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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章 李惟清的信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国子监寓所。

    李惟清独坐在书案前。他今年七十有余,须发皆白。

    在国子监教了一辈子书,他从未对朝局多嘴过半句。

    但今夜,他研开了一锭上好的徽墨。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写下了一道奏疏。

    墨迹在纸上晕染。

    这道奏疏的内容,是力劝当今圣上改立朱允熥为皇太孙。

    他在奏疏中写得明白。

    朱允熥乃常氏嫡出,背后有常遇春的遗泽,更有武将集团作为根基。

    而朱允炆太过仁弱,将来根本压不住九边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写完最后一笔,李惟清对着摇曳的烛火端详良久。

    他叹了口气,将奏疏仔细封好,放置在书案正中。

    随后,他又取出一张素笺。

    这次,他是写一封私人信件。

    收信人是户部代尚书,林默。

    素笺写满,他将其折叠妥当,塞入一个空白信封。

    没有封口,也没有写任何署名。

    “来人。”李惟清轻声唤道。

    门被推开。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门生快步走入,恭敬地垂下头。

    李惟清将那个空白信封递过去。

    “如果我出了事,你把这个送到城南林宅。”

    李惟清压低声音,语气极为郑重,

    “不要走正门,不要让人看见。

    交给林夫人,就说‘故人留的’。

    她自然知道该给谁。”

    门生双手接过信封,贴身藏入怀中。

    次日午后。奉天殿偏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大殿内没有一点声音。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罗汉床上。

    他的手里,正拿着李惟清昨夜写就的那份奏疏。

    老朱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没有把奏疏摔在地上,也没有发出暴怒的咆哮。

    他只是把奏疏放在手边,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比雷霆震怒还要可怕百倍。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殿外的太监总管。

    “去,把国子监的李惟清带进宫,不要惊动旁人。”

    不到半个时辰,锦衣卫便悄然出动。

    他们没有走宽阔的午门,而是从极为隐蔽的偏门,将李惟清直接带入了皇宫。

    偏殿的门窗被死死关紧。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教授。

    “你是国子监的教授。”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一辈子不议朝政,怎么突然想起给咱上疏了?”

    李惟清抬起头,迎着帝王的目光。

    “臣说的是实话。

    允炆殿下仁厚,但仁厚之君,压不住藩王。

    允熥殿下有常氏血脉,背后有武将支撑,方能稳住大明江山。”

    朱元璋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你一个教书匠,懂什么江山社稷?”

    “臣不懂江山社稷,但臣懂史书。”

    李惟清的背脊挺得笔直,字字清晰,

    “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仁君在位,强藩在侧,必生大祸。”

    朱元璋站起身。

    他缓缓走到李惟清面前,低头俯视着这具苍老的躯体。

    “你知道上一个跟朕提立储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李惟清毫无惧色。

    “臣知道,臣今日来,就不求活。”

    他直视着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洪武大帝。

    “陛下,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

    三十年前,臣得罪了权贵,是陛下留了臣一命。

    臣活了七十年,够了。

    今日把话说完,死而无憾。”

    朱元璋盯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老朱转过身,背对着他。

    “杀。”

    只有一个字。

    简单,干脆。

    两名如鬼魅般的锦衣卫立刻走上前。

    一左一右架起李惟清的胳膊。

    李惟清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半句冤枉。

    他就像一片枯叶,被无声无息地拖出了偏殿。

    当天夜里。

    李惟清被秘密处死。

    没有经过三法司的公开审判,更没有拉去午门外刑场示众。

    史书的卷宗上,甚至不会留下他的名字。

    锦衣卫将尸体装入破席,抬出偏门,连夜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李惟清被抓的消息,在极小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那名心腹门生不敢有丝毫耽搁。

    当夜三更。

    城南林宅。

    打更的梆子声刚刚飘远。

    门生摸黑来到林宅的后巷。

    他没有敲门,怕惊动周边巡夜的铺卒和邻居。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才走上前,用极轻的力道,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苏婉宁睡眠极浅。

    敲门声刚响,她便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点灯。随手披上一件外衣,摸黑走到院门后。

    “谁?”苏婉宁压着嗓子问。

    门外的人声音极低:“故人托付,送一封信,给林大人。”

    苏婉宁没有任何犹豫。

    但她也没有开门,只是拔掉门闩,将门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来,递过一个信封。

    苏婉宁伸手接过。

    门外那人转身便走,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苏婉宁重新关紧院门,插上死闩。

    她捏着信封,快步走回卧室。

    林默已经坐起身。

    他靠在床头,看着苏婉宁走进来。

    苏婉宁把信封递了过去。

    “有人送来的,说是故人。”

    林默接过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素笺。

    “见字如面,老夫走了。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夫应该已经不在了。

    临行前,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从当年南郊祭天,到今天你躲在柱子后面,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杀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听话,因为你守规矩。

    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什么。

    这大明朝,有太多聪明人。

    但聪明人都死了。

    当然,也有可能聪明人的目的不一样。

    有些成了,有些没成,不过据我所知,大部分都没成。

    老夫见你平时甚是谨慎。

    只能送你一段话。

    不要露头,不要站队,不要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苟着,就能活下去。

    老夫终于可以回去了。

    你也会的,但在此之前,你要活着。”

    看完最后一行字,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张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在林默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林默只觉得凉意席卷全身。

    他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后怕感让他差点干呕出来。

    原来自己自导自演的那些苟命戏码,在老朱眼里,不过是一场透明的把戏。

    老朱不杀他,仅仅是因为他是一把听话且没有野心的算盘。

    林默抓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他将那张素笺凑近跳跃的烛火。

    火苗迅速舔舐上纸角。

    纸张慢慢卷曲,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林默没有说话。

    苏婉宁坐在床边,也没有问半个字。

    灰烬散落在铜盆里。

    林默伸出手,在铜盆里搅了搅,直到那些灰烬彻底粉碎,再也看不出一丝字迹的痕迹。

    窗外月光如水。

    林默躺在床上,双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苏婉宁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抽回去。

    第二天清晨。

    林默换上大红色的官服,照常去户部上衙。

    右侍郎值房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整整一天。

    陈珪送了几次茶水和公文,发现大人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着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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