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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4章 纲举目张
    邓以赞趋步入殿时,便见万历皇帝已端坐在北面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手中正翻阅着一卷册子,神情专注。

    

    他赶紧快行几步,至御案前数尺,躬身行礼:“臣邓以赞,恭请圣安。”

    

    “邓卿来了,免礼,看座。”

    

    朱翊钧抬起头,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将手中册子轻轻合上。

    

    他对这位以端谨务实著称的臣子颇有好感,亦是其心中为新政、尤其是文教革新可倚重之人。

    

    有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搬来绣墩,邓以赞谢恩后,侧身坐下,姿态恭谨而端正。

    

    “今日请邓卿来,仍是旧话重提。”朱翊钧开门见山,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两下。

    

    “便是前次朕与你略谈过的,兴建新学府之事。”

    

    兴建新学府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久思考虑过的事情,何人提出?何人支持?当是先轻后重,先易后难了。

    

    邓以赞作为翰林编修,久俸自己跟前,就是不二人选,凭他的身份,某种程度上,他也能像群臣传达一个皇帝心思与决心的信号。

    

    邓以赞听得“新学府”三字,心神一凛,腰背不由更挺直了几分。

    

    这半年来,皇帝经常有意无意向自己提起新学府,再三说教,自己若还不领悟,那就是不想进步了。

    

    一月前皇帝的那番“以实务为要,取科学之道”的论述,他回家之后反复思量,既觉醍醐灌顶,又感千钧之重。

    

    重的是靠自己这么一个手里无实权的芝麻小官,就能开口言谈这么大的工程?就能在朝堂六百文武百官面前妄谈新学?

    

    他知道,今日皇帝再次独召,绝非往日一般的“略谈”了。

    

    “臣,恭聆圣谕。”邓以赞声音沉稳,静待下文。

    

    一见邓以赞想追求进步,朱翊钧立马来了兴致,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然:“旧话重提,是因为此事不能再悬于半空。朕要的,不是又一个国子监,不是多几间诵读经义的斋舍。朕要的,是一方能造就算吏、能吏、干吏的‘匠所’。”

    

    说罢顿了顿,观察着邓以赞的神色,看看他是否真正会意。

    

    朝堂上诸多臣子,有的是想追求进步的,想一步一步往上爬,这样的人甚是聪明,自己稍微一点,立马就能明白。

    

    有的人就比较佛系,有了编制之后,管你什么帝党这党的,自己往中间一站,两边都不参与,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就行。

    

    邓以赞明显就是后面的这种人,但话又说回来,第一类人虽然能即时会意,但有时候为了达到一个目的不折手段,往往都不好掌控。

    

    像邓以赞这类人虽然有时候愚钝,但起码用起来比较称手些。

    

    “邓卿前次所言,兴学之本,在明体达用,深得朕心。然则如何明体?又如何达用?朕想听听你的实在章程。”

    

    小皇帝经常找自己谈心论道,有时候话说的多了,自己也都忘记了。

    

    邓以赞沉吟了会儿,缓缓开口,字斟句酌道:“陛下圣明,欲立新学,首在定‘体’。此‘体’,非四书五经之体,乃‘经世济用’之体。

    

    臣愚见,国朝取士,首重科举,此乃抡才大典,国之柱石,固然不可动摇。然则,天下事繁,郡县之治、河渠之工、仓储之核、边备之筹,桩桩件件,所需者非仅能文章、熟经义之才,更需明算数、知地理、晓律例、通匠作之实干吏员。

    

    现今各级官学、乃至国子监,生员所习,终究以应试为鹄的,于此等实务,涉猎甚浅,乃至全然不通。

    

    待其入仕,诸事皆需从头摸索,或假手胥吏,其间迁延、舛误、乃至蠹弊,由此而生。”

    

    “说得好!”见邓以赞说到自己心坎上,朱翊钧不由拍案叫绝,身子也激动的往前挪了挪。

    

    此举让邓以赞吓了一跳,他见小皇帝激动异常,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衬道:“到底还是个娃娃,这么快就满足了?”

    

    邓以赞顿了一顿,见小皇帝听得专注,并无不悦,便继续道:“陛下欲建新学府,专攻此等实务之学,实为补现有取士、育才之法之不足,乃谋国之深算。

    

    只是……”他话音稍转,露出些许顾虑。

    

    说到底,建新学府这种大事,邓以赞本就是个文人自然是没有二话的,只是自己人微言轻,虽然有皇帝给自己站台,但要是拉不过来几个重臣陪岗,那自己少不了被百官以及清流士子的唾沫星子淹死。

    

    尤其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如今年幼,尚未亲政,朝中大事有话语权的还是首当太后与张居正。

    

    邓以赞也就是想给小皇帝表明意思,这个事儿你和首辅讨论过没?别咋俩说了半天,我还得给你背锅,让张居正收拾自己一顿。

    

    只是什么?邓卿可是虑及朝野物议?尤其是那些视举业为唯一正途的守旧清流?”

    

    朱翊钧瞟了一眼邓以赞,语气平和的问道。

    

    “陛下明鉴。”邓以赞坦然道,“此其一也。‘术业有专攻’古虽有训,然‘君子不器’亦为圣贤之言。

    

    若大张旗鼓,另立门户,专授‘器用之学’,恐被斥为舍本逐末,贬损士格。

    

    其二,师资何来?精通算学、水利、刑名且愿教授者,多在衙门为吏,或散于民间,如何网罗,如何定其品秩、酬劳?

    

    其三,生员何出?若从民间选拔聪颖子弟,其出身、前程如何保障?

    

    若命官宦子弟入学,彼等志在科举青云,恐视此为歧路。

    

    其四,学成之后,如何擢用?若无妥当出路,与科举正途衔接不畅,则学堂必门庭冷落,难以为继。”

    

    邓以赞一口气将心中思虑的难处尽数道出,条理清晰,皆切中要害。

    

    当然他说的这些,也正是朱翊钧此前反复思量过的问题。

    

    建新学府嘴上说的容易可是做起来就难了,在这个唯科举取士的时代,兴办实务倒是有些显得格格不入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所虑,俱是实情,朕亦曾反复思忖。故而,此事不可操切,更不宜骤然大办,惊动四方。

    

    朕意,可先中小规模试办,不另起显赫名目。譬如,暂附于某处现有官署之下,或于京郊择一清净院落为之。名称嘛,或可称京师学堂之类,低调务实。

    

    “首批生徒,不必多,贵精不贵多。可从国子监中,选拔那些于科举一道上资质平平、却对实务有兴趣的监生,亦可由各部院推举年轻聪慧、有志于此的低级文吏、书办入读。至于师资……”

    

    朱翊钧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走回御案后,拿起方才合上的册子:“朕已命锦衣卫暗中寻访民间擅绘图、通算学、晓匠艺的实学之士,不日便将抵京。

    

    此辈中,当有可任教习者,朝廷可予其‘待诏’、‘博士’等虚衔,厚给廪饩,使其专心教授、研究。待他们到京,朕要亲自见见。”

    

    邓以赞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叹服。他没想到小皇帝动作如此之快,且思虑如此周详,连最难解决的师资都已着手网罗。

    

    “陛下圣虑周详,如此逐步推行,阻力可减大半。生员出路,确是关键。

    

    臣愚见,或可请旨,令户部、工部、刑部、兵部等需用专才之衙门,定期从学成之生员中择优选补吏员名额,优异者,将来或可经一定考绩,授予流外乃至流内官职,虽难比进士清贵,却也是一条实在的晋身之阶。如此,学府方有吸引力。”

    

    朱翊钧抚掌赞道:“六部那边,朕会去说,章程细则,你可先草拟一个条陈上来,朕与你再细细推敲。”

    

    邓以赞离席,肃然长揖:“臣领旨,陛下信重,臣敢不尽心竭力!此乃为国储才之百年大计,臣虽愚钝,必弹精竭虑,务求其有一个稳妥开端。”

    

    ……

    

    快到晌午,内阁来了口谕,召张居正入宫觐见。张居正得知后,不慌不忙的将手中工作安排妥当,才随司礼监太监起轿进宫。

    

    乾清宫东暖阁的炭盆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张居正入殿时周身携来的寒气。

    

    朱翊钧未等其行礼,已抬手虚扶:“元辅免礼,赐座。”

    

    今日请元辅来,”朱翊钧亲手将茶盏往张居正手边推了推,“是为新学府之事。方才与邓以赞议了半日,章程已有个粗坯。此事朕意已决,只是如何做得稳当,还需元辅为朕掌舵。”

    

    这半年君臣共事以来,一直都是开门见山,从不捉迷藏。

    

    张居正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早知此事绕不开。

    

    半年来皇帝零零碎碎提过几回,他皆以“事体重大、宜缓图之”淡淡带过。

    

    并非不以为然,恰恰相反,他任首辅以来整饬学政、核察吏治,何尝不知实务人才之匮乏,只是这“新学”二字,触动的非止是科举根本,更是天下读书人的进身之阶。

    

    触动此阶,便是触动人心的向背。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张居正都得再三考量。

    

    现在的小皇帝已经今非昔比,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李太后对他是言听计从,再加上整个内廷实权的掌握,小皇帝虽尚未亲政,但说话也是有几分重量的。

    

    “陛下,”张居正抬眸,声音沉缓如磬,“臣斗胆,敢问这京师学堂,究竟是补科举之阙,还是另辟蹊径?”

    

    朱翊钧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朕若说另辟蹊径,元辅是否便要谏阻?”

    

    若要兴办新学府,没有张居正的支持那是万万不行的,今日除了试探张居正的态度,最好的还是让他松口同意。

    

    “臣要的是一句实话。”

    

    张居正没有直接接话,而是抬起眼帘看了眼朱翊钧。

    

    眼里虽然不凌厉,但是甚有威严,朱翊钧在这一刻忽然明白邓以赞方才的担忧从何而来,那是一个读书人面对学问渊深、威望素著的元辅时,本能的不敢造次。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元辅,朕若只为粉饰太平,大可年年增广科举名额,取他千八百进士,天下读书人皆呼圣明。可然后呢?

    

    河工还是年年溃,账册还是笔笔烂,边关地图仍是前十年的旧稿,元辅整饬吏治已有半年,当知朕说的不是空话。”

    

    “今各镇兵饷、百官俸禄、宫廷用度等项,岁支需三百余万两,已亏空十五万两,今春蓟镇请添饷银二十万两,宣府请十五万两,九边欠饷累计已达百万,此时若另拨银两兴学,恐难为继。”

    

    张居正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管干什么事儿,那都要花大把的银子。

    

    朱翊钧早有准备,从容道:“元辅所虑极是,故朕思之,学府初建之费,不由太仓库出。”

    

    张居正抬眼问道:“不由国库,又从何来?”

    

    “劝募捐输”,朕已命邓卿草拟文告,拟向京师富商巨贾劝捐。凡捐资者,按其数额,予以旌表、匾额等褒奖。捐资特巨者,可许其子弟一人入国子监为捐监生。”

    

    “国子监乃养育天下英才之地,若许商贾捐银而入,恐开幸进之门,损朝廷清名。”

    

    听完后张居正甚是惊讶,小皇帝真有想法,竟然连这种法子都能想出来,不愧是他老朱家的子孙。

    

    朱翊钧继续说道:“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兵临城下,京师危急。为筹军饷,先帝曾下旨,许民捐银授锦衣卫虚衔,当时捐银三十两者授小旗,五十两者授总旗,百两者授百户。

    

    今朕并非白取商贾之财,文渊堂若成,所研天文历算可助修订历法,所制火器机械可固边防,所传农学医术可利民生。这些,最终受益的是大明天下,是黎民百姓。商贾捐资,亦是报国之举。”

    

    张居正话锋一转说道:“即便初建之费可由捐输解决,岁费三万两仍需国库支应。且捐输之事,须有章程节制,不可滥施恩赏,坏了朝廷法度。”

    

    朱翊钧知道张居正这是松口了,心中暗喜,面上仍保持郑重:“元辅所言极是,岁费三万两,朕思之,可从内承运库拨出一万五千两,另从崇文门商税盈余中支取一万五千两,不动太仓库正项,至于捐输章程,朕已命邓以赞去拟就细则。”

    

    张居正听完,沉吟道:“捐监生名额每年不得超过五人。”

    

    “就依元辅。”

    

    朱翊钧立即答应,又补充道:“且捐监生只给身份,仍需在监读书六年,经历事、拨历等程序,方可候选。与正途出身,仍有云泥之别。

    

    张居正起身,郑重一揖,说道:“陛下思虑周详,臣无异议,然建新学府乃新生事物,宜稳步缓行。

    

    初办规模不宜过大,生徒宜精不宜多,且需时时检讨,若有偏差,当及时匡正。”

    

    朱翊钧一件张居正同意筹办,激动的也起身,肃然道:“元辅金玉之言,朕谨记,文渊堂之事,便依此议。

    

    初建之费由捐输筹措,岁费由内库及商税支应,章程细则由邓卿完善后,呈元辅审定。”

    

    张居正见此事既然已定,便不再问,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等张居正告退后,朱翊钧才长长舒了口气,坐回椅中。

    

    一旁孙海激动得声音发颤道:“陛下……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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