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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尘埃落定·皇太孙册立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

    长达五个月的储位悬空,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尘埃落定的一刻。

    宏大的宫廷雅乐在广场上回荡。

    太常寺赞礼官那拖着长腔的洪亮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皇城。

    “制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必建储贰,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今嫡长孙朱允炆,日表英奇,天资粹美。

    特册立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

    百官按品阶整齐列队。

    随着赞礼官的号令,数千名穿着各色官服的朝臣犹如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耳欲聋。

    在这声浪之中,林默依然熟练地缩在左侧第三排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红柱后面。

    他将大半个身子隐入木柱的阴影中,跟着大部队跪拜、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毛病,却又毫无存在感。

    林默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头顶,看向御阶上方。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

    这位洪武大帝依然穿着常服,脸色冷硬,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俯视着阶下的群臣。

    自从上个月他在东暖阁用“隐疾”的借口糊弄过去后,老朱似乎就默认了他这块只懂算账的“天阉”石头继续坐在户部一把手的位子上。

    而在御阶侧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衮服的年轻身影。

    十六岁的朱允炆。

    他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眉宇间确实有几分懿文太子朱标的仁和之风。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位新晋的皇太孙,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那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正因为极度的局促而轻微颤抖。

    这就是大明朝未来的建文帝了。

    林默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只温顺的绵羊,即将被扔进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群里。

    林默收回目光,眼角的余光不留痕迹地扫向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大明朝如今军方第一人,凉国公蓝玉。

    蓝玉腰杆挺得笔直,犹如一杆戳在地上的长枪。

    在百官山呼“太孙千岁”的时候,蓝玉虽然也跟着下跪叩首,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旁人慢了半拍。

    蓝玉的心里只有常氏所出的朱允熥。

    现在朱允炆上位,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太子党”,处境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死兆星已经在你头上闪闪发光了啊,凉国公。”

    林默收回视线,将头低得更深了。

    册立大典结束。

    钟鼓齐鸣,朱元璋携皇太孙退回后殿。

    百官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广场上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被三三两两的私下热络所取代。

    新太孙确立,这意味着文官集团在这次储位之争中大获全胜。

    那些原本就拥护朱允炆的江南籍官员们,虽然不敢放声大笑,但眉眼间的那股子春风得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林默依然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调,混在人流中往外走。

    刚走下奉天门的白玉石阶,一个穿着正三品官服的身影便凑了过来,挡住了他半边去路。

    是新调任的户部左侍郎,陈宗礼。

    陈宗礼是江南士族出身,学富五车。

    老朱把他放在户部,意思很明显,就是来协助、或者说分权林默这个代尚书的。

    “林大人,留步。”

    陈宗礼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己人”的亲近。

    林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大人有事?”

    陈宗礼四下看了看,凑近了半步。

    “林大人,今日太孙殿下册立,乃是国朝大幸。

    太孙殿下年轻仁厚,深知百姓疾苦。以后咱们户部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陈宗礼笑了笑,终于抛出了正题。

    “听说殿下有意在明年开春,推行轻徭薄赋之政,首当其冲便是要减免江南三省的田赋。

    林大人统管户部,您看这国库明年的秋粮预算里,这笔银子怎么算?”

    江南田赋减免?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黄子澄几个月前刚在值房里碰了壁,现在换了左侍郎亲自来试探。

    这帮江南文官,自己把持着天下最好的水田,成天打着“与民休息”的幌子,变着法儿地想从国库里把自己的那份税粮抠出来。

    慷国家之慨,填自己的腰包。

    林默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直视着陈宗礼。

    “轻徭薄赋,是皇上的事,是太孙殿下的事。”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语速平缓,

    “户部是个算账的衙门,只管收多少,支多少。”

    陈宗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试图讲道理。

    “林大人,话虽如此,但减免田赋乃是仁政。

    咱们户部若是能在账面上腾挪一二,将太仓的结余稍微拨转一些填补空缺,殿下定会记得户部的功劳……”

    “没有结余,无从腾挪。”

    林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江南三省的田赋,占了太仓秋粮入库的三成。

    减了这三成,九边重镇的军饷就会出现六十万石的窟窿。”

    林默竖起两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

    “陈大人若是觉得这窟窿能补上。

    那就请陈大人亲自写一份《江南减赋核算折》,盖上你左侍郎的印信,呈交御览。

    只要皇上批了红,本官绝无二话,立刻让度支司改账。”

    陈宗礼被噎得哑口无言。

    让他去给老朱上折子减税?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最恨这些江南富户逃税漏税!

    “这……这银子怎么算,自然还得再从长计议。”

    陈宗礼讪讪一笑,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赶紧拱了拱手,

    “衙门里还有些卷宗要看,先行告辞。”

    看着陈宗礼灰溜溜离去的背影,林默将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想拿户部的库房去给太孙邀买人心,连门都没有。

    林默继续往宫外走。

    没走多远,刚到长安左门附近,兵部郎中齐泰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

    齐泰也是太孙党的核心,此刻他手里还捏着一本兵部的预算册子,眉头微皱,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

    “正好遇上林大人。”齐泰快步走到跟前,直接拦住了林默的去路。

    相比于陈宗礼的拐弯抹角,齐泰显然直接得多。

    “林大人,太孙殿下今日大典已成。

    为了稳固军心,彰显天恩,户部是不是该想办法给边军加饷了?

    北边那几十个卫所的将士们,可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赏呢。”

    齐泰盯着林默,眼神极具侵略性。

    加饷?稳固军心?

    林默瞬间听懂了这背后的政治逻辑。

    太孙初立,在军中毫无根基。

    齐泰这是急着想借朝廷的钱袋子,去边关撒钱施恩,以此来拉拢那些骄兵悍将,也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削藩提前做准备。

    林默停下脚步,直视着齐泰的眼睛。

    “加饷的事,兵部武选司和职方司拟出具体的数目了?”林默语气平淡。

    齐泰干咳了一声,眼神微微闪躲。

    “还没……各镇的名单还在核对。

    但底下的人一直在催,军情如火,这总得让户部先透个底,咱们兵部才好往下放话。”

    “没有名目,没有兵部尚书的核准大印,没有具体到一钱银子的数字。”

    林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

    “数目没出来,户部拿什么批?

    拿本官的项上人头去给你们填国库的亏空吗?”

    林默微微前倾身子,毫不退让。

    “齐大人,你也在兵部有些时间了。

    军饷大账,一分一毫都要经得起都察院的核查。

    账目上的事,不能光靠催。”

    “你兵部把附有圣旨的勘合拿来,户部立刻开仓。

    没有勘合,半粒糙米都出不了太仓的大门。”

    齐泰被这番公事公办的话堵得死死的。

    他盯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几秒,终于冷哼了一声。

    “林大人果然是铁面无私,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那兵部就尽快把勘合送过去,只盼到时候户部的章能盖得痛快些。”

    齐泰一拂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帮东宫旧臣,太急了。

    太孙才册立第一天,他们就急不可耐地要伸手抓钱粮、抓军权。

    他们这种急切,只会让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个老皇帝越来越心惊。

    当晚,城南林宅。

    夜风带起了几分初秋的凉意。

    正房内点着油灯,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极为素净。

    林默换上了一身粗布常服,手里端着饭碗,咀嚼的速度很慢。

    苏婉宁从内室走出来,在桌旁坐下。她拿起筷子,看了丈夫一眼。

    “今天册立太孙,宫里热闹吧?”苏婉宁轻声问道。

    林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开口。

    “热闹,几千号人磕头,能不热闹吗。”

    苏婉宁放下筷子。

    “齐泰跟你说话了?”

    林默扒饭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

    “你听说了?”

    苏婉宁将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

    “今天下午,有人来送礼。

    一尊价值不菲的白玉观音,还有两盒极品辽东山参,我都给退了。”

    苏婉宁压低声音,

    “那人走的时候,说是齐府管家派来的。

    我没理会,直接关了门。”

    林默的眉头瞬间锁死,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齐泰派人送礼?

    兵部郎中给暂署户部尚书送白玉观音?

    这分明是在砸钱买路,想把他林默彻底绑在东宫的战车上!

    “送礼送到家里来了。”

    林默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以后齐府的人再来,一律不见。不管送什么,直接让他滚。”

    林默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苏婉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人太急躁了。”

    苏婉宁目光幽深,

    “太孙才刚册立,他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拉拢六部要员,这是怕皇上看不见吗?”

    林默摇了摇头,把碗递了过去。

    “再给我添点饭。”

    苏婉宁也知道自己话多了,顺势接过饭碗,给林默添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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