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结构图摊在胡蜂驾驶室的中控台上，已经三天了。
武逸飞每天都要看它几遍，用手指顺着那些根系一样的分支线条走一遍路径。林灵补全了后面的数据之后，整张图的规模比第一版大了将近一倍——渊主的根系不止分布在黄桃市正下方，向东延伸的部分已经逼近了沿海区域。
他前天晚上算了一下，最近的一条分支末端距离葡萄市海岸线不到四十公里。
但今天他没能看多久。
驾驶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门就推开了。
莉莎靠在门框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紧身运动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敞开的牛仔夹克。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来的肩膀线条在小臂上方绷成一道流畅的弧形——她在健身房跑了几个项目，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飞哥，有空吗？”
“说。”
“我想晋升。”
武逸飞把视线从图纸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秒。
“什么晋升？”
“精英雌蜂。”莉莎走进来，在副驾上坐下，双腿一叠，靠着椅背看他，“温若瑜说我的数据到了，可以走了。香香也说我体内的异种能量浓度已经稳定达标。”
“那你去找她们就行了。找我干什么？”
“晋升要你签字啊。”莉莎眨了一下眼，“你是蜂王，你不点头我升不了。”
武逸飞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
“你这个数据是在健身房跑了三组器械之后测的？”
“……嗯。”
“热身后的数据偏高的。要静息状态下连测三次才作数。”
莉莎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没想到武逸飞连这个都知道。
“那我现在回去坐着等心率降下来，你再陪我走过去测一遍？”她说着，但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还是说——飞哥，你直接点个头就行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温若瑜的数据你看了？”
“看了。她说稳定达标。”
“那你去找她拿报告，我签字。”
“报告我已经拿来了。”
莉莎从牛仔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拍在中控台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拍了一张王炸。
武逸飞低头看了一眼。温若瑜的笔迹，格式和邹梓瑜晋升前那份一模一样，各项指标后面盖了楚香香的章和温若瑜自己的签名。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抬眼看了莉莎一眼。
“你早就准备好了，刚才问我有没有空是走过场？”
“不然呢？”莉莎笑了一下，“我要是直接亮报告，你连问的机会都不给我。”
武逸飞没接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报告右下角签了名字，然后把报告折好递回去。
“去找香香排时间。”
莉莎接过报告，没立刻走。她把报告在手里折了两下，塞回夹克内袋，然后偏过头看他。
“飞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
“林灵数据突破你喂了巧克力。邹梓瑜晋升完你送了蜂王浆。到我这儿就签字完事了？”
武逸飞没想到她会翻这个旧账。
“你想要什么？”
莉莎靠在副驾上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一道数学题。
“……现在想不到。先欠着。”
“你这账我记不住。”
“那我帮你想。”莉莎坐直了身，探过中控台。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口袋里那支笔上——伸过手去，但没抽走，只是用指尖在笔帽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这支笔我记住了。等你下次用它画图的时候，想起今天还欠我一笔账。”
她收回手，指尖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拉开车门站起来，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就走了——马尾在她转身时甩了一下，脚步声往胡蜂二楼的方向去了。
武逸飞坐在驾驶室里，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那些根系——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晋升安排在当天下午。
楚香香和苏青黛在胡蜂二楼准备好了器械。温若瑜在旁边记录数据。流程和邹梓瑜那次相似——先辅助异种能量在体内重新分配，然后对接精英级别的信息素通道。
武逸飞进去的时候，莉莎已经趴在操作台上了。运动背心换成了手术服，后背露出一大片皮肤，腰窝以下盖着薄毯。
楚香香正在往她背上贴电极片。五个点——肩胛骨两侧各一个，脊柱正中一个，腰部两侧各一个。
“飞哥，你来摁着她。能量重新分配的时候会有点疼，我怕她乱动。”
武逸飞在操作台边站定，双手撑在莉莎肩胛骨两侧，微微施力。掌心贴上她裸背的一瞬间，莉莎的肩膀细微地绷了一下——不是因为凉，是他的手掌太烫了，带着刚才在驾驶室里捂出来的温度，压在她皮肤上像两块温热的烙铁。
“疼就咬枕头。别咬我。”
莉莎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出来：“你这话说得好听，等会儿你疼的时候也有姐姐来摁着你。”
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分不清是紧张还是电流还没来之前的条件反射。
楚香香在旁边操作仪器，头也没抬：“你俩调情能不能等我扎完针再调？这针歪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他的。”莉莎闷闷地说。
武逸飞没接话，但按在她肩胛骨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电流接通的时候莉莎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
不是咬牙就能忍过去的疼——是异种能量在经脉里暴力拓宽通道时的那种撕裂感，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皮肤底下穿过去。她的手指攥紧了枕头边缘，骨节泛白，但没叫出声。
武逸飞感觉到她肩胛骨下方的肌肉在剧烈颤抖。他的手掌往下压了一点，让她有个借力的点。
“快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莉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我经历过，比你这个疼得多。”
“那是你……你是蜂王……我又不是……”
“你现在是了。”
莉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的那种笑，但确实笑了。
“……这话我爱听。再说一遍。”
“你先熬过去再说。”
电流冲击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楚香香逐步加大功率，然后在读数越过阈值的一瞬间切断了电源。
“成了。”
莉莎趴在那里没有动。汗水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后背上贴电极片的位置留下了五个浅红色的印子。
武逸飞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起来走走。适应一下。”
莉莎从枕头上偏过头看他，眼神还有点涣散。她没说话，撑着操作台边缘试着把自己撑起来——手臂抖了一下，手肘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武逸飞伸手托住她的手臂，把她稳住。
苏青黛在旁边低头记录数据，肩膀在抖——忍笑忍的。
楚香香面无表情地把器械收进消毒盘里：“我出去抽根烟。你俩自己处理。”
她端着盘子走了。苏青黛也跟着出去了，走之前把门带上了，但没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武逸飞的掌心还托在她小臂上。她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透过手术服传到皮肤上。
“自己能走吗。”
“……能。”
她说能，但往前迈了一步的时候膝盖明显晃了一下。武逸飞没等她嘴硬第二遍，直接弯腰——一只手穿过她颈下，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人从操作台边捞起来了。
莉莎的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她的手本能地搭上他的肩膀，但很快就松开了，垂在他胸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武逸飞把她放到行军床上，拉过毯子盖到她胸口。
“你比林灵重。”
莉莎躺好，听完这句话眼睛眯了起来。
“我比林灵高了三厘米。三厘米全是骨头，没有肉。”
“那你下次少吃一碗饭。”
“你怎么不说林灵多吃一碗。”
武逸飞没接话。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管早就准备好的蜂王浆——和上次给邹梓瑜的一模一样，拧开盖子放在床头柜上。
“术后恢复。老规矩。”
莉莎看了一眼那管蜂王浆，又看了看他。
她把管子拿起来自己拧开，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既不急也不推让，喝完把盖子拧回去，用手指擦了擦管口边缘。
“……好甜。”
“甜的才能补能量。”
莉莎躺回去，仰头看着天花板，管子攥在手里没放。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邹梓瑜那管也是你送的？”
“嗯。”
“那她喝的时候也说甜了？”
武逸飞没回答这个问题。
莉莎也没追问。她把那管蜂王浆放在枕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就不再笑了，像是刚才那个问题从来没问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前那支笔的笔帽——下午被她弹过的地方——然后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账先记着。下次想到了再说。”
莉莎靠在枕头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开了。
“……那你等着。我会想到的。”她躺着问了一句，“飞哥，你说我现在能打得过林采儿了吗？”
武逸飞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晋升精英就是为了打赢林采儿？”
“不是。但既然升都升了，顺便欺负一下她也不错。”
“她这几天在练诱导蜂针，已经能同时控六枚了。”
莉莎沉默了一秒。
“……那我先打含韵。含韵爱端茶杯，端茶杯的时候单手不好防御。”
武逸飞带上门之前丢了一句：“你俩打的时候叫上我。我要看。”
他下楼的时候温若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不太对。不是慌张——她这个人就不会慌张——但握平板的姿势比平时紧了一点，指节抵在金属边缘，像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跳出来。
“飞哥。”
“怎么了？”
“胡蜂的雷达，刚才扫到一组异常信号。”
武逸飞走过去，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麓湖周边五十公里的声呐探测数据——靠近海岸的方向，原本平静的信号图上多了一排密集的波纹。不是风浪的那种波纹，是水下某个大型物体在移动时产生的纵向干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五分钟前。就在莉莎晋升通道打通的那一瞬间。”
“位置？”
温若瑜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从深海方向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我们的海岸线过来的。而且不止一个信号源。”
她放大了画面。屏幕上的波纹不止一排。三排。然后五排。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后面还有更多正在进入探测范围。
武逸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海兽。”
“是。”温若瑜的语气还是很平，但她握着平板的指节略微泛白，“数量还在增加。而且——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的移动轨迹有方向性，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引导。”
武逸飞把平板还给她，转身看了一眼胡蜂驾驶舱的方向。
“让坤哥把胡蜂的武器系统预热。通知所有人十分钟后开会。”
温若瑜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武逸飞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把口袋里的矿脉结构图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图纸上那些分支线条一路延伸到海岸线——和屏幕上那些波纹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他折好图纸，往会议厅的方向走了。
走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口袋——那支笔还别在原位，笔帽上下午被她弹过的地方，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点光。
他收回视线，继续走。
当晚的会议上，楚香香把海兽的初步评估数据投到了墙上。
“目前探测到的大型信号源十七个，中型四十多个，小型不计其数。它们从深海方向沿着大陆架往浅海区域推进，推测前锋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浅海警戒线。”
“四十八小时？”林采儿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巧克力棒，“那不是后天就到了吗？”
“对。而且它们的推进速度没有减速的趋势。”楚香香翻了一页数据，“如果保持这个速度，不排除前锋会在三十六小时内提前触线。”
迪热娜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来踩在窗沿上：“能确定它们是被什么东西引过来的吗？”
“不能确定，但推测和莉莎的晋升有关。”楚香香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莉莎，“精英雌蜂的晋升会引发信息素层面的能量波动——如果渊主一直在监听这个频段，它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
“它一直在线。”开口的是秦奈奈。她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桌上还放着半杯凉掉的茶，“我晋升蜂后那天晚上梦到过它——很深的蓝色海水，底下有东西在看我。之后每天经过厨房窗口的时候，往东边看总觉得海面上有什么不对。”
她顿了顿，语气跟说今天炒菜火候刚好差不多：“原来不是我疑神疑鬼。”
莉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转向了武逸飞。
武逸飞没有看回来。他盯着墙上那幅海兽分布图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通知虫皇他们提前出发。原定五天后会师，改成三天后。”
“来得及吗？”唐玖芸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那边来不及也得来。”武逸飞站起来，“渊主提前动了——我们没时间等到它准备好再打。”
会议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
莉莎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武逸飞叫住了她。
“莉莎。”
她回头。
“刚才会上说的那些——跟你没关系。别想太多。”
莉莎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我没想太多。我在想我刚晋升完它就动了——是不是因为太想我了？”
武逸飞看着她。
“你这话说出去，采儿会说你自恋。”
“采儿那个控六枚蜂针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人没有资格评价任何一个活得比她清醒的人。”
武逸飞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嗯。你也早点睡。”
莉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那支笔——用的时候别弄丢了。”
她的马尾在暮色里甩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武逸飞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矿脉结构图重新掏出来，展开在桌面上。
图纸上的根系已经蔓延到了海岸线的边缘。他掏出胸前口袋里那支笔——就是下午被她弹过笔帽的那支——在葡萄市海岸线对应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的外面，是一整片涂黑的深海区域。
那些分支线条并没有在海岸线停下来。
它们在海面以下继续延伸，一直延伸到平板的探测范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