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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6章 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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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院内,氛围好不热闹。

    扎努坐在正中间,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酒,酒倒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碗酒,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端起来,举到面前。

    他的手指有点抖,但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上一次,还是宋天行在的时候,很多年前了。

    “老头子一把年纪,就不多说些什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秦川,陈国富,徐志伟,扎戈,叶妲,娜娅,最后停在宋诚脸上。

    “咱们就喝个痛快吧。”

    他把碗送到嘴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从碗沿淌下来,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衣服上,他没有擦,把空碗翻过来,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扎戈吓了一跳,站起来,伸手去拦。

    “爸,你少喝点——”

    扎努把他的手推开,力气不小,推开的时候手掌拍在扎戈的手腕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自己有分寸。”扎努说,语气不容商量。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嘴里,嚼着,嘴角带着笑。

    “快尝尝这盘鸡,看来我的手艺还没有丢下来!”

    扎戈看着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从喉咙里灌下去,呛得他咳了两声,脸一下子就红了。

    叶妲看了他一眼,递了一碗水过去。

    他没有接,又端起了酒碗。

    酒桌开了。

    筷子在盘子里翻飞,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酒杯和酒杯碰在一起,声音脆亮,酒洒出来,溅在桌上,没人擦。

    扎努夹了一块鱼肉,鱼刺卡在牙缝里,他用手指拔出来,把肉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酒。

    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发亮,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是个例外。

    他端起碗,在桌子上顿了一下,朝着秦川的方向。

    “小伙子,你叫什么?”

    “秦川。”

    秦川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他的脸已经红了,红得很均匀,从额头一直红到下巴,像涂了一层胭脂。

    他只喝了三口,就红成这样了。

    他推了推眼镜,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地嚼。

    他不敢再喝了,用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试图冲淡嘴里的酒味。

    陈国富是最放得开的。

    他端起酒碗,和扎努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

    扎努看了他一眼,笑了,也干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把空碗翻过来,碗底朝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扎戈在旁边看着,也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倒了一碗。

    陈国富接过酒瓶,给扎努满上,给自己满上,又给扎戈满上。

    三个人像三座铁塔,排成一排,一碗接一碗地喝。

    扎努的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地抚平了。

    徐志伟大口吃菜,手里举着一根鸡腿,鸡腿上的肉被他咬了一大口,油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嚼。

    旁边的人给他倒酒,他端起来就喝,喝完又倒,来者不拒。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对面那两个人。

    他夹菜的时候看,喝酒的时候看,嚼肉的时候看,连跟扎戈碰杯的时候,眼睛都往那边飘。

    他的目光像一根线,一头系在他的眼珠上,一头系在宋诚和娜娅身上,怎么扯都扯不断。

    宋诚注意到了。

    他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徐志伟。

    徐志伟正端着一碗酒,和他的目光对上了,心虚地笑了一下,把头低下,假装在夹菜。

    宋诚皱了皱眉头,这小子今天怎么了?

    从矿场出来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在那条土路上开着三轮车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到了院子里又蹲在柴房里自言自语。

    现在吃饭的时候又鬼鬼鼠鼠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他的眼睛眯着,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看人的时候不是正眼看,是从侧面瞟,像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宋诚把筷子放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辣辣的,暖暖的。

    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吃完饭得找徐志伟聊聊,这小子淘完金回来之后就怪怪的,整个人都变了——不,不是变了,是藏了什么事,藏得很深,藏得连笑都不自然了。

    鬼迷日眼的,肯定有事。

    他想到这里,衣角被人重重地拉了一下。

    娜娅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的脸朝着桌上的菜,不看他,但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拉他的衣角,拉了一下,没有松,又拉了一下,更重了。

    宋诚侧过头,看见她抿着嘴唇,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运气。

    她转过头,抬起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她的眼睛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温柔,是气急了快要喷火的那种亮。

    “不准喝那么多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但语气里的力度一点都不小,像一把小锤子,在他胸口敲了一下。

    “你上次就是喝了那么多酒,才欺负我!”

    宋诚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把酒碗放下来,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往娜娅那边倾斜了一点。

    “欺负你什么了?”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明知故问的无赖劲儿,“那些话我可没逼着你说。”

    娜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比喝了两碗酒的秦川还红,红得连耳朵尖都是粉色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正要开口——

    “来来来,最后一道菜!”

    叶妲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盘子上盖着盖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她走到桌前,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揭开盖子,热气猛地冲上来,白茫茫的,一股蒜蓉和辣椒的香味弥漫开来。

    盘子里是一条清蒸鱼,鱼身上铺满了姜丝、葱花和辣椒圈,鱼眼睛白亮亮的,看着就新鲜。

    她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宋诚和娜娅。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弯,是那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笑。

    意味深长的,带着一股过来人的了然。

    扎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蘸水,放在鱼盘旁边。

    他也看了一眼宋诚和娜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移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他的表情和叶妲不一样,叶妲是明着笑,他是暗着忍,忍得耳朵根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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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娅的脸从红变成了紫红。

    她把脚在地上一跺,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子往旁边一偏,想要站起来,想要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些人的目光,离开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她刚起了半边身子,叶妲的手就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不重,但很稳,像一块铁板压下来。

    “走就走好了,不要乱动。”

    叶妲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按在娜娅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五指微微张开,扣在肩头上,把她按回了椅子上。

    娜娅的屁股重新落在椅面上,她没有再挣扎,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是空的,筷子是干净的。

    她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又放下了筷子。

    宋诚端起酒瓶,站起来,绕桌子一圈,给每个人的碗里都添了酒。

    走到娜娅旁边的时候,她用手捂住了碗口。

    “我不喝。”

    她没有看他,声音闷闷的。

    宋诚没有勉强,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扎努拿起筷子,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叮叮。

    “吃吧,都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所有人开始吃。

    筷子碰碗的声音,嚼菜的声音,喝汤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热闹。

    徐志伟的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旁边的人给他递酒,他端起来就喝,喝完继续吃。

    他的目光从宋诚和娜娅身上移开了一会儿,因为他正在啃一根猪蹄,猪蹄炖得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吮了吮手指上的汤汁,眼睛又飘过去了。

    宋诚正在和秦川说话,说最近金价涨了不少,秦川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说线上回收的渠道他查过几家,手续费有点高,但胜在方便。

    宋诚说手续费不是问题,安全就行。

    娜娅坐在旁边,低头吃着碗里那块鱼肉,吃得慢,小口小口的,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碟子的边上。

    徐志伟看着他们,嘴角沾着猪蹄的油,亮晶晶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总结:这俩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不是那种吵架的不对,是那种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像老夫老妻。

    扎努和扎戈已经喝到第三轮了。

    陈国富和扎戈碰了一碗,扎戈干了,陈国富也干了。

    扎努在旁边看着,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端起自己的碗,和陈国富碰了一下,也是一口干。

    扎戈盯着父亲,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您少喝点”,但没说出口。

    他看着父亲红通通的脸,听着他比平时大了不少的笑声,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今天高兴。

    叶妲没有喝酒,她端着一碗水,在桌子上一圈一圈地看着,谁的碗空了,她给添水,谁的筷子掉了,她给捡。

    她特别喜欢给人夹菜,每夹一次,她都说一句“多吃点,多吃点”,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

    秦川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

    他只喝了两碗,就成了这样。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颤,像是喝的不是酒,是浓硫酸。

    他夹菜的手不太稳,夹了一块冬瓜,送到嘴边的时候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不敢再喝了,用手捂住碗口,对每一个要给他倒酒的人摇头,摇得很坚决。

    陈国富喝得最痛快。

    他和扎努碰了一碗,和扎戈碰了一碗,和宋诚又碰了一碗,来者不拒。

    他的脸红了一些,但没有秦川那么夸张,只是脸颊上多了两团红晕,像冬天里被冻出来的那种。

    他的眼睛亮亮的,话多起来了。

    平时他一句话都不说,现在开始说话了。

    他说他在工地干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设备都见过,全干过。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图纸。

    扎努在旁边听着,不时点一下头,端起碗和他碰,碰完了喝,喝完了接着说。

    三个老汉——扎努、扎戈、陈国富——排成一排,喝得热火朝天。

    扎努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是那种“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的笑,眼角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

    宋诚和娜娅坐在桌子另一头,成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宋诚一边和秦川讨论金价,一边和陈国富碰杯,一边又侧过头和扎戈说几句设备的事。

    他喝得不快,小口小口地抿,一碗酒喝了半天才下去一半。

    娜娅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又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他记住了她的话,没有喝多。

    但喝到后来,宋诚的目光被旁边的那个人吸引过去了。

    娜娅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不多,小半碗,酒液是透明的,在碗底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光,亮晶晶的。

    她端起碗,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她的眉毛一下子拧在了一起,眼睛眯起来了,鼻子也皱起来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她伸出舌头,吐了半截,用手在嘴边扇风。

    辣。辣得她眼眶都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又像是要流出眼泪来。

    宋诚凑过去,头偏着,嘴几乎贴到了她的耳朵上。

    酒气从他嘴里飘出来,淡淡的,混着他身上的皂角味。

    “叫别人不要喝酒,自己倒是喝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语气里带着笑。

    娜娅把碗放下,用手背在嘴边擦了一下,把那股辣劲压下去。她转过头,看着宋诚,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的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都成年了,就不能试试那种感觉?”

    她的声音也压低了,但比他的大一些,凶巴巴的。

    她顿了一下,端起了那碗酒,又抿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头,硬撑着咽下去了。

    放下碗,看着宋诚,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不服输变成了什么,亮亮的,闪闪烁烁的,像水面上的碎月亮。

    “哼哼,我告诉你,”她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恶作剧的意味,“我喝酒了,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你可要小心点哦。”

    宋诚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得意,看了两秒。

    然后他也笑了一下,笑得淡淡的,眼睛没有眯起来,一直睁着,看着她。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慢慢地送过去,碗沿碰到了她的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的,像两颗小石子碰在一起。

    “我很期待。”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他没有看她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娜娅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看着他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

    她低下头,也端起了酒碗,抿了一小口,没有刚才那么辣了。

    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放下了碗,把碗推到一边,不打算再喝了,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宋诚的碗里。

    那块鱼肉是鱼肚子上的,没有刺。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又或许有人看见了。

    叶妲在桌子那头给扎戈盛饭,秦川在低着头研究他的手机,陈国富在和扎努碰碗,徐志伟在啃第二根猪蹄。

    也许徐志伟看见了,因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嚼动的那种动。

    但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院子外面那棵芒果树,叶子在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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