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功司的两个主事将案卷按衙门分类摆好,陈有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总目呈上:“陛下,此乃两京考成总目,各衙门官员人数、等次、评语皆汇总在册,请陛下御览。”
朱翊钧接过总目,并不急着翻开,而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申时行身上:“申卿,朕先不问案卷里的细目,只问你几个大概数目。两京参加考成的官员,一共有多少人?”
虽然案卷里皆有详细记录,但自己看归自己看,询问情况又是另一码子事,也就当考察这个状元才的业务了。
当然这些问题自然难不倒申时行,只见他稍微回忆了会儿便答道:“回陛下,两京各衙门参加考成的官员,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七员。”
“一千三百四十七员。”朱翊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又问道,“考成等次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等,这一千三百四十七人里头,称职者有多少?平常者有多少?不称职者又有多少?”
申时行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数字,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轻易出口。
考成法推行将近一年,各级衙门报上来的数据虽然经过了考功司的层层复核,但最终的汇总结果并不好看,或者说,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话。
这其中门道申时行自然知道,文官集团的强大也是他所非能干预的,他也不想得罪这些文官。
只是他怕皇帝不懂,落得个引火上身,但是他不说又是欺君之罪。
想到这里,申时行略微斟酌了一瞬,还是如实答道:“回陛下,两京官员考成,称职者九十七员,平常者九百八十二员,不称职者二百六十八员。”
此言一出,正堂里瞬间安静了。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
自己来之前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没想到这个结果比自己期望的还要低,低的不能再低了。
简直不忍直视。
也就当考成法第一年,多少有些官员还是不当回事,又亦着是自己新君登基,刚刚改元,亦或是张居正刚刚柄国执政。
总归就是没把你当回事,骑着你脸输出。
这个结果充分说明,有些人压根不干事儿,是来混日子,混吃等死的。
称职者九十七员,占总数的十成里还不到一成。不称职者却有二百六十八员,将近两成。
这个数字如果拿出去公示,无异于往大明朝堂上泼了一盆冷水。
魏学曾站在一旁,眼皮跳了跳,忍不住看了申时行一眼。
他本以为申时行会像往常一样把数字修饰得圆润一些,没想到这位状元郎今天居然如实说了。
不过转念一想,皇帝就坐在面前,案卷堆在案头,就算想瞒也瞒不住,与其被当场拆穿,不如老老实实交代。
大明的官僚系统松散了多少年?从嘉靖朝中后期开始,严嵩当国二十年,官场风气败坏到了骨子里。
严嵩倒台之后又是徐阶、高拱轮番执政,内阁换了一拨又一拨,饷的还是吃空饷。
几十年养出来的懒散习气,怎么可能指望考成法推行一年就全部扭转过来?
这一千三百四十七人里头,那些考核不称职的二百六十八人,恐怕有不少是故意的。
有的是在试探,想看朝廷推行考成法是不是动真格的,如果朝廷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就能继续混下去。
有的是在观望,想看那些被考成法处置的官员到底会不会真的被罢官夺职,如果法不责众,他们就能安然过关。
还有的是纯粹在赌气,觉得张居正不近人情,觉得考成法苛细繁琐,索性破罐子破摔,等着朝廷来处置,也好让天下人看看考成法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这些人的心思,朱翊钧心里门儿清。
他不怕有这么多人考核不合格,他怕的是明明不合格却人人都报合格。
真不合格就处置,一批一批地处置,处置到第五批、第十批的时候,那些观望的、试探的、赌气的,自然就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了。
到那时候,考成法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想到这里,朱翊钧也不急着发火,翻开了总目,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忽然指着其中一行问道:“太常寺典簿厅典簿赵从善,考成等次为不称职。
他的案卷找出来,朕看看。
陈有年赶紧转身从案上翻出太常寺的考成案卷,双手呈上。
朱翊钧接过案卷,翻开赵从善那一页,只见上面工整的写着考核评语,他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查得太常寺典簿厅典簿赵从善,隆庆六年八月月京察,应办祭祀祝文三通,逾期未成者二,成而舛误者一。
九月京察,应整饬典簿厅库藏祭器图册,延宕半月未举。
十月京察,当会同光禄寺核验祭品牲醪,该员称病不至,委之属吏。
十一、二两月开始考成,一应文书俱敷衍塞责,有‘事已办讫’四字报之,而无实迹可稽。
一月至四月,四考之中三考逾期,一考缺报。
综计一年考成,十二考之中逾期者七,缺报者一,敷衍者二,称职者仅二。
以此考绩,实属不称,应请罢黜,以肃官常。”
朱翊钧读完之后,将案卷往案上一拍,冷笑一声:“好一个‘事已办讫’四个字就糊弄过去了!
十二次考成,逾期七次,缺报一次,敷衍两次,称职的只有可怜巴巴的两次。
这样的官,太常寺养着他做什么?养着他写‘事已办讫’四个字吗?”
其实像这样的官员是一数一大把,比赵从善官职大的也是不在少数。
但是初立考成法,就得先拿这种微末小官开刀,明正典刑!
朱翊钧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堂里的众人,最后落在申时行身上,忽然话锋一转:
“申卿,你方才说考成案卷里的事由都逐一核实过了。
朕问你,太常寺典簿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你们考功司核实之后,是如何处置的?”
申时行躬身道:“回陛下,赵从善的考成结果已报内阁,拟议罢黜,文书不日即下。”
“不日即下?哪一天下?”朱翊钧追问道。
申时行语塞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回答,朱翊钧又翻开了另一份案卷。
这回他抽的是工部营缮清吏司一位主事的考成案卷,翻开一看,评语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查得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周克敬,隆庆六年八月京察,应监修内城广宁门外官道桥梁一处,逾期两月未竣。
十月京察,应勘验通州仓廒修缮工料,该员遣吏代行,自坐衙中点卯而已。
十一月至二月考成,连四考皆以‘待料’‘待匠’‘待会商’等语相搪。
三月考成,该员当直之日不在衙中,询之左右,云‘赴西山踏勘’,及查门籍,并无出城记录。
四月,五考之中三考逾期,两考敷衍。
综计一岁十考,逾期者七,缺勤擅离者一,敷衍塞责者四。
以此考绩,实属不称,应请降级外调,以儆效尤。”
朱翊钧读完之后,没有像刚才那样发火,反而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让在场众人有些冷汗直冒。
朱翊钧把案卷合上,往案头一搁,说道:“这个周克敬,胆子比太常寺那个还大。
太常寺那个不过是逾期敷衍,这个倒好,堂堂工部主事,当值之日不在衙中坐班,还假称去西山踏勘,结果门籍上连出城记录都没有。
这样的官,怕不是跑到哪个茶楼酒肆里逍遥去了吧?”
未等申时行来得及回答,朱翊钧继续说道:“说起来,朕记得杨博在吏部衙门的日子,恐怕还没有周克敬在工部的日子勤快吧?”
这话一出,正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场的人谁都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把火引到杨博身上。
杨博是谁?当朝吏部尚书,六部之首的天官,嘉靖朝的老臣,在官场沉浮四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虽然高拱倒台之后杨博的日子不太好过,张居正对他也是面上客气心里提防,但毕竟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一来杨博资历够老,二来杨博是晋党之首,同样也是门生故吏遍天下。
皇帝这句话,是在公开表达对杨博的不满了。
魏学曾的脸色变了变,偷偷看了申时行一眼,申时行垂着眼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皇帝不是在问他话,而是在借题发挥。
等了一会儿,果然皇帝没有等任何人接话,继续说道:“朕记得杨博入主吏部以来,告假的日子比坐堂的日子还多。
今日说是旧疾复发,在家休养。上次张先生和朕商议推行考成法的时候,杨博也是称病不朝。
再上次廷推南直隶总督人选,杨博还是称病。朕倒是想问一句,吏部尚书的位置是用来告假的吗?”
非自己故意刁难杨博,实杨博权大势大,今年年初起又多次上辞呈,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考察考成光抓小官毕竟没有威慑力,还需要一个大官来做典型。
杨博就是最好的例子,本来他年龄已大,早晚都是退休,自己也要给他批准,既然都是要回家,还不如回家前再发挥点儿余热,为大明朝做点儿贡献。
正堂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谁都不愿意得罪晋党。
朱翊钧站起身来,在正堂里踱了两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走了两圈之后,他忽然回过头来,对孙海说道:“孙海,你去一趟翰林院,把侍读学士赵志皋给朕叫来。”
孙海领命而去。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皇帝为何在说完杨博之后突然又扯上了翰林院的赵志皋。
只有谭纶隐约猜到了一点端倪,赵志皋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品级不高,但身份特殊。
翰林院掌制诰、修史、讲读,是天子的文学侍从之臣,理论上应该随侍皇帝左右以备顾问。
但这位赵志皋近来却经常不在翰林院坐班,而是跑到民间去参加一个叫何心隐的人举办的讲学活动,在京中文人圈子里颇有些名气。
朱翊钧重新坐回大案之后,环视众人说道:“朕今日就来整顿整顿这个不坐班的毛病。”
……
翰林院。
赵志皋今日确实不在翰林院坐班。
他此刻正在翰林院后堂的经史馆里,被一群翰林学士、编修、检讨团团围着。
馆中长案被推到了两侧,正中腾出一块空地,摆了几把交椅。
交椅上坐着赵志皋和另外三位侍读、侍讲学士,外围站了七八个年轻翰林,个个面色潮红,双目发亮,像是饮了酒,其实不过是听讲听得入了迷。
“……阳明先生龙场悟道,悟的是什么?”赵志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娓娓道来的从容,“悟的是‘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这七个字,诸公细细琢磨。圣人不在庙堂之上,不在经书堆里。圣人就在你我心里。心即理,心外无理,心外无物。”
“赵学士此言差矣!”坐在他对面的侍读学士刘虞夔终于忍不住了。
刘虞夔是山西人,隆庆五年中进士,选庶吉士,性情刚直,自幼治程朱理学,一部《四书章句集注》翻得纸页起了毛边,听不得这等离经叛道的话,当即打断道,“心外无物?那六经算什么?孔孟之训算什么?
程朱诸子皓首穷经、一字一句注疏圣学,难道都是在做无用功?
照赵学士这么说,天下读书人只消闭目静坐、反求诸心便够了,孔圣人的‘学而时习之’成了废话,孟夫子的‘尽信书不如无书’倒是要被你供起来了?”
赵志皋也不恼,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刘学士脾气还是这么急。
六经是注脚,不是本体。程朱之学精深博大,赵某何尝不敬?然而支离繁琐之弊,亦不可讳言。
圣人千言万语,只是要人正心诚意四字而已。心若不正,读破万卷经书,不过是个两脚书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