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银子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处处是门道。
十万两白银,听个数目不过尔尔,可真堆在一处,那是实打实的一万六千斤。
一辆镖车最多装三千斤,光运这十万两,便需五六辆大车。
这还不算沿途打点的银子、护卫的饷银、骡马的草料,桩桩件件,都是开销。
王童自打接了这差事,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官场上讲究的是和光同尘,商人这里也讲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日他虽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是晋商百年来头一遭与天子做买卖,容不得半分闪失。
万历元年二月初八,蒲州城外。
天色尚未大亮,王童已在自家货栈后院站了半个时辰。
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口樟木箱子,每口箱子上都贴着封条,盖着王家“诚信堂”的火漆印。
箱中装的,便是头一批三万两现银。
三万两,是王童与李季、徐经商议后定的首批数目。
不宜一次全运,万一途中有失,也不至于满盘皆输;也不宜太少,少了显不出晋商的诚意。
分三批走,头批三万,二批四万,三批三万,最是妥当。
“都查验过了?”王童沉声问。
他身边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是他王家镖局的总镖头,姓刘名振,走镖三十年,从未失过手。
“回东家,每口箱子都开验过,成色十足,分量不差。”刘振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桩事,得请东家示下。”
“说。”
“这一路从蒲州到京城,走官道约一千二百里。若按寻常走法,过太原、真定、保定,入京,需二十日。
可这条路要经过三处税关,每处都要验货,咱们的箱子虽然封着,可那些税吏……”
刘振没说下去,王童已明白了。
税关的人,向来是雁过拔毛。
你若说箱中是银子,他们更要查验,查验便要开箱,开箱便见银子,见了银子便要盘剥。
说是税银,实则层层加码,到京城时,三万两能剩下两万九,便算烧高香了。
虽说是皇帝要的银子,但明面上也无法直接说出口,这种事情一旦说开,用不了多久就会闹的人尽皆知,那时候可真是撕破脸皮了。
王童微皱眉头,问道:“不走官道呢?”
刘振略一沉吟:“那就得绕。出蒲州向东,走沁州、潞安,入河南境,经彰德、顺德,再北上保定入京。这条路远了一百多里,但没有大的税关,只有几处巡检司,打点起来容易得多。”
“巡检司要多少?”
“一处二三十两便够。五处巡检司,加起来不过百余两。”
王童在心里盘算片刻,拍板道:“就走这条路。多走一百里,多花三天功夫,却能省下数百两的打点银子。
另外,绕开太原税关,也少了许多眼睛。”
出门在外,无论是做大生意还是小生意,能省就省,该花就花该省就省。
刘振点头称是,却又迟疑道:“东家,还有一桩。这条绕道路过河南彰德府,那一带近来不太平。去年秋天闹过一股流匪,虽说入冬后被官军剿了,可残余还有几十号人,散在山里,专劫过往商旅。咱们的镖车……”
“加人。”王童打断他,“你手下有多少人?”
“镖局里能调动的趟子手、镖师,加起来三十余人。”
“全带上。再从李季李东家的票号里借二十个护院,他那边的护院都是练家子出身,手底下硬朗。”
刘振一怔:“李东家的护院肯借?”
王童笑了笑:“这趟镖,本就不是我王家一家的买卖。你去说,便说是我的意思,他自会应允。”
刘振应声而去。
果然,当日下午,李季便派了二十名护院过来。这些护院个个精壮,腰佩朴刀,神色剽悍,一看便知是见过血的。
王童又命人备了六辆大车,每辆车套三匹健骡,车轮加固,车轴抹油。
十二口银箱分装六车,每车两人押运。
车外盖着油布,油布上堆了些茶叶、布匹做掩护,瞧着与寻常商队无异。
刘振亲自挑了四十人随行,又点了两个老成持重的镖师做副手。
一切准备妥当,定于二月初九清晨出发。
当夜,王童在家中设了一桌便宴,请刘振与两位副镖头吃酒。
酒过三巡,王童端起酒杯,神色郑重道:“刘师傅,你我相交二十年,有些话我不瞒你,这趟镖,不是寻常生意。”
刘振放下筷子,正色道:“东家请讲。”
“这银子,是送往京城,交到宫里的。”
刘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走镖三十年,护过盐引,保过茶货,押过官银,可往宫里送银子,还是头一遭。
“东家……”刘振压低声音,“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在刘振的记忆里,晋商可从来没有跟皇宫搭上关系,皇宫里天家多的是,全都不好惹,这种镖送起来稍不注意就落得个全家身死的局面。
王童摇头道:“正相反,这是光宗耀祖的买卖。只不过这银子名目特殊,不宜张扬。
所以这一路,既要平安,更要隐秘。宁可多绕路,宁可多花银子打点,也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说话言尽于此,刘振心中更加好奇了,但转瞬一想名目特殊的银子除了当朝太后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刘振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东家放心,我刘振这条命是王家给的,这趟镖,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让银子少了一两。”
“我不要你拼命。”王童也饮尽杯中酒说道:“我要你平平安安把银子送到,平平安安把人带回来。这趟镖若成了,回来之后,你儿子进学的束脩,我王家全包了。”
刘振眼眶微热,起身抱拳:“多谢东家!
二月初九,卯时三刻。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蒲州城外的官道上已有了人声。
六辆骡车依次排开,骡子打了响鼻,在晨雾中喷出团团白气。
刘振骑一匹黄骠马,腰间挎刀,走在最前头。两名副镖头一左一右押着车队,四十名趟子手散在车队四周,个个精神抖擞。
王童亲自送到城外五里亭。
他站在亭中,目送车队缓缓远去。晨雾渐散,初春的日光照在骡车油布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
直到车队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王童才转身回城。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山西会馆。
会馆后院暖阁中,张四维已等了半个时辰。
此次筹银运银之事,张四维作为主家,自然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亲回蒲州除了看望一下家里人,最重要的就是要亲自盯着。
“走了?”张四维问。
“走了。”王童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头批三万两,走河南绕道,避开关税。刘振亲自押运,我借了李季二十个护院,总共五十人。”
张四维微微点头,又问:“预计几日到京?”
“若一路顺遂,本月二十前后能到。”
“到了之后呢?”
“李季已安排妥当,银子到京后,直接送入他李家票号在正阳门外大栅栏的分号。
分号后院有地窖,专存大宗银两。银子入了地窖,再由李季亲自点验,转成银票,交与凤磐兄。”
张四维沉吟片刻,道:“如此甚好。你走官道本也无妨,那些税吏谁敢从这里捞油水。
王童笑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税关打点起来可是要用不少银子,请凤磐兄放心,到北京之后,李季那厮精得跟猴似的,这些门道他比咱们熟。”
张四维也笑了,笑罢又道:“王兄,你说实话,这一路,风险几何?”
王童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若论天灾,这个时节春雨未至,道路尚干,是好走的时候。若论人祸,绕开了税关,也绕开了大半是非。唯一可虑的,便是彰德府那一带的流匪。”
“流匪?”张四维皱眉。
“去岁秋天闹过一股,号称一阵风,约莫百来号人,专劫过往商旅。入冬后被官军剿过一回,大头已散,但余党还有几十人,藏在太行山里。”
王童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凤磐兄不必过虑,刘振走镖三十年,从没失过手。何况咱们五十个人押六车货,便是真遇上了,那些流匪也得掂量掂量。”
张四维听了,沉默良久,缓缓道:“多事之秋,小心为上。”
王童点头称是。
此后十余日,张四维每日派人到会馆打探消息,王童则日日守在会馆中,等候沿途传回的讯息。
从蒲州到京城,沿途设了五处联络点,每处都有人快马传递消息。
头一日到沁州,平安;次日到潞安,平安;第三日入河南境,平安……
消息一道道传回,王童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直到二月十五,本该传来的消息,却迟迟未至。
王童在会馆等了一整日,从清晨到日暮,联络点的快马始终没有出现。
暖阁里焚着炭火,王童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叫来管事,低声道:“派人去查,往南查,务必探明刘振一行到了何处。”
管事应声而去。
这一夜,王童彻夜未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西会馆北京分馆里,李季也在等。
他等的不是王童的银子,而是徐经从宣大传来的消息。
徐经自接了差事,便马不停蹄赶往宣府。他掌着宣大两镇的粮草贸易多年,与边关将领往来密切,尤其是宣大总督王崇古,与他更是旧识。
此番去宣府,名为劝捐,实为探路。
一来,边关将领这些年靠吃空饷、倒卖军粮,手中颇有积蓄。
若能说动他们捐输,既能凑银子,又能把边将绑上晋商的船。
二来,王崇古是张四维的舅舅,也是晋商在朝中的另一座靠山。
此事若能得王崇古点头,便多了一层保障。
二月初十,徐经到了宣府。
他没急着去见王崇古,而是先在城中转了转,与几个相熟的粮商吃了顿酒,探了探口风。
这一探,倒探出些名堂来。
原来,自打朝廷传出要办新学府的消息,宣府这边也有人议论。
边将们多是武人,对学府不学府的没什么兴致,可听说捐银子能让子弟入国子监,不少人便动了心思。
这些边将,世袭的还好,子弟有个武职可袭;可那些靠军功升上来的,最愁的就是子孙出路。
武职难袭,科举又考不过那些读书人,若能花些银子买个监生,倒是一条路子。
徐经心中有数,次日便去拜见王崇古。
王崇古今年五十有六,镇守宣大已有五年,是晋商在朝中最重要的奥援之一。
他与张四维名为甥舅,实则情同父子。
张四维能走到今日,王崇古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徐经与王崇古是旧识,见面也不客套,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
他将张四维在京中所谋之事一一道来,末了道:“制台大人,此事凤磐兄已应了陛下,如今银子正在筹措,三月十五前便要入京。
宣大这边,若有愿意捐输的,凤磐兄说了,监生名额,可优先给边将子弟。”
王崇古听完,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品着,目光在徐经脸上来回打量。
良久,他才开口:“徐东家,我问你一句话,你需实言相告。”
“制台大人请问。”
“此事,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张居正的意思?”
徐经一怔。
这个问题,张四维也问过,李季也问过,如今王崇古又问。可见在这些人精眼里,天子的意思与首辅的意思,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徐经斟酌着答道:“据凤磐兄说,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陛下虽年幼,心思却深。凤磐兄试探过,陛下将他历年奏疏一一道来,分毫不差。若是张居正所教,张居正岂会不知凤磐兄底细?”
王崇古微微点头,神色却仍凝重。
“你回去告诉凤磐,此事我这边自会尽力。宣大两镇,我估摸着能凑个一万两上下。”
两人又别话闲聊了半日,徐经行了一礼,告辞而去。
二月十五这一夜,京城的李季也没睡好。
他在等两处消息。一处在南,王童的镖车;一处在北,徐经的劝捐。
南边迟迟没有音讯,北边倒是先来了消息。
徐经从宣府传回口信:王崇古已点头,宣大两镇可凑一万两。
李季得了消息,心中稍安,可南边的静默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推开窗,望向南边的夜空。二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刘振啊刘振,你走到哪儿了?”
千里之外,彰德府境内,太行山余脉的一处山坳里。
刘振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借着月光擦拭刀上的血。
他的黄骠马拴在不远处的树上,马背上还搭着两袋干粮,是傍晚从一处村庄买的。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都是“一阵风”的余党。
事情发生在傍晚时分。
镖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刘振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前方山道转弯处有鸟雀惊飞。
他走镖三十年,这点警觉还是有的—山林中有鸟雀惊飞,多半是有人。
他当即勒马,低喝一声:“停!”
六辆骡车齐齐停下。四十名趟子手不用吩咐,已各自按住刀柄。
刘振朝两名副镖头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各带五人,从左右两侧摸上山坡。
果然,转过弯不过百步,山道两侧的灌木丛中埋伏着二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有的拿刀,有的持矛,还有几个握着猎弓。
刘振心中冷笑。二十来个流匪,也敢劫五十人的镖队?这不是找死,是饿疯了。
他回头低声吩咐:“留十人护车,其余人,跟我上。”
说完,他抽出腰刀,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这一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结束了。
流匪虽然凶悍,却不过是乌合之众,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趟子手和李家票号的护院?当场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四散奔逃,钻进山林不见了踪影。
刘振这边伤了两人,都是轻伤,不碍事。
他命人将尸体拖到路边,草草掩埋,又让人检查车辆银箱。
六辆车,十二口箱子,封条完好,火漆未动。
刘振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一耽搁,天色已晚,错过了宿头。原定当晚要到彰德府城的,如今只能在这山坳里将就一夜。
刘振不敢生火,怕引来野兽或是流匪残余。他命人在四周布了明暗哨,又亲自巡视了一圈,才回到石头后面坐下。
月光如水,照在山坳里,照在那些沉默的骡车上,照在十二口樟木箱子上。
刘振望着那些箱子,忽然想起王童临行前说的话。
“这银子,是送往京城,交到宫里的。”
他这辈子,走过无数趟镖,护过无数批货。可从没有哪一趟,像这回一样,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
不是因为银子多,而是因为这是给皇帝的银子。
一个走镖的武夫,能替天子押运银两,这是多大的脸面?
刘振想到这里,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车队喊道:“起来了起来了!检查车辆,喂过骡马,半个时辰后出发!”
山坳里响起一片应声。
二月十八,刘振的车队终于出了彰德府境,进入顺德府地界。
消息传到蒲州,王童悬了三天的心总算落了地,当夜便多吃了两碗饭。
二月二十二,车队抵达保定。李季早已派人在保定等候,接应镖队,又添了十名护院随行。
二月二十四,傍晚时分。
正阳门外大栅栏,李家票号分号的后门悄悄打开。
六辆骡车鱼贯而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季亲自站在院中,看着刘振从马上翻下来,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刘师傅,一路辛苦!”
刘振满脸风霜,眼眶深陷,却咧嘴一笑:“李东家,三万两,一两不少。”
李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吩咐伙计:“快,备热水、备酒菜!让弟兄们好好歇息!”
当夜,十二口箱子被搬入票号地窖。
李季亲自点验,每口箱子开验、过秤、记录。成色十足,分量不差,整整三万两。
他长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