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户部
“林大人!林大人!”
陈珪连滚带爬地冲进值房,满头的大汗将他那顶乌纱帽都浸湿了一圈。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太监总管来了!亲自带的人!就在正堂外头候着呢!”
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说是皇上口谕,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林大人,这天都快黑了,皇上这个时候宣您,会不会是……”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慌。
“闭嘴。”
林默站起身,随手将桌上的账册合拢。
“去打盆清水来。”
陈珪不敢多言,赶紧端来一盆凉水。
林默脱下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官服,用冷水快速地擦了一把脸和脖颈,换上了一件备在衙门里、崭新笔挺的绯色大红袍。
整理好衣冠,确保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失仪之处,林默才大步跨出值房。
跟着太监总管上了停在户部衙门外的马车,车轮滚滚。
暖阁内没有点太多蜡烛,光线昏暗摇曳。
角落里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但依然压不住这夏夜的闷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气味,但若是嗅觉敏锐,
便能闻到那熏香之下,掩盖着一丝极淡的、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自太子朱标薨逝后,这位大明朝的铁血帝王,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朱元璋没有穿龙袍。
他只披了一件半旧的中衣,有些疲惫地靠在罗汉床上。
手里的那串紫檀手串,在一片昏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默跨过门槛,双手拢在袖子里,快步走到暖阁中央。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将额头死死地贴在手背上。
“微臣户部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的声音平稳,透着为人臣子的恭顺。
暖阁里安静极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那细微的拨动佛珠声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林默的心头,仿佛是在刻意丈量他内心的恐惧。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林谨之。”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
“北边三镇的军饷,户部核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林默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问公事就好。
只要是账面上的问题,他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答得滴水不漏。
林默依然将头贴在地上,语速平缓而清晰。
“回陛下,北边三镇今年的账目,比去年足足多了六十万两白银的缺口。”
林默的大脑犹如精密的算盘,迅速报出数据,
“微臣这半月来正在逐笔核对。
宣府的账目名实相符,已经清了。
大同的账,有两笔草料折色对不上,微臣已将其驳回重做。
至于辽东都司的文书,因路途遥远,目前还在路上,尚未入库。”
朱元璋听完,冷哼了一声。
“六十万两?他们倒敢报。”
老朱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讥讽。
边关的将领和那些就藩的塞王,为了扩充实力,要钱的胃口是越来越大。
林默没有接话。
这种涉及边将和藩王兵权的话题,他绝对不会多插半句嘴。
他只是个算账的,只管数字,不管兵权。
朱元璋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他手里拨弄佛珠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暖阁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转变。
“林谨之。”
朱元璋的话锋猛地一转,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如同乡间老农闲话家常般的随和。
“咱记得,你家里只有你和你那个夫人?连个伺候的妾室都没有?”
这句话问得毫无征兆,却在烛火摇曳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有些错愕,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微臣家中确实只有拙荆一人,无有妾室。”
朱元璋微微直起腰,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的老眼,透过昏暗的光线,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林默。
“那你们两口子,成亲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没生个一儿半女?”
轰!
林默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都竖了起来,后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湿透。
老朱为什么要问这个?!
如果是普通的嘘寒问暖,绝对不可能在这深夜的东暖阁里,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极具压迫感的方式问出来!
林默的大脑在一瞬间开始了超负荷的疯狂运转。
一个五十多岁、户部一把手。
没有子嗣,没有庞大的家族,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甚至连个妾室都不纳。
在帝王的眼里,这种人是什么?
这种人用起来确实顺手,因为他没有退路,只能依附皇权。
但也正是因为没有软肋,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
你无欲无求,你不贪财好色,你连个传宗接代的念头都没有。
那你每天战战兢兢地把着国库的大门,到底图什么?
皇帝不怕臣子贪,就怕臣子没有弱点!
一个没有弱点、没有牵挂的纯臣,一旦有了异心,那就是一条咬人的毒蛇!
老朱多疑的性格,在经历了太子之死和李善长案的刺激后,已经达到了病态的巅峰。
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林默到底是真的一心为公,还是在暗中蛰伏,图谋着什么更大的东西!
不敢多想。
林默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能给老朱一个完美、且足以让帝王彻底放心的“软肋”,
他这暂署尚书印的位子就坐到头了,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他把头伏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缝隙里。
林默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尽量压得平稳,
但依然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男人的极致窘迫与耻辱。
“回陛下……”
林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语气艰涩无比,
“微臣……微臣身体有隐疾。”
他在黑暗中咬了咬牙,狠心抛出了这个足以让任何古代士大夫颜面扫地的借口。
“微臣早年伤了根本,实乃天阉之体……不宜生育。”
东暖阁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不远处的冰盆融化滴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盯着林默。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地刮在林默的后背上,似乎要透过这层绯色的官服,看穿他五脏六腑里的每一丝真假。
林默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但额头上的汗珠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在这漫长而又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
林默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赌的就是老朱的帝王心术。
一个天阉之人,一个在子嗣上彻底断了念想、甚至连男人尊严都不完整的残缺者。
对于皇权来说,这不就是最完美的看门狗吗?
没有子嗣,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有野心去建立什么千年世家,更不可能去暗中勾结藩王谋取从龙之功。
他的一切荣辱,甚至他死后的哀荣,全都只能仰仗皇帝的施舍!
过了好一会儿。
那股压在林默头顶的恐怖威压,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朱元璋收回了目光。
他靠回罗汉床上,手里再次拨动起那串紫檀佛珠。
“嗯。”
老朱轻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了一个字。
他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赐下什么宽慰的恩赏
仿佛刚才那个足以摧毁一个男人尊严的试探,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起来吧。”朱元璋淡淡地说道。
“微臣谢陛下。”
林默缓慢地站起身。
他的双腿已经跪得发麻,膝盖处传来一阵酸痛,但他依然将腰背微微佝偻着,保持着那副谦卑而又略带屈辱的姿态。
“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连个子嗣都没有,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去找你宗室宗亲,找一个过继到你名下,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林默大气不敢喘,也么思考过多,只能回应道。
“谢陛下关怀,臣最近也在寻,但都没结果,臣最近多上上心。”
朱元璋挥了挥宽大的袖袍。
“退下吧。”
老朱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帝王冷酷,
“户部的账,给咱死死地盯紧了。
北边的银子,没有咱的圣旨,一文钱都不许乱花。”
“微臣遵旨。”
林默躬着身子,倒退着、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东暖阁。
跨出宫门的那一刻。
夜风迎面吹来,林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脊背上,风一吹,犹如坠入冰窟。
他走到金水桥畔,双手扶住那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太险了。
伴君如伴虎,在这洪武朝的权力漩涡里,哪怕是皇上看似最随口的一句拉家常,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诛九族的屠刀。
在原地缓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得找个子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