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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章 摩诃使
    陈灵洗打定主意,几乎不做犹豫。

    他当即全力运转藏锋法,将丹田中那道青炁裹得严严实实,又压住骨骼深处那层银白毫光,连毛孔中呼出的气息都刻意放缓放浅。

    整个人便如一块顽石,浑无半分破绽。

    然后他站起身来,从乾坤袋中翻出一套黑衣长袍。

    那袍子漆黑,穿在身上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又摸出一顶半面面具,这面具青面獠牙,鬼面狰狞,只露出嘴巴和下颌。

    这两样东西是他自从得了乾坤袋之后,每次出府便陆续备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换上衣衫,扣好面具,气质骤然生变。

    只见他一身漆黑,半张鬼面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青,只露出眼睛、嘴巴。

    腰间悬着屠金宝刀,刀鞘乌沉,并无纹饰,整个人立在暗处,便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寒气内敛,却压不住那股锋锐之意。

    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带着园中晚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他踏出院门,穿过西院月洞门,沿着游廊一路向北。

    脚步极轻,踏在青石地面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便如夜行的狸猫。

    藏锋法在体内流转,将他的气息、体温、心跳尽数压在常人难察的范畴,混在夜风与虫鸣里,再寻不出半分破绽。

    如此出了角门,不曾惊动任何人。

    门外是长街。

    他脚步渐行渐快,就此出了城,月光落在田野上,将成熟的稻谷染成一片银白,夜风过处,稻浪层层翻涌,沙沙作响。

    便如此行了大半个时辰,他忽然拐下官道,抄了一条近路。

    这路他上次前去找寻紫气碎片时,便走过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他走过一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错金山便在远处,山势陡峭,主峰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把倒插的剑,黑黢黢地戳向天穹。

    山腰以上雾气缭绕,将山巅遮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陈灵洗在山下河滩边寻了一处隐蔽的所在,悄然隐藏。

    约莫过了一刻钟。

    江面上出现了一点灯火。

    那灯火极远,初看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水天相接处明灭不定,便如一颗坠入江中的星子。

    灯火渐渐近了。

    是一艘小船。

    船行至河滩附近,速度慢了下来。

    船夫将竹篙插入水中,停住船。

    舱帘掀开,一个人从舱中走了出来。

    正是王楚,一如方才在见游中所见。

    陈灵洗屏住呼吸。

    王楚上了岸,脚步不停,径直朝错金山的山道走去。

    陈灵洗等她走出数十步,才从岩石后闪身而出。

    藏锋法在体内运转到了极致,丹田中那道青炁被裹在极薄极韧的屏障中,秘不外泄。

    骨骼深处那层银白毫光被他压得几近于无,连心跳都放缓了许多,混在夜风与芦苇的沙沙声中,再难分辨。

    他远远地缀在那人身后,保持着约莫三十步的距离,一路上山。

    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山势渐缓,林木渐疏。

    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群。

    那是一片宫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高低错落的轮廓。

    宫墙高大,朱漆斑驳,墙头生着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错金山东王宫阙,书中便有记载。”

    陈灵洗停在一片矮松后,抬眼望去。

    这座东王宫阙,是东王昔年在沅江府的驻跸之所,建得金碧辉煌,极尽奢华。

    只是后来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吉利的事,据说是闹了鬼,从此便再无人居住。

    宗室中人忌讳,便始终空置着。

    数月之前,太子第一次前来沅江府,想来便是借了这座空置的东王宫阙,行那斗兽之宴。

    他是修行中人,并不忌讳吉利与否,只是中途杀出一个持刀客来,让他不得不回京疗伤。

    至于东王之女云和郡主,前来沅江府时也不曾居住在此,大约是顾及那些不吉利的传言,又或是嫌这宫阙太过冷清,不如她的郡主行宫舒适。

    王楚走到宫门前,并未叩门,而是绕到一侧,从一扇半掩的角门闪了进去。

    陈灵洗等了片刻,确认再无旁人,才从矮松后闪出,悄无声息地朝那扇角门走去。

    他侧身闪入门内。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处庭院,庭院的对面,便是主殿。

    殿门大开,内里火光熊熊。

    陈灵洗的目光扫过庭院,忽然一顿。

    几具身着银甲的守卫横七竖八地倒在石径上、草丛中、台阶下,甲胄完好,身体却已干瘪,便如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他们的面容扭曲,嘴巴大张,眼珠凸出,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某种邪功?”陈灵洗皱眉。

    他绕过庭院,从侧面的游廊无声地接近主殿。

    游廊的柱子粗大,阴影浓重,他贴着墙根,身形融在暗处,几乎不可辨认。

    主殿的窗棂雕花,其上蝉翼纱已破旧,透出内里的火光与人影。

    他选了一处隐蔽的角落,立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却见殿内极为宽敞,穹顶高悬,金碧辉煌。

    地面铺着整块的青金石砖,光可鉴人。

    四壁挂着巨幅的织锦帷幔,绣着龙纹云纹,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只是这些华美的装饰,此刻都被殿中央那一堆篝火映得明暗不定,失了贵气,反倒多了几分诡异。

    篝火正旺,火堆旁坐着两个人。

    一人书生模样,腰间配着一把短剑,约莫三十余岁,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留着一缕长髯,穿一袭青衫,头戴方巾,手中握着一只酒壶,正仰头饮酒。

    他神态从容,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倨傲,仿佛不是坐在荒废的宫阙中,而是在自家书房里对月独酌。

    另一人是个络腮胡,身形壮硕如牛,肩背宽厚,双臂粗如屋柱,坐在那里便如一堵墙。

    他穿着一身褐色的短打劲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

    手中握着一根铁签,铁签上串着几团黑乎乎的物事,正架在火上烤着。

    油脂滴入火中,嗤嗤作响,腾起一阵青烟,混着一股奇异的焦香在殿中弥漫。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那铁签上,瞳孔微缩。

    那不是寻常的肉。

    那是心脏。

    人的心脏。

    三颗心脏串在铁签上,烤得外焦里嫩,油脂还在滋滋地冒。

    络腮胡一边翻转铁签,一边抬头望着宫阙的穹顶,啧啧称奇。

    “莫说皇帝老儿,便是那东王,都有如此奢华的行宫。”他声音粗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民脂民膏,便花在这里了。”

    他说着,从铁签上扯下一颗烤得焦黑的心脏,张口便咬。

    油脂从他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大口咀嚼,吃得满嘴是血,混着焦黑的碳灰,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那书生放下酒壶,忽然开口吟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人怨难再述。”

    他吟得抑扬顿挫,声调清朗,在这荒废的宫阙中听来,便如一场讽刺的戏文。

    络腮胡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水染红的牙齿:“你这酸丁,就会念这些,念了又能怎样?皇帝老儿又听不见。”

    书生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仰头又饮了一口酒。

    便在此刻,王楚踏入了主殿。

    她仍是那身灰扑扑的斗篷,斗笠压得极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篝火前几步处,她不多做言语,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

    “我家主人请摩诃使代为传信武人仙。”

    那书生接过信笺,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微微点了点头。

    王楚见信已送到,便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吃些肉再走?”

    络腮胡开口,声音粗犷,在空旷的大殿中嗡嗡回响。

    王楚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络腮胡忽然伸手,从铁签上扯下一颗烤得滚烫的心脏,朝王楚递了过去。

    “哪怕是藏头露尾之辈,我也请他喝酒吃肉。”

    他的语气粗豪,咧嘴大笑。

    书生见了,摇了摇头,开口对王楚说道:“莫要理他,他吃肉乃是修行所需,并非真就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恶人。”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像是在替朋友解释一件不太好说出口的事。

    王楚转身,朝书生微微颔首,便要离去。

    恰在此时,偏殿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响极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

    陈灵洗透过窗棂望去,只见偏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从门缝中挤了出来。

    那人身着银甲,应该是一位宫阙守卫,甲胄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污渍。

    他身形高大,原本该是个壮硕的汉子,此刻却佝偻着背,双肩瑟缩,整个人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

    他手中捧着一只铜盆,盆中堆着几串新鲜的肉——暗红色,带着血丝,还是湿的。

    这守卫走到篝火前,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颤:“肉……肉已剔好。”

    他将铜盆举过头顶,双手抖得厉害,盆中的肉串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络腮胡接过铜盆,低头看了一眼,皱眉说道:“这么一些,够谁吃的?”

    他将铜盆随手搁在地上,指着偏殿的方向,语气不耐:“再去剔几串,要些嫩的。”

    守卫浑身发颤,离去。

    书生默不作声,只低头饮酒,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王楚立在原地,看着那银甲守卫消失在偏殿门后,眉头微微蹙起。

    她强忍着胃中的不适,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陈灵洗立在窗棂外,将殿中诸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屠金宝刀,从廊柱后走出,大步朝主殿的正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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