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朱元璋的怒火依然在殿内盘旋,压得满朝文武无人敢大声喘气。
刚刚被罚俸留职的左都御史跪在地上,后背的绯色官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为了挽回都察院“形同摆设”的恶评,他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子。
“陛下!臣有本奏!”
左都御史的声音有些发飘,但依然强撑着喊了出来。
“河南贪腐一案,实乃监察之失,都察院愿戴罪立功!
臣恳请陛下,即刻增派十三道监察御史,赋予先斩后奏之权!
分赴天下各省巡查,只要抓到贪墨钱粮的官员,无论官职高低,立刻就地正法!
用此重典,定能还大明一个海晏河清!”
这套“整顿吏治”的方案抛出来,文臣队列里有不少人暗自点头。
巡查、抓人、严惩。
这是大明朝传统的路子,也是他们最熟悉的官场斗争手段。
就在朱允炆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准备顺势出列附和的时候。
一道身影又稳稳地迈出一步,直接截断了太孙的动作。
朱允熥又站在大殿正中。
“皇爷爷,孙儿以为,只查不治,治标不治本!”
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在空旷的大殿内震荡开来。
原本已经准备谢恩的左都御史愣住了,满脸错愕地看着这位刚刚掀翻了河南官场的吴王。
文臣队列的前方,翰林院侍讲方孝孺腮帮子的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跨出队列,伸出手指点着朱允熥。
“吴王殿下此言大谬!
派御史巡天,严惩贪官,乃是正本清源的雷霆手段!
殿下阻挠都察院整顿吏治,难道是想包庇那些底层的硕鼠吗?”
方孝孺急于替东宫找回场子,这顶大帽子扣得又准又狠。
朱允熥转过头,看着方孝孺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轻蔑地笑出了声。
“方大人,你这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放肆!”
方孝孺气得胡须直抖。
朱允熥根本不理会他的跳脚,转身直面高台上的朱元璋。
“皇爷爷!都察院派御史下去查,查得完吗?
大明一千多个县,几万名官吏。
御史也是人,去了地方,面对那些地头蛇的糖衣炮弹、假账伪证,他们能分得清真假?
就算杀了一批,只要那椅子上的权力还能换来银子,立刻就会有下一批人扑上去接着贪!
只知道挥刀子,不把装银子的口袋扎紧,大明的官就算杀绝了,这贪腐也断不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刚才还叫嚣着要重典治吏的文臣们,全都被噎得缩了回去。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高台之上,朱元璋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透着一股锐利的光芒。
朱允熥挺直了脊背,将那套在脑海中打磨了无数遍的绩效考核制度,化作大明朝的语言,直接抛了出来。
“孙儿恳请皇爷爷,立大明考成法!”
“第一,不看文章看实效!
官员升迁考核,停掉那些花团锦簇的马屁文章!
吏部考评,只看他治下的田开了多少亩,税收了多少石,河堤修了多少丈!
拿不出实打实的政绩,文章写出花来也是个庸官!”
“第二,事事定死限!
朝廷分派的每一项政务,全都要卡死时辰!
限期一月,逾期一日者,降级!
逾期三日者,罚俸!
逾期十日干不完,直接卷铺盖滚蛋,换有本事的人来坐这个位子!”
“第三,账目严密对应!
每拨下去一笔钱粮,必须设立明细,跟实物严丝合缝地对上!
用一两银子,就得见一两银子的砖石!
对不上账,不论缘由,全额追缴!”
“第四,末位淘汰!
每年吏部大考,分出上中下三等。
连续三年评为下等者,证明其尸位素餐,不配食大明俸禄!
直接褫夺官身,永不录用!”
朱允熥这四条铁律砸下来,整个奉天殿死寂一片。
很多官员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虚汗。
太狠了。
这根本不给底下人留一点活路!
以前当官,只要不出大错,平时混混日子,写几篇好文章就能平步青云。
要是按吴王这套考成法来办,所有的官员头顶上都悬着一把带血的刀,还得被拿着鞭子在后面抽着干活!
方孝孺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在这套严密、专治怠政和贪腐的规则面前,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缝隙。
武将队列里,蓝玉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官词汇。
但他看着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文臣此刻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而缩在文臣末尾的户部尚书林默,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在心里疯狂暗骂。
“朱允熥你个王八蛋,你把现代企业的KPI绩效考核硬生生搬到了洪武朝?
你这是要逼死全天下的公务员啊!”
但林默只敢在心里骂,表面上依然低着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龙椅上。
朱元璋静静地坐着。
大殿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见远处宫檐上风铃的轻响。
老皇帝那双枯槁的手搭在紫檀木的御案边缘。
食指微微抬起。
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极轻的木材碰撞声,却仿佛敲在每一个官员的心脏上。
这是朱元璋陷入极度深思、并且对某件事产生极大兴趣时才有的习惯性动作。
他对权力的控制欲极强,最恨的就是底下那些阳奉阴违、糊弄差事的滑头。
朱允熥抛出的这套考成法,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他的痒处,简直是替他量身定制了一套勒紧百官脖子的绞索。
老皇帝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他看着朱允熥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停留得久。
“这是你想出来的?”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朱允熥稳稳地捧着笏板,微微低头。
“孙儿读书偶得,见历代治吏之弊,自己瞎琢磨的,略作增删罢了。”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去追问到底是读的什么书。
老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抬起手,宽大的明黄色袖袍在半空中挥过。
“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
“考成法,交户部、吏部议处!
拟出章程,一个月后,推行天下!”
朱允熥立刻跪地,大声高呼:
“皇爷爷圣明!”
……
午后。
大朝会散去,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
初春的冷风卷着些许残雪的湿气,吹打在汉白玉的广场上。
朱允炆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那张一向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紧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宽大的袍袖里,他的双拳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兵部侍郎齐泰快步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
“太孙殿下!
吴王今日在朝堂上大出风头,那套什么考成法,分明是严刑峻法的变种!
他这是在邀买圣宠,打压清流!”
朱允炆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远处那个被几名武将簇拥着、谈笑风生的绛红色身影。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这不是邀买圣宠。”
朱允炆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他这是要把天下官员,都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