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
长达五个月的储位悬空,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尘埃落定的一刻。
宏大的宫廷雅乐在广场上回荡。
太常寺赞礼官那拖着长腔的洪亮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皇城。
“制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必建储贰,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今嫡长孙朱允炆,日表英奇,天资粹美。
特册立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
百官按品阶整齐列队。
随着赞礼官的号令,数千名穿着各色官服的朝臣犹如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耳欲聋。
在这声浪之中,林默依然熟练地缩在左侧第三排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红柱后面。
他将大半个身子隐入木柱的阴影中,跟着大部队跪拜、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毛病,却又毫无存在感。
林默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头顶,看向御阶上方。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
这位洪武大帝依然穿着常服,脸色冷硬,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俯视着阶下的群臣。
自从上个月他在东暖阁用“隐疾”的借口糊弄过去后,老朱似乎就默认了他这块只懂算账的“天阉”石头继续坐在户部一把手的位子上。
而在御阶侧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衮服的年轻身影。
十六岁的朱允炆。
他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眉宇间确实有几分懿文太子朱标的仁和之风。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位新晋的皇太孙,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那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正因为极度的局促而轻微颤抖。
这就是大明朝未来的建文帝了。
林默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只温顺的绵羊,即将被扔进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群里。
林默收回目光,眼角的余光不留痕迹地扫向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大明朝如今军方第一人,凉国公蓝玉。
蓝玉腰杆挺得笔直,犹如一杆戳在地上的长枪。
在百官山呼“太孙千岁”的时候,蓝玉虽然也跟着下跪叩首,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旁人慢了半拍。
蓝玉的心里只有常氏所出的朱允熥。
现在朱允炆上位,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太子党”,处境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死兆星已经在你头上闪闪发光了啊,凉国公。”
林默收回视线,将头低得更深了。
册立大典结束。
钟鼓齐鸣,朱元璋携皇太孙退回后殿。
百官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广场上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被三三两两的私下热络所取代。
新太孙确立,这意味着文官集团在这次储位之争中大获全胜。
那些原本就拥护朱允炆的江南籍官员们,虽然不敢放声大笑,但眉眼间的那股子春风得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林默依然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调,混在人流中往外走。
刚走下奉天门的白玉石阶,一个穿着正三品官服的身影便凑了过来,挡住了他半边去路。
是新调任的户部左侍郎,陈宗礼。
陈宗礼是江南士族出身,学富五车。
老朱把他放在户部,意思很明显,就是来协助、或者说分权林默这个代尚书的。
“林大人,留步。”
陈宗礼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己人”的亲近。
林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大人有事?”
陈宗礼四下看了看,凑近了半步。
“林大人,今日太孙殿下册立,乃是国朝大幸。
太孙殿下年轻仁厚,深知百姓疾苦。以后咱们户部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陈宗礼笑了笑,终于抛出了正题。
“听说殿下有意在明年开春,推行轻徭薄赋之政,首当其冲便是要减免江南三省的田赋。
林大人统管户部,您看这国库明年的秋粮预算里,这笔银子怎么算?”
江南田赋减免?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黄子澄几个月前刚在值房里碰了壁,现在换了左侍郎亲自来试探。
这帮江南文官,自己把持着天下最好的水田,成天打着“与民休息”的幌子,变着法儿地想从国库里把自己的那份税粮抠出来。
慷国家之慨,填自己的腰包。
林默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直视着陈宗礼。
“轻徭薄赋,是皇上的事,是太孙殿下的事。”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语速平缓,
“户部是个算账的衙门,只管收多少,支多少。”
陈宗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试图讲道理。
“林大人,话虽如此,但减免田赋乃是仁政。
咱们户部若是能在账面上腾挪一二,将太仓的结余稍微拨转一些填补空缺,殿下定会记得户部的功劳……”
“没有结余,无从腾挪。”
林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江南三省的田赋,占了太仓秋粮入库的三成。
减了这三成,九边重镇的军饷就会出现六十万石的窟窿。”
林默竖起两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
“陈大人若是觉得这窟窿能补上。
那就请陈大人亲自写一份《江南减赋核算折》,盖上你左侍郎的印信,呈交御览。
只要皇上批了红,本官绝无二话,立刻让度支司改账。”
陈宗礼被噎得哑口无言。
让他去给老朱上折子减税?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最恨这些江南富户逃税漏税!
“这……这银子怎么算,自然还得再从长计议。”
陈宗礼讪讪一笑,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赶紧拱了拱手,
“衙门里还有些卷宗要看,先行告辞。”
看着陈宗礼灰溜溜离去的背影,林默将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想拿户部的库房去给太孙邀买人心,连门都没有。
林默继续往宫外走。
没走多远,刚到长安左门附近,兵部郎中齐泰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
齐泰也是太孙党的核心,此刻他手里还捏着一本兵部的预算册子,眉头微皱,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
“正好遇上林大人。”齐泰快步走到跟前,直接拦住了林默的去路。
相比于陈宗礼的拐弯抹角,齐泰显然直接得多。
“林大人,太孙殿下今日大典已成。
为了稳固军心,彰显天恩,户部是不是该想办法给边军加饷了?
北边那几十个卫所的将士们,可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赏呢。”
齐泰盯着林默,眼神极具侵略性。
加饷?稳固军心?
林默瞬间听懂了这背后的政治逻辑。
太孙初立,在军中毫无根基。
齐泰这是急着想借朝廷的钱袋子,去边关撒钱施恩,以此来拉拢那些骄兵悍将,也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削藩提前做准备。
林默停下脚步,直视着齐泰的眼睛。
“加饷的事,兵部武选司和职方司拟出具体的数目了?”林默语气平淡。
齐泰干咳了一声,眼神微微闪躲。
“还没……各镇的名单还在核对。
但底下的人一直在催,军情如火,这总得让户部先透个底,咱们兵部才好往下放话。”
“没有名目,没有兵部尚书的核准大印,没有具体到一钱银子的数字。”
林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
“数目没出来,户部拿什么批?
拿本官的项上人头去给你们填国库的亏空吗?”
林默微微前倾身子,毫不退让。
“齐大人,你也在兵部有些时间了。
军饷大账,一分一毫都要经得起都察院的核查。
账目上的事,不能光靠催。”
“你兵部把附有圣旨的勘合拿来,户部立刻开仓。
没有勘合,半粒糙米都出不了太仓的大门。”
齐泰被这番公事公办的话堵得死死的。
他盯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几秒,终于冷哼了一声。
“林大人果然是铁面无私,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那兵部就尽快把勘合送过去,只盼到时候户部的章能盖得痛快些。”
齐泰一拂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帮东宫旧臣,太急了。
太孙才册立第一天,他们就急不可耐地要伸手抓钱粮、抓军权。
他们这种急切,只会让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个老皇帝越来越心惊。
当晚,城南林宅。
夜风带起了几分初秋的凉意。
正房内点着油灯,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极为素净。
林默换上了一身粗布常服,手里端着饭碗,咀嚼的速度很慢。
苏婉宁从内室走出来,在桌旁坐下。她拿起筷子,看了丈夫一眼。
“今天册立太孙,宫里热闹吧?”苏婉宁轻声问道。
林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开口。
“热闹,几千号人磕头,能不热闹吗。”
苏婉宁放下筷子。
“齐泰跟你说话了?”
林默扒饭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
“你听说了?”
苏婉宁将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
“今天下午,有人来送礼。
一尊价值不菲的白玉观音,还有两盒极品辽东山参,我都给退了。”
苏婉宁压低声音,
“那人走的时候,说是齐府管家派来的。
我没理会,直接关了门。”
林默的眉头瞬间锁死,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齐泰派人送礼?
兵部郎中给暂署户部尚书送白玉观音?
这分明是在砸钱买路,想把他林默彻底绑在东宫的战车上!
“送礼送到家里来了。”
林默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以后齐府的人再来,一律不见。不管送什么,直接让他滚。”
林默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苏婉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人太急躁了。”
苏婉宁目光幽深,
“太孙才刚册立,他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拉拢六部要员,这是怕皇上看不见吗?”
林默摇了摇头,把碗递了过去。
“再给我添点饭。”
苏婉宁也知道自己话多了,顺势接过饭碗,给林默添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