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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5章 王师北征
    “到通州了!”

    

    回将军话。

    

    八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黄土路面微微发烫,蒸起一层浮尘。

    

    戚继光点了点头,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行军队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三万京营步骑,披甲执锐,在官道上拉出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

    

    这支新军经过戚继光的操练,行军已经特别齐整,每一营、每一哨、每一队都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旗帜分明,步伐划一,连马蹄落地的节奏都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打着拍子。

    

    沿途的庄稼人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眼神里满是惊讶,纷纷讨论:“这是哪家的兵?怎么走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谭纶催马赶上来,与戚继光并辔而行。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也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忽然目光落在中军侧后方一队人马身上,捋着胡须笑道:“元敬,这回你倒是揽了个苦差事。”

    

    戚继光顺着谭纶的目光看过去,那队人马约莫五十余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盔甲鲜明,马匹神骏,鞍辔上的铜饰在日头下闪闪发光。

    

    可仔细一看便知端倪,他们的队列虽然勉强算齐整,但马术却参差不齐。

    

    有几个年轻人已经热得摘了头盔抱在怀里,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鬓发,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内侧,显然是被马鞍磨得不轻。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京中勋贵子弟。

    

    这个国公家,那个候家,林林总总,都是世袭武勋府上的嫡子或庶子,祖上哪一个不是跟着太祖、成祖打过天下的猛将?

    

    可传到这一代,大多在京中锦衣玉食惯了,别说上阵杀敌,就是骑马跑上几十里路都叫苦连天。

    

    戚继光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苦差事倒谈不上。

    

    这些都是是陛下亲自安排的,说勋臣子弟世受国恩,不能光在京中斗鸡走马,该去边镇见见真刀真枪。咱原本还犹豫,倒是陛下有句话点醒了我。”

    

    “哦?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说,勋贵也是大明的根基的一部分,这部分根基要是烂了,上面再光鲜也撑不住。

    

    让这些年轻人到边关历练历练,不求他们冲锋陷阵,但求他们知道边军的苦处,知道将士的性命是怎么拼出来的。

    

    将来这些人里头但凡出了一个能带兵的,这笔账就算赚了。”

    

    “哦,陛下还补充道若是哪个不服管,让咱直接按军规处置,有他给咱撑腰!”

    

    谭纶忍不住笑出声来:“难怪这一路上没见有人敢掉队。”

    

    戚继光也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些勋贵子弟虽然底子差了些,但倒也没有太娇气。

    

    头两天叫苦叫累的确实不少,咱也不跟他们讲情面,每日行军里程、操练科目一样不少,跟京营士卒同吃同住。

    

    有几个人脚底磨出了血泡,自己偷偷用针挑了,裹上布继续走,也没吭声。

    

    咱瞧着,里头倒还真有那么几个好苗子。”

    

    谭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队勋贵子弟,叹道:“昔年开国、靖难诸勋臣,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到了这一代,养尊处优久了,武风凋敝,能骑马射箭的都算好的了,有些连马都上不去。

    

    陛下此举用意深远,是想让武勋世家重新拾起祖上的本事。

    

    这步棋若是走好了,十年二十年后,朝中便多了一批知兵的重臣,不再事事仰仗你们这些边将啊。”

    

    戚继光深以为然,拱了拱手道:“子理兄说得是。

    

    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路上虽严加管束,却也时刻留意观察。

    

    这五十人里头,末将初步看中了十来个,胆气、耐性、悟性都算上乘,等到了蓟镇,打算分到各营去做见习把总,跟着老兵从斥候、哨探做起,扎扎实实先练上一年半载。”

    

    两人正说着,队伍已行至通州运河渡口。

    

    戚继光传令下去,按序渡河。各营依次展开,前锋营先过,接着是中军,再是辎重,最后是殿后营。

    

    三万人马渡河,竟然井然有序,没有一丁点混乱拥挤。

    

    谭纶看着这一幕,不禁叹道:“当年我在浙江看你练义乌兵,还觉得你把功夫都花在了细枝末节上。

    

    如今才明白,能把三万人马管得这么滴水不漏,本身就是天大的本事。”

    

    戚继光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运河,望向北方天际,忽然沉默了下来。

    

    谭纶察觉到他神色有所变化,问道:“元敬,你在想什么?”

    

    戚继光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子理兄,咱这几日一直在想前些天陛下召见时说的那番话。”

    

    谭纶神色一动,他也知道戚继光临行前曾被皇帝单独召见过,但戚继光回来后只字未提,他也不好打听。

    

    此刻戚继光主动提起,他便顺着话头问道:“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召见咱,就在离京的前一天晚上。见咱进来,也没客套,直接就问了一句——‘戚卿,你给朕交个底,这次北上,能不能把董狐狸打疼?’”

    

    谭纶思考了会儿,说道:“此人近年来屡次犯边,抢掠蓟辽沿边村寨,朝廷几次派兵清剿都无功而返,这确实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你是怎么回话的?”

    

    戚继光继续说道:“咱当时回奏说,董狐狸所部骁勇善战,来去如风,要在草原上彻底剿灭确实不易。

    

    但若陛下能确保粮饷充足、诸镇配合,末将有七成把握重创其主力,令其数年之内不敢南下犯边。

    

    你猜当时陛下说了什么?”

    

    “怎么说的?”

    

    “陛下听了这话,站起来走到蓟辽舆图前面,用手指在朵颜卫的地盘上画了一个圈,对咱说:‘戚卿,朕要的不是七成把握,朕要的是十成。

    

    朕也不要他消停几年,朕要的是把他打服、打残,打得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往南多走一步,朕要让世人明白,从此以后攻守易形啦!”

    

    戚继光的声音越发低沉:“说实话,咱当时就也有些吃惊,就回奏说,陛下,要彻底清扫朵颜卫,至少需要十万精兵,五个月的粮草,还需要辽东、宣府两镇同时出兵策应,牵制土蛮各部,否则董狐狸往草原深处一钻,我大军追之不及。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咱也说了实话,蓟镇现有的军饷只够维持日常戍守,要发动一场大规模会战,恐怕要额外拨出至少三十万两银子。”

    

    谭纶心头一紧,他这些年任职中枢兵部,自然比较清楚朝廷财政吃紧,户部银库年年告罄,二十万两根本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此时他已然能能想象出戚继光当时说完这句话后心里的忐忑。

    

    “陛下怎么回答?”

    

    戚继光转过头来,看着谭纶,若有所思道:“陛下说‘戚卿,朕给你交个底。这次你不要去想军饷够不够的事,朕已经从太仓银库和内帑各调了一笔银子,专供你此次北上之用。

    

    三个月够不够打?不够的话,再加三个月。三十万两够不够花?

    

    不够的话,让谭纶随时递本子回来,朕给你再拨。”

    

    谭纶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中枢的决心竟然这么大,一瞬间谭纶又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开始重了起来。

    

    肃清朵颜卫,不止是戚继光他们边关将军的事儿,更是自己蓟辽总督的事。

    

    两人并马立在运河岸边,沉默了良久。

    

    河面上忽然吹来一阵湿热的风,裹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的味道。

    

    身后传来士卒们渡河时有节奏的号子声,橹桨击水的哗哗声,偶尔夹杂着战马的嘶鸣。

    

    沉默了许久,谭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道:“元敬,你我也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了,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底气?

    

    如今中枢终于明白了,朝廷可以穷,但不能穷在刀刃上。

    

    边军将士在前线卖命,若是连粮饷都拿不到,还谈什么忠君报国?”

    

    谭纶这番话,说得戚继光心头一热。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山东备倭到浙江平寇,再到眼下提督蓟镇,最清楚不过的一件事就是:仗能不能打赢,第一就是要看兵练得好不好,俗话说得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严峻的纪律是治军方面必不可缺的,另一方面就是要经常鼓舞士气,这两样又都取决于其主帅是否具备这样的才能。

    

    军队必胜的信念有赖于能力和技术,而能力和技术又来自平时的刻苦训练。

    

    第二就是看粮饷到不到位。

    

    兵练不好,上了阵是送死;粮饷不到位,再好的兵也留不住。

    

    你让士兵饿着肚子去给你卖命,那根本就不现实,跟着你混,又没有盼头,那还当啥兵?

    

    说起大明边军的粮饷问题,几乎就是从开国一直拖到现在的顽疾。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明代的边镇军饷,主要就是靠太仓银库拨发,而太仓银库的收入又依赖各地税粮折银和盐课、商税。

    

    在洪武、永乐年间,边镇施行卫所屯田制,军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种,粮食大体可以自给,朝廷的财政压力还可以,并不算大。

    

    可到了宣德、正统以后,屯田制逐渐崩坏,军官侵吞屯田、役使军丁,军户大批逃亡,边镇能自己产出的粮食越来越少,对朝廷拨发的“年例银”依赖越来越深。

    

    嘉靖一朝,这个问题彻底暴露了出来。南有倭寇,北有蒙古,战事连年不断,军费开支如滚雪球一般膨胀。

    

    嘉靖中期以后,光是宣府、大同、蓟州、辽东等几个主要边镇,每年请发的年例银就高达二百八十余万两,几乎占了太仓岁入的一大半。

    

    而户部银库常年空虚,往往寅吃卯粮,今年挪明年的、明年借后年的,欠饷成了常态。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汗率蒙古铁骑直逼北京城下,京师大震。

    

    当时京营号称十余万,实际能拉出去的不过五六万人,而且衣甲器械不全,粮草储备更是捉襟见肘。

    

    朝廷急调各路边军勤王,结果发现许多边镇因为长期欠饷,士兵早已形同乞丐,有的甚至饿着肚子上路。

    

    那一仗虽然最终没有打进北京城,却把明军的老底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这才仅仅过了三十多年,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戚继光在浙江抗倭时,就深受其害。他练义乌兵,靠的是义乌知县赵大河帮他筹措地方钱粮,外加胡宗宪从浙江巡按衙门挤出的一点经费,从来没有宽裕过。

    

    后来他调任蓟镇总兵,接手的更是是一个烂摊子,蓟镇边墙长达两千余里,驻军名义上有十万之众,实际能战者不足六万,而且欠饷严重,士气低落。

    

    士兵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轮戍期满也拿不到回家的盘缠,逃亡的、装病的、甚至倒卖军器的,比比皆是。

    

    谭纶从兵部尚书一路做到蓟辽总督,他在中枢待过多年,比别人更清楚朝廷的账本有多难看。

    

    嘉靖皇帝晚年沉迷斋醮,大修宫观,光是为了炼丹和斋醮花费的白银就以数十万两计。

    

    严嵩当国二十年,贪墨成风,各地解往太仓的银子经过层层盘剥,最后能到边镇手里的,往往不到原额的一半。

    

    边将们为了能拿到钱,不得不贿赂朝中权贵,甚至要花钱买“勘合”、买“批文”,才能把属于自己的军饷领出来。

    

    隆庆帝即位后,局面一度有所好转。

    

    高拱主政,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太仓银库的收入有所增加。

    

    戚继光在隆庆二年调任蓟镇总兵,也是在朝廷财政略有喘息的大背景下才得以实现的。

    

    可即便如此,边饷也只能做到“足额”而不是“充裕”,能维持日常戍守已经勉为其难,要发动大规模会战,仍然需要皇帝特批、从内帑和太仓两边同时挤银子。

    

    也正因为如此,朱翊钧此番召见戚继光时说的那番话,才显得格外不寻常。

    

    他不但主动提出了“从太仓银库和内帑各调一笔银子”专供此次北上之用,还说了“不够的话再加”这样的重话。

    

    谭纶心里明白,这绝不仅仅是皇帝一时慷慨,而是朝廷战略方向的一次重大转折——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出击,从敷衍补窟窿转向集中力量办大事。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最后一批殿后营的士卒正在渡过浮桥。

    

    戚继光收缰上马,朝谭纶拱了拱手:“子理兄,天色不早了,今日还要赶到三河驿扎营,你我路上再叙。”

    

    谭纶也翻身上马,两人并辔而行,带着这支京营新锐继续向北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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