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一早。
贾迎春战战兢兢到了梧桐苑,进门就见王熙凤正红光满面地坐在罗汉床上,嘱托平儿去裱糊三姑娘探春送来的诗。
见迎春畏畏缩缩从外面进来,凤姐忍不住叹了口气,冲她招手道:“过来瞧瞧三妹妹写的诗。”
迎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长了脖子去看,就见那纸上写着:
意气凌云赴征程,英姿飒爽自峥嵘。
一朝策马锋芒露,万里长风助盛名。
这首诗算不得极好,但12岁的小姑娘能写出这样的诗,无疑是用了心的。
王熙凤等她看完,把那诗递给平儿,又对迎春道:“妹妹,阖家上下咱们是最亲近的,三妹妹比不得、四妹妹更比不得,我和你哥哥难道还能害你不成,你总藏着躲着做什么?”
“嫂子错怪我了!”
贾迎春越发慌张,忙欠身道:“我、我只是太过愚笨,怕耽误了嫂子交代的事情,所以才……”
王熙凤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终归是外姓人,还是等你哥哥回来,让他跟你说吧。”
说着,示意贾迎春坐到对面。
姑嫂两个相对而坐,凤姐不主动开口说话,迎春也便泥雕木塑似的。
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听爽朗笑声裹着稚嫩童音,直撞进了堂屋客厅里。
王熙凤起身相迎,见女儿巧姐骑在贾琏脖子上,两只手各抓着一件新玩具,正笑得合不拢嘴。
不由嗔怪道:“昨儿叫她睡在咱们屋里,就已经够宠着她了,这一早又带她出去疯,可别到时候惯得不成样子了!”
“哈哈~”
贾琏笑道:“要我说还是生姑娘好,你瞧咱们巧姐儿这可人模样,不比那些淘气小子强出十倍百倍?”
他是受后世女儿奴的风气感染,真心说出这话的。
但王熙凤却只当他在宽慰自己,欣慰之余又憋着一股劲儿,发誓非要生出儿子不可。
凤姐伸手要把巧姐抱下来,贾琏却歪头躲开,亲自把女儿放下来,然后塞给贾迎春抱着。
迎春顿时慌得手忙脚乱。
“这丫头。”
贾琏见状忍不住叹气,一面招呼丫鬟们上菜,一面对贾迎春道:“你如今也不小了,对未来可有什么打算吗?”
贾迎春忙道:“全凭父亲、哥哥做主!”
“父亲做主?”
贾琏嗤鼻道:“他就算贪图财货把你卖了,我都不会觉得稀奇。”
王熙凤忙推了他一把,叫他不要说的太过露骨。
贾迎春则是把头埋到了巧姐脑后,眼圈明显已经红了。
贾琏没有理会王熙凤的劝阻,又道:“你这性子真要嫁去公婆不慈、丈夫不疼的门户,别说立足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两说!”
见迎春藏得更深,依旧一句话也没有。
贾琏无奈摇头,又嘱托王熙凤道:“近来不是经常举办马球赛吗,再有合适的机会你就带她去长长见识,如果能上场比试就更好了,看看能不能叫她心胸开阔些。”
王熙凤追问:“那家里其它几个姑娘呢?”
“我也做不了别人的主,你去问问老太太的意思吧。”
贾琏叫王熙凤培养贾迎春,除了想让王熙凤逐步放弃管家权之外,也是想着日后给贾迎春寻一门好亲事,给自己找个盟友、臂助。
谁知这妹妹竟是烂泥扶不上墙。
唉~
若探春是自己的亲妹妹该有多好?
等坐到饭桌前,贾琏也没再批评迎春,只是同王熙凤说些闲话,逗弄逗弄巧姐。
贾迎春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想到日后自己要跟着嫂子去参加马球,心下是既惶恐不安又隐隐期待。
却说刚吃到一半,二门外传进消息,说是薛蟠、贾蔷早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冯紫英、顾廷炜、卫若兰也陆续赶了过来。
这三人的父亲都在虎贲卫、鹰扬卫为官,会提前得到消息跑来凑热闹也并不奇怪。
贾琏不慌不忙地吃了个七分饱,这才径自往前院去了。
结果到了二门外,却发现宝玉也混在当中,正同卫若兰交头接耳。
贾琏笑问:“宝兄弟也凑这个热闹?”
宝玉连忙拱手:“正要一睹琏二哥的风采!”
其实他是最不爱凑这个热闹的,总觉得男人多了污浊——当然,秦钟那样的例外。
这次完全是贾政强令他来,他才不情不愿来的。
其他几人就不一样了,全都兴奋地围上来问东问西
这个问:“琏二哥,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那个问:“琏二哥,你使的什么兵刃?”
又有人道:“琏二哥,听说你昨儿把一个犯了错的管事挑飞到天上,又趁半空之际,在他背上刻下六条大罪,可是真的?!”
还有满脸惋惜的:“可惜我二哥不在,不然你们四个人两两捉对厮杀,肯定更有看头!”
贾琏一面应付众人,一面叫昭儿把铠甲兵刃装到车上,虽然这次比武较量,多半是要用木头兵刃,但带上真家伙以防万一,也显得他琏二爷更有底气。
两刻钟后。
在众人簇拥下,贾琏喧喧腾腾地出了荣国府,沿途又汇合了几个世家子弟,大多也都是将门出身。
内中竟有梁暄的幼弟梁晗。
见他也来凑这个热闹,冯紫英故意打趣道:“梁六郎,你是要去给你哥哥助威,还是要给琏二哥助威,若是后者,我们可不答应!”
梁晗只有十四岁,却也并不怯场,扬声笑道:“琏二哥打郑骁的时候,我给琏二哥站脚助威;琏二哥跟我哥哥打的时候,我帮着哥哥喝彩鼓劲,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众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
虎贲卫和鹰扬卫都在城外驻扎,虎贲卫离得近一些,所以贾琏先去的虎贲卫,准备同郑骁较量一番。
结果到了虎贲卫,梁暄和鹰扬卫的几个将军竟然也都在场,显然对这次的比武都很重视。
贾琏上前一一见礼,亲近的就称叔伯,远一些的就尊称职务。
等到了鹰扬卫左将军顾偃开这里,顾偃开主动握住他的手,想要称量一下贾琏的力气。
贾琏素知他是军中第一猛将,自然不敢怠慢,忙也鼓起力气抗衡。
谁知较力没片刻功夫,顾偃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唬得贾琏急忙缩手。
“世叔,您这是?”
“没什么,都是以前的旧……咳咳、旧伤,如今年纪大了就压不住了。”
顾偃开用帕子捂着嘴,一脸欣慰地道:“好在荣国公府后继有人,我也不用再硬撑着了,等过几年等你在军中站稳脚跟,我便退位让贤。”
贾琏瞥见那帕子上染了些红晕,不由暗暗后怕。
王子腾明升暗贬去了东南,贾家在军中最大的依仗就是顾偃开。
但看顾偃开的情况,明显是撑不了几年了。
如果自己没有获得金手指、没有立志奋发图强,那等顾偃开病退或者身死,贾家在军中就彻底失去了支撑。
届时荣宁二府还不是由着人拿捏?!
至此,贾琏也越发确定自己来军中发展是对的,只要能及时补上顾偃开的缺,未来多半就能挽大厦于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