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值房,张居正收回思绪,紧跟进来的戚继光挨着张居正坐在他身旁的座位。
趁张居正斟茶之际,戚继光又将京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细讲了一遍。
却说褚科带头闹事后,戚金率领戚家军迅速赶到,虽然闹事的泼皮儿无赖众多,但是他们的战斗力自然不可与戚家军同日而语,不消一会儿,就被全部镇压。
只是最开始张贴告示的那名小校却在混乱中被击中后脑勺,血止不住的往外迸射,顿时没了气息,殒命当场,外场的士兵人数众多,听闻内场发生械斗,纷纷想凑里看热闹,负责守卫内场大门的戚家军士兵阻拦不住,被他们一冲而散。
有的士卒虽然看见戚金带着戚家军士,但他们也毫不害怕,皆因自己是簪缨贵胄,谅戚金也不敢把他们怎么的。
最后还是戚继光亲自前来,才止住了这场大规模的混乱。
听着戚继光的汇报,张居正心里瞬间有些冒冷汗,他虽然知道裁撤京营定会有些艰难,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人命以及士卒械斗的事情。
戚继光话音刚落,张居正赶紧追问道:“京营校场那边怎么样了?”
后者答道:“我又加派了些人马,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这么说,褚科那厮竟是武清伯府上大管家的侄儿?”
“正是。”戚继光从袖中抽出一卷名录递上,这是闹事者的花名册,标红者皆与勋贵有亲。那褚科仗着李伟侄女婿在五城兵马司当差,平素在京营里竟干些作威作福,吃空饷倒卖军械的勾当...”他突然噤声,见张居正指尖正停在“李文贵”二字上——那是武清伯嫡次子,神机营坐营官。
值房外冬风卷着枯枝败叶拍打着窗纸,张居正忽然轻笑一声:“当年严世蕃的豪奴严年,私藏甲胄三百副,严嵩可是亲自绑了送去诏狱的。”他屈指叩着紫檀案几,元敬觉得,本辅该怎么办?”
戚继光本想直接说道:“依律处置,”但又想到褚科与武清伯这一层关系,因此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沉思。
他知道,在如今这个朝堂上,你若是没有人脉没有靠山,纵然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寸步难行,这也是他为啥选择张居正做自己靠山的原因。
相对应着,你若是得罪了这些国戚勋贵也难免会焦头烂额,惹下一身麻烦。
张居正看出了戚继光心中所想,又笑道:“元敬你不可瞒我,要说心里话!”
一听到这里,戚继光一怔,霍然起身答道:“这褚科为非作歹,胆大妄为,敢在京营校场寻衅滋事,若不依军法处置,如何服众?”只是…”他顿了顿,“这样做,会不会得罪武清伯?刚刚武清伯府上还派来了人,说是要把褚科接回府中养伤。”
“好一个金蝉脱壳!”张居正猛地掀开茶盖,白雾腾起模糊了他眼中寒芒。
“那褚科你放了?”
张居正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又立马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种首辅威严,令戚继光心中不由抖了个激灵。
“卑职不敢,卑职随便搪塞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好哇!元敬,这事儿你做的不错,本辅没有看错你!现在闹事的人已经被咱们抓到,怎么处理,主动权在咱们手上,这个钉子,我们必须得拔掉!”张居正将茶盏重重一搁,起身又说道。
“你放出风去,就说武清伯府上有恶仆冒充军户,你身为京营总督要将此事查清楚。”
戚继光一怔,旋即会意:“请首辅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处理妥当。”
戚继光走后,张居正自觉心中烦乱不已,这些日子,各种琐事袭来,将他是搅的心神不宁。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却依然感到胸闷气短,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沉重了。
因为张居正是突然赶回值房,因此书办下人还未来得及烧热,张居正直觉得地上青砖冰得刺骨,再看看外面寒风刺骨的天气——又突然想到,原来这神器权柄握在手中,竟比腊月霜雪还寒。
“韩非子曾言宰相必起于州部,可谁又知道上得来后的宰辅要日日与魑魅斗法?
张居正摩挲着案头那方“孤舟蓑笠”的鸡血石印章,这是徐阶致仕时赠他的。
当年严嵩倒台之夜,徐阁老在内阁说的那句“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如今字字都成了扎在骨头里的刺。
自从上奏皇帝,在朝堂上推行考成法以来,六科廊的弹章比宣府急递还密。
前日通政司还送来福建道的折子,虽然表面是说的沿海一些流民与白莲教勾连,可字里行间全是对新法的指桑骂槐。更不必说吕调阳那几封请辞的奏疏——他哪里是辞官,是分明是往他张江陵心口插刀。
思绪萦绕心间,张居正独自伤心了会儿,又突然想起当年商君被车裂前说的那句,“吾以强国之术殉秦”,瞬间又打起精神,他脩然转身,朝屋外喝道:“来人!”
“卑职在,首辅有什么吩咐?”
“去,催一催兵部与刑部,让他们速速来内阁会揖!”
内阁书办应声出门,刚出了院子,便瞅见次辅吕调阳、兵部尚书谭论以及刑部尚书王之诰三人联袂而行走了过来,又赶紧朝里奔了回去。
张居正今日先是在西苑奏对,然后又急匆匆赶回内阁处理这件琐事,不知觉已经过了一上午,有些饥肠辘辘,刚想胡乱弄些吃的垫吧一口,却又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头朝窗外看去,见是书办,心中疑虑:“吩咐了他的事情,他怎么还不去做?又回来做甚?”
想到这里,张居正心里不禁窜起一股无名火,径直推门走了出去,喝道:“你还在这里做甚?还不快去!”
张居正猛地一吼,顿时把书办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赶紧解释道:“元辅,吕阁老已经领着两位大人来了!”