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他脑海中的历史知识,洪武二十六年二月,蓝玉案就会爆发。
朱元璋为了防止蓝玉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在自己死后反噬朱允炆,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
蓝玉被剥皮实草,牵连被杀的开国功臣和军中将校高达一万五千余人!
一旦蓝玉案爆发,他朱允熥背后的武将集团将被彻底连根拔起,他将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必须想办法,在蓝玉案爆发前,切割关系,或者……保下这股力量。”朱允熥在心底暗自盘算。
接着,他开始在纸上罗列外朝的文官集团。
方孝孺、齐泰、黄子澄……这些都是朱允炆的死忠,未来建文朝的掘墓人。
六部九卿。
吏部、兵部、刑部、工部、礼部。
他凭着博士阶段扎实的史料记忆,一个个地将这些部门的尚书、侍郎名字填了上去。
可是,当他的笔尖移动到“户部”两个字时,突然悬停在了半空中。
洪武二十五年的户部尚书是谁?
朱允熥皱起了眉头,在浩如烟海的记忆库中疯狂翻找。
郁新?赵勉?
洪武朝的户部尚书是个高危职业,郭桓案杀了一批,后来又零零散散地换了好几个。
在九月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到底是谁坐在那个正二品的位子上?
历史资料在这里出现了一块模糊的盲区。
他知道,在这样严酷的封建政治斗争中,如果连朝廷钱粮总管的名字都搞不清楚,那绝对是个致命的失误。
“来人。”朱允熥放下毛笔,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管事太监王强迈着碎步弓着腰走了进来。
“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端起桌上的茶盏,随口问道:
“王伴伴,如今这朝堂之上,六部九卿的堂官,你可都认得清楚?”
王强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殿下折煞奴婢了。
奴婢虽说只在这内宫里当差,但这外朝的大人们,奴婢也是得倒背如流的。
万一哪天大人们进宫递牌子,奴婢若是认错了人,冲撞了贵人,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规矩。”
“好。”朱允熥看着他,
“孤问你,户部尚书,现今是谁在任上?”
王强没有任何迟疑,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直接脱口而出:
“回殿下,是林大人,林默林尚书啊。”
林默?
这两个字落入朱允熥的耳朵里,他端着茶盏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一滴温热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作为明史博士,他对《明实录》、《明史》乃至各类野史笔记倒背如流。
林默是谁?!
纵观整个大明洪武朝,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林默的户部尚书!
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历史长河里,这个名字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数!
朱允熥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将茶盏稳稳地放回桌面上。
“这林默……”
朱允熥故意拉长了语调,装出一副皇室子弟漫不经心的模样,
“是个什么样的人?出身何处?做过什么大事,竟能坐稳户部尚书的位子?”
王强见殿下有兴致听朝堂的八卦,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如数家珍地汇报起来。
“殿下您平时不怎么过问朝局,自然不知。
这林大人啊,在这应天府里,可谓是个十足的奇人。”
“奇在何处?”朱允熥追问。
“这位林大人出身寒微,听说当年在太常寺还当过赞礼郎,后来一路爬到了户部。”
王强砸了咂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他平时在六部里木讷寡言,是个三锥子扎不出个屁来的榆木疙瘩。
每次逢着大朝会,满朝文武都在御前慷慨陈词。
这位林大人倒好,回回都缩在奉天殿左侧的那根大红柱子后面,大半个身子都不露出来,简直就像是个怕见人的耗子!”
躲在柱子后面?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您别看他怂,他算账的本事,那是天下无双。”
王强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
“前些年的空印案、郭桓案,户部上下几百号官吏被锦衣卫拉出去剥皮实草,杀得人头滚滚。
唯独这位林大人,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为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被皇上一路提拔。”
“而且啊,这位大人还有个全应天府都知道的笑话。
听说当年皇上深夜召他进宫核账,赏了他半个吃剩的芝麻烧饼。
他竟然把那半个发霉的烧饼用黄绸子包着,当成祖宗一样供在户部大堂的神龛上,日夜上香磕头呢!”
王强说到这里,忍不住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外面的人都说,这林大人怕死怕到了极点,就靠着皇上那半个烧饼保命呢。”
王强当成笑话说完了。
但坐在书案后的朱允熥,却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躲在柱子后面,是为了避开皇帝的视线,减少在朝堂风暴中的存在感。
把皇上吃剩的烧饼当祖宗供起来,是为了在这个皇权至上、锦衣卫无孔不入的恐怖时代,给自己打造一块物理意义上的免死金牌!
这哪里是什么木讷寡言的古代官僚?
这分明是一套经过精密计算、将“苟命”这门学问发挥到了极致的现代理论!
一个正统的封建士大夫,讲究的是文死谏、武死战,讲究的是风骨和名节。
谁会拉下脸来,把大朝会当成躲猫猫的游戏?
谁会不要脸到去给一块发霉的烧饼磕头?
答案只有一个。
朱允熥挥了挥手,打断了王强的絮叨。
“行了,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强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出了偏殿。
朱允熥拿起毛笔。
他在宣纸的最中央,写下了“户部尚书林默”这六个字。
然后,他在这六个字的外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红圈。
他的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荒诞、几分兴奋的笑容。
蝴蝶效应?
不。
在这杀机四伏的洪武二十五年。
在这座动辄诛灭九族的应天府里。
除了他这个刚刚苏醒的吴王殿下之外。
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
而且,那个人已经在这个地狱难度的副本里,成功苟活了将近三十年,甚至一路爬上了大明朝最核心的正二品部堂高位!
“林默。”
朱允熥盯着纸上的名字,低声呢喃。
他这个被历史宣判了死刑的皇孙,正愁手里没有足以抗衡朱允炆和朱棣的底牌。
现在,天下钱粮的总管子,竟然是个穿越者老乡。
这盘原本死局的棋,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