚蹬地发力,腰胯拧转送到拳面上,拳面在出拳的过程中有一个微小的拧转。
高个子的路数不一样,他的步法很活,不走直线,总是往侧面绕,从对手的侧面和后面出手,掌多拳少,打的是巧劲,拍、推、带、挂,手法很杂,但脚下走的弧线有章法。
两个人配合着打,矮个子在前面硬扛,高个子在旁边游走,一刚一柔,撑了十几个呼吸没倒。
但终归是寡不敌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