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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光线比外面暗。
窗子不大,黄昏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
火塘在屋子中间,没有生火,但余烬还在,灰白色的,铺了薄薄一层。
火塘旁边,藤椅在轻轻地摇。
藤椅是旧的,深褐色的,扶手处磨得发亮。
扎努半躺在藤椅上,一只脚踩在地上,控制着摇动的幅度,另一只脚搭在椅脚上。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是干瘦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老树根。
扎努的手里握着一根烟斗,竹根的,磨得油亮,烟嘴是黄铜的,被烟熏得发黑。
他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慢慢地升上去,散在天花板的暗处。
扎努没有看宋诚,眼睛半眯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宋诚走过去,站在火塘边上,没有说话。
藤椅又摇了一下,停住了。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宋诚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他身后的院子里。
“这小子,又带了两个新面孔。”
“这么喜欢招兵买马,就不怕阴沟里翻了船?”
扎努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在暗暗评价着。
院子里,陈国富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秦川在旁边端着一碗水,等着给灶台上的锅里加水。
“不过……既然能带回来。”
“想必这小子还没那么傻。”
老人把目光收回来,抬起手,用烟斗敲了敲旁边的木椅。
“过来吧。”
扎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像是半睡半醒的人说出来的。
“之前给你那些东西可是收到了?”
他拇指和食指伸出,比出了一个颇为隐晦的手势。
宋诚自然地坐下了,并点了点头。
“找个地方放好了,只不过就是用了一些。”
木椅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咯吱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着老人。
“老爷子,这是等的着急了?”他笑着问。
老人又抽了一口烟,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掉下来,落在缸底,散成一团。
“那里一共挖了多少黄金?”扎努问。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直地,像扔过来一块石头。
宋诚没有犹豫。
“没多少,也就这个数吧。”
他伸出手,比了个六。
拇指和食指张开,像个数字六,又像一个手枪的姿势。
老人看了那个手势,眯了一下眼睛。
“六万?”扎努抽了一口烟斗,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六万还那么大手大脚。”
“那两辆车都是你的?我猜那货车后面应该有设备吧。”
“亏了多少?”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批评还是感慨,带着一股说教的意味,“你小子还是年轻了呀。”
说完,扎努嘴角弯了一下。
笑得很浅,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年轻人犯点错很正常的,这也肯定了他的想法,那块地方黄金或许真的没有当年想的那么多。
也就是说,当年自己和宋天行的努力或许在现在看来只是白费。
宋诚听到这话,也笑了,然后把头摇了摇。
“老爷子,你这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啊,与其说是瞧不起你,倒不如说是小瞧了你自己的眼光。””
听到他这么说,老人的笑收住了。
扎努看着宋诚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像是在找什么。
宋诚回看着扎努,没有躲,只是脸上留着淡淡的笑意。
“再往多了一点去猜。”
老人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指关节捏着烟斗的根部,手指微微发白。
“六十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了,哪有那么多?”
扎努的目光在宋诚的脸上、眼睛上、嘴唇上、眉毛上、下巴上游走,像一把探针,在勘探每一寸皮肤。
宋诚皱了皱眉,依旧是笑着摇摇头。
扎努的烟斗搁在膝盖上,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烟斗从膝盖上滑下去。
他伸手接住了,重新握好,但没有往嘴里送。
宋诚看着扎努这幅样子,心里动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好了,老狐狸,我也不瞒着你了,也就六位数吧。”
“还有,那个货车是人家的,那师傅可大方了,大家一起用的。”
“至于设备嘛……也买了一点吧,只不过出钱的人不是我而已。”
宋诚笑着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了。
话音落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火塘里的余烬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的声响。
那个哈尼族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烟斗,一动不动。
扎努的眼睛看着宋诚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向楼梯。
他的脚步轻快,步子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
不用想,肯定是去找娜娅了。
走到楼梯口,宋诚停了一下,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宋诚朝他笑了一下,随后指了指他身旁的某个地方,然后上楼去了。
“这小子,还挺有能耐。”
“但那些设备……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把烟斗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没吸动。
烟灭了。
扎努把烟斗拿下来,看了看,又搁在膝盖上。
“无论怎么说,当年我和宋天行竟然还是低估了。”
“六位数。”
他低声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六位数那就是……”
扎努的嘴在动,没出声,眼神是放空的,看着火塘里那些灰白色的余烬,脑子里在算。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钱,也挣过钱。
但在这个村子,在一条淘了几十年的老河沟,四个人,一个多月,赚到一百多万,扎努没见过。
扎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块,褐色的,密密麻麻的。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些人。
那个戴眼镜的在往灶台里倒水,那个不爱说话的在劈柴,厨房里有人在切菜,笃笃笃的,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脆生生的。
还有那个小胖子,还没到,应该还在路上。
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不到五十,小的那个才二十出头。
就是这四个人,他们就在那条河上,一个多月,一百多万。
“等会去问问,刚好也能看看现在年轻人是怎么淘金的。”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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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努走到火塘边上,想往里面添根柴,但火还没生,只有灰。
他站了一下,转身走回藤椅旁边,突然想到刚才宋诚最后指的那个位置。
扎努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火塘边的桌子上有一个玻璃罐,罐子用布袋装着,袋口系着绳子。
他之前没注意这个东西,不知道宋诚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扎努弯腰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很多。
他解开绳子,把布袋从玻璃罐上褪下来。
玻璃罐是透明的,普通的罐头瓶,盖子拧紧了,罐体没有标签。
但里面的东西,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掩饰。
扎努把罐子举起来,对着窗子的方向,光线从玻璃里透过来,金灿灿地亮了,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罐子里装满了沙金,细细密密的,压在罐底,堆起一个尖尖的小山。
他眯起眼睛,把罐子放低,端在手里,颠了颠。
几百克,至少。
他把罐子放在桌上,坐回藤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那个玻璃罐,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不浑浊了,亮亮的,像干涸的河床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清泉。
那金灿灿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小小的,一闪一闪的。
他把烟斗叼回嘴里,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在这个村子定居,还没娶妻,还没生子。
那时候他跟着一个同龄人四处走,扛着锄头,背着篓子,翻山越岭,找金矿。
老头姓宋,别人叫他宋疯子,一个下乡的青年,听说还是主动要求来这个地方的,年纪轻轻就钻进了山沟沟。
他教扎努怎么看山形,怎么认岩层,怎么从一条河的走势判断上游有没有矿。
他教他,金子不会凭空出现,它有来处,有去路,你找不到它,是因为你看不懂它的脚印。
后来扎努才知道他的父亲是地质学家,他是为了子承父业才来到这里的。
而自从那年那件事情发生后,宋天行便离开了滇南,只剩下扎努一个人在这里淘金。
后来他找到了宋天行嘴里说的那些矿点,虽然不是大矿,但够吃一辈子。
这个院子,这几个孩子,还有这么多年来的花销,可以说都拜他所赐。
扎努在那条河上搭了棚子,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十年,时不时他还会去看一下,直到把这条河交给宋天行的孙子。
“宋诚啊,宋诚!”
“怎么偏偏你就那么像他呢?”
“呵呵,这让我下去怎么跟那疯子交代?”
扎努坐在了藤椅上,拿着烟斗顿了片刻,随后他就大笑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有老头当年的影子。
不是长相,是那股劲。
坐不住,停不下,总想去更远的地方。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散开了。
他把烟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那个玻璃罐旁边,伸出手指,在罐壁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脆亮。
“这小子。”他说。
“老宋,你也算安息了。”
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慢,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像一棵老树,在风里舒展了一下。
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他的笑声,纷纷好奇地看着这个老人。
扎努也不在乎那些奇怪的目光,他将烟斗放好,走了出来。
“你们都是宋诚的朋友吧。”
秦川、陈金富、徐志伟三人听到后点了点头。
扎努一边撸着袖子一边说:“我这老汉今天就给你们亮一手吧。”
“也算是亲自接风洗尘了。”
“想当年我在那淘金队里的时候,可是个做菜的好手!”
院子内,众人听到这句话都是被吓了一跳。
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这么高兴,竟然要亲自下厨。
“别别别,大叔,不,大爷,这我们怎么能受得起呢?”
徐志伟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走过去,想要劝阻扎努。
“害,你这小胖子,坐着等吃就行了。”
“等会再陪我喝两杯,好不好?”
扎努坚定地将徐志伟拦下了,而旁边的二人看着脸熟的他都被拦下来了,那也不再好向前了。
至于掌勺的扎戈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亲爹的命令,他敢不听吗?
于是。
院子内,又一副场景上演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掌着勺,对着一口大铁锅在颠锅。
而一旁的年轻人们都紧张的看着他,生怕他出些什么事情。
锅里的白烟翻腾,食物的香气从院子里飘散到四处,就连四周的那些野生动物也忍不住被吸引过来。
鸟的叫声,猴子的叫声,甚至是街头的野猫与野狗都纷纷叫了起来。
“以前我都是在火塘里面做的。”
“这一盘鸡呀,可是我以前一个好朋友教我的。”
“真可惜呀,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都忘了。”
众人连忙应好,但身体上的紧张丝毫没有缓解。
只有一个人笑了。
二楼阳台,宋诚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把玩着枯萎的茉莉花。
“这小老头,还挺性情。”
“前几年老爷子还精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做的不会就是我爷爷经常做的那一道吧……”
“那我可真得好好尝尝了。”
宋诚笑着看着院子的那一幕,在等了几分钟之后,他将手中的花扔回了花盆里。
“好了,大小姐,还是不愿意出来?”
他站在娜娅的门前,双手叉腰,一脸坏笑的看着紧闭的木门。
在几分钟前,宋诚就尝试让她打开房门。
但不知道为什么,女人的心思如此难猜,她似乎又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气。
于是,宋诚开始了他的自言自语。
“嗯?”
“大小姐这个称呼不适合?”
“那你想让我叫什么?”
“嗯……”
他贴到了门缝,小声地对里面说。
“你是在想什么事情?”
“上次可是你主动找我的,怎么现在轮到我主动了,你倒是不答应了。”
“理理我嘛,虽然说我在外面回信息慢,但是每次都有回的嘛。”
“还是说你在穿衣服?还是说你在打扮?还是说你睡着了?”
宋诚眼见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整个人靠在了门上。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鼹鼠,鼹鼠,我是地瓜。”
咔吱。
房门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