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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河道处。

    仅仅只是过去一个上午的工夫，坑又深了半尺。

    宋诚蹲在水槽末端，把矿毯上的重砂刮下来，装了满满一淘金盘。

    黑色的砂子沉甸甸的，端在手里像端了一块铁。

    他端着盘走到水边，蹲下来，手腕一转，盘里的水和砂子晃荡起来。

    那些轻的泥浆从盘沿溢出去，再一转，又是一层。

    宋诚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次晃动都让盘里的砂子重新分布。

    黑色的重砂在盘底慢慢散开，金色的颗粒露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金。

    阿胖从坑里探出头来，满脸是汗，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大惊小怪了。

    金子还在那里，不会跑。

    他现在更关心什么时候吃饭。

    宋诚淘完第一盘，把盘底的沙金倒进一个小碗里。

    金色的颗粒在碗底堆了一小撮，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碗放在一边，开始淘第二盘。

    第二盘是从第二条水槽的中段刮下来的重砂，颗粒比末端的粗一些，金子也更大。

    他淘的时候更小心，手腕的幅度更小，生怕把大颗粒的晃出去。

    第三盘，第四盘。

    每淘完一盘，碗底的沙金就多一层。

    从碗底看下去，金灿灿的，压在一起，已经不是“颗粒”了，像一小片碎金箔叠在一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阿岩推着小车从坑边走过来，把土料倒进料斗里，又推着空车回去。

    他的腰弯着，步子有点拖，显然是累了，但没停。

    宋诚淘完第六盘的时候，碗底的沙金已经堆了一指厚。

    他端着碗走到阴凉处，把碗放在地上，蹲在旁边看着。

    金色的，沉甸甸的，在碗底微微晃动。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沙金散开了，又聚回来，像水银一样，但比水银重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坑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胖站在坑底，铲子插在土里，两只手撑着铲柄，大口大口地喘气。

    腿上全是泥，鞋里也灌了沙，脸上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显然是被累坏了。

    阿岩蹲在坑边上，正在把散落的石头铲到一边，手指头磨得通红，有几处已经破了皮，用布条缠着。

    看着二人这个样子，宋诚也自知有些过火了。

    “任务失败固然是一道风险，但人心往往更加重要……”

    他拍了拍手：“行了，你们两个上来吧，吃饭。”

    阿胖从坑里爬出来，两条腿发软，踩在坑沿上趔趄了一下，要不是宋诚拉了他一把，差点就站不稳了。

    “神，谢谢。”他轻声道。

    “下午要知道适时休息，不必为了我，硬干下去。”宋诚在他耳边嘱咐道。

    阿胖点了点头，把铲子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他把兽皮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和碎石。

    一旁推车的阿岩也坐下来，靠着树干，整个人闭着眼睛，丝毫没有想动的意思。

    宋诚也没耽误时间，他迅速把碗里的沙金装进玻璃瓶，塞紧口子，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估了一下，一个上午，大概五六十克。

    对于他们三个来说，这个成绩已经是相当可以了。

    只要下午再干半天，今天就能过一百。

    他弯腰收拾工具，把淘金盘摞在一起，把水槽上的矿毯揭下来，泡在水桶里。

    过了好几分钟，旁边的二人才缓了过来。

    临近正午，林子里的阳光有些毒辣。

    三个人拖着步子往回走，谁也不说话，都在想着那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的饭。

    走到营地边上，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

    宋诚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他平时做的那种香味，是另一种——更浓，更杂，带着蔬菜和肉混在一起的甜味。

    他愣了一下，抬头往篝火那边看。

    篝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盖半掀着，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白茫茫的，被风吹散。

    锅边上蹲着一个人，是阿珍，但不止她一个。

    她旁边还蹲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而在更远处，柱子和石头站在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一把野菜，正在往锅里扔。

    宋诚的脚步慢了一下。

    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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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阿珍，加上柱子和石头，加上那两个不认识的面孔，一共五个。

    他数了数——不对，阿珍带回来的是四个？

    他走过去，阿珍先抬起头。

    她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带着一点笑，但很快又收住了，像是觉得笑不太合适。

    “神，您回来了。”

    “嗯。”

    宋诚径直走到锅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锅里的东西炖得咕嘟咕嘟响，汤是浓稠的橙红色，里面什么都有——南瓜块炖得软烂，边角已经化在汤里。

    胡萝卜切成滚刀块，颜色还是鲜亮的，土豆大块大块的，吸饱了汤汁，胖鼓鼓的。

    番茄已经炖化了，只剩下皮，在汤里飘着；洋葱切成丝，散在锅里，半透明，甜味全煮出来了。

    还有一些肉末，不多，但每一勺都能舀到一点。

    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是辣椒粉的颜色。

    空气里有一股复合的香味，甜里带着辣，辣里带着鲜，鲜里带着肉香。

    他看了一眼阿珍。

    “你做的？”

    除了她，宋诚想不到其他的人选。

    阿珍点了点头。

    “您说过，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把能找到的都切了放进去，撒一点盐就行。”

    她顿了顿，“我找了找营地里的东西，就这些，红红的粉是在木屋角落的箱子里翻到的。”

    “我记得您以前在做饭的时候加过。”

    阿珍在说这话时眼神有些紧张，生怕那是什么不能触碰的东西。

    宋诚没说话。

    这个小姑娘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能够独立带领员工不说，竟然还这么勤奋好学，简直就是优秀中的优秀。

    “那就让我来瞧瞧，印第安人的手艺如何……”

    他从锅边拿起铁勺，搅了一下，锅底沉甸甸的，食材不少。

    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抿了一口。

    烫，但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南瓜的甜、番茄的酸、洋葱的香、辣椒的辣，全融在一起，层次分明，又不打架。

    肉末虽然不多，但提供了底味，让整锅汤不寡淡。

    他端着勺子，看着阿珍，眼神里尽是赏识的目光。

    “可以啊。”

    “没想到你还能无师自通。”

    阿珍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既然神肯定过了，那就证明东西一定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她转身从旁边拿了一摞木碗，开始分给众人。

    先给那两个新来的，壮的和瘦的各一碗。

    然后给柱子和石头，也是一人一碗。

    紧接着是阿胖和阿岩，最后是宋诚。

    她自己那一碗留在最后，端在手里，站在锅边上，没有坐下。

    宋诚端着碗，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两个新来的。

    壮的那个皮肤黝黑，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这种劳动力竟然也能搞过来，实在是不得了。

    而瘦的那个比他矮半头，脸上棱角分明，眼睛亮亮的，但不敢看他。

    两个人蹲在一起，姿势一模一样，膝盖并拢，两只手捧着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长得有七八分像，应该是兄弟。

    他们没有吃。

    碗端在手里，眼睛看着碗里的东西，又看看宋诚，又低下头。

    阿胖端着碗已经吃上了，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嘴是油。

    阿岩也吃上了，慢一些，但没停。

    柱子和石头蹲在旁边，吃得认真，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但那两个新来的没动。

    他们在等着。

    十几秒钟过去，一旁的阿胖和阿岩看着这久违的沉默，对视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

    看来宋诚今天不动口，他们是不会跟着动的了。

    他看了众人一眼，站起来，拿起铁勺，走到锅边上，给自己又舀了半勺汤，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笑了笑。

    “行了，大家都开动吧。”

    “吃完这顿饭，我们再聊聊等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